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评委们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最高的赞美。观众席上,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在这样一道菜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莱欧斯利的拳头,已经攥得发白。他知道,完了。埃夫拉尔用他的“默念之孢”,直接在评委的大脑里,伪造了一段最美好的“记忆”,这根本就无法战胜。
埃夫拉尔享受着众人的欢呼,然后,他将轻蔑的目光,投向了还在慢悠悠煮着一锅清水的鹿殇。
“鹿殇先生,看来,你的‘怀旧’,已经没有必要呈上来了。毕竟,没有人会愿意从天堂,再回到满是泥泞的人间。”
鹿殇没有理他。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锅里的水。当水温,达到一个微妙的、将沸未沸的临界点时,他将刚刚刮下的那一点点茶粉,轻轻地,撒入了水中。
没有瞬间迸发的香气,没有华丽的色彩变化。那锅水,只是颜色,变得稍微深了一点,仿佛一块无暇的白玉,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墨痕。
然后,他熄了火,将锅里的“汤”,分装在五个最朴素的白瓷碗里。
“我的菜,好了。”
---
侍者将那五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清汤,端到了评委面前。
评委们脸上的陶醉之色还未褪去,看到这碗汤,都露出了不解和轻视的表情。
“鹿殇先生,您这是……放弃了吗?”一位评委皱着眉问,“在马奎斯先生那如同神迹般的作品之后,您就端上来一碗……洗锅水?”
观众席也发出了一阵哄笑。这对比,太过惨烈。
“请品尝。”鹿殇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为首的老评委,带着一丝不耐烦,端起了碗。反正胜负已定,就当是走个过场吧。他将碗凑到嘴边,随意地喝了一小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愣住了。
没有任何味道。
没有咸,没有甜,没有鲜,甚至连茶应有的苦涩和回甘,都没有。它就像一杯温热的、最纯净的水。
“这……”老评委正想发作,斥责鹿殇在戏弄他们。
但就在下一秒,他的表情,猛地凝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他的舌根,顺着喉咙,缓缓地,流淌进了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涌入了他的大脑。
那不是“味道”。
那是一段……奔流不息的“光阴”。
他的眼前,瞬间闪过了无数的画面。他仿佛看到了一颗种子,在岩石的缝隙中,艰难地破土而出。他看到了春雨的滋润,夏日的暴晒,秋风的萧瑟,冬雪的覆盖。他看到了它长成一棵小树,又在千百年的风霜中,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他看到了山间的云雾,从它的枝叶间流过;他听到了仙人的弈棋声,在它的树荫下回响;他甚至“闻”到了,不同时代的风,带来的不同尘土的气息。
那不是一段被伪造的、完美的“幸福记忆”,那是一段真实的、宏大的、充满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完整的“历史”。
他的大脑里,那颗由“初恋之吻”种下的、代表着静止的“完美锚点”的“默念之孢”,在这股奔腾不息的、活着的“时间长河”的冲刷之下,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如同被阳光融化的积雪般,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噗通”一声。
老评委手中的汤碗,掉落在地。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我想起来了……”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我想起来了……我妻子第一次为我做的酥皮汤……那天的酥皮烤焦了,汤也太咸了……我们还为此吵了一架……但是……但是那焦糊的麦香,那过咸的奶味……那才是……那才是我最宝贵的味道啊……”
他那段被“完美鲜贝”覆盖的、充满了瑕疵却无比真实的记忆,被唤醒了。
其他四位评委,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
他们有的,想起了童年时,在乡下祖母家,吃到的那块烤得有点硬的、却充满了阳光味道的面包。
有的,想起了第一次学做菜时,不小心把糖当成盐,做出的那盘甜到发齁的、却被父母笑着吃完的炒蛋。
有的,想起了行军打仗时,和战友们分食的、那块冰冷干硬的、却能救命的黑麦饼。
那些不完美的,带着缺憾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独一无二的真实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那座用“完美”堆砌的、虚假的白色堤坝。
五位评委,无一例外,全都泣不成声。他们不是在品尝一道菜,他们是在……与自己被遗忘的人生,久别重逢。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而又震撼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不明白,那碗清汤里,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
马奎斯·埃夫拉尔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引以为傲的、无往不利的“默念之孢”,竟然……失效了?
他不信!
他发疯似的冲上评委席,抢过一个评委剩下的小半碗汤,一饮而尽。
磅礴的“时间”,瞬间涌入他的大脑。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祖先,第一代瓦卢瓦公爵,是如何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靠着贩卖最劣质的、掺了沙土的香料,发了第一笔不义之财。
他看到了自己的祖父,是如何卑躬屈膝地,讨好那些旧贵族,用尽阴谋手段,才挤入了上流社会。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固步自封,最终被新能源革命,拍死在沙滩上。
他也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躲在阴暗的炼金实验室里,因为嫉妒与不甘,面目扭曲地,创造出“默念之孢”的、可悲的自己。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被他用“优雅”和“完美”的外衣,层层包裹起来的、充满了肮脏与不堪的家族记忆,此刻,被这碗汤,血淋淋地,全部翻了出来。
“不……不!!!!!”
埃夫拉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抱着头,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所构建的那个“完美”的虚假世界,被这碗最真实的“时间之汤”,击得粉碎。
食戟,胜负已分。
---
这场食戟,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埃夫拉尔·德·瓦卢瓦,因精神错乱,被送进了疗养院。而他所代表的旧势力,也随之土崩瓦解。沫芒宫查封了瓦卢瓦家族的所有产业,并在其秘密的炼金工坊里,找到了大量制造“默念之孢”的证据,以及……最终的解药。
然而,当德布罗意拿到解药的配方时,他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解药,没用。”他对鹿殇说,“或者说,它的作用微乎其微。埃夫拉尔的思路,是制造另一种更强的‘孢子’,去强行清除‘默念之孢’。这是一种暴力拆除,会严重损伤人的记忆中枢。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人的味觉记忆,变成一片空白的荒漠。”
“真正的解药,其实就是你那碗汤。”德布罗意看着鹿殇,眼中充满了敬佩,“你用‘时间’,冲刷了‘虚假’。你不是在‘治疗’,你是在‘唤醒’。但是……我们不可能再找到第二块‘茶祖’了。梅洛彼得堡的那些人,还有枫丹廷里,那些被轻度感染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巨大的难题。鹿殇,赢得了战争,但战争留下的创伤,却难以愈合。
鹿殇沉默了良久,然后,他抬起头,对莱欧斯利和德布罗意说:“把所有被感染的人,都召集起来。地点,就在梅洛彼得堡的中央食堂。我要……上一堂最大规模的烹饪课。”
三天后。
梅洛彼得堡的中央食堂里,人山人海。不仅是梅洛彼得堡的囚犯,还有许多来自枫丹廷的、被“完美味道”所困扰的市民。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一个最简单的炉灶,和一些最普通的食材。
他们脸上,都带着迷茫和困惑。他们不明白,自己连味道的记忆都混乱了,还怎么学做菜?
鹿殇走上了讲台。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忘记了家乡的味道。”他开口说道,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被一种虚假的‘完美’,蒙蔽了双眼。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记忆,是不会真正消失的。它只是……睡着了。”
“今天,我们不做任何复杂的菜。我们只做一道,每个人都可能吃过的,最简单的‘土豆泥’。”
土豆泥?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算什么菜?
“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鹿殇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富有引导性,“不要去想,‘好吃’的土豆泥应该是什么样的。忘掉那些美食家的评判标准。你们只需要,去回忆……”
“回忆你第一次吃到土豆泥时的场景。那可能,是你很小的时候,你的母亲,或者你的祖母,把它作为你的第一口辅食,笨拙地喂到你的嘴里。”
“它可能太烫了,也可能太凉了。可能结块了,也可能太稀了。可能忘了放盐,也可能失手倒了半瓶牛奶进去。”
“去感受,那不完美的、粗糙的、甚至有点可笑的口感。去感受,那个喂你吃东西的人,手上那温暖的、带着爱意的力量。去感受,那个瞬间,你所感受到的,最真实的‘关怀’与‘爱’。”
鹿殇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地,从被白色油漆覆盖的画布底层,去挖掘那一丝丝模糊的印记。
“现在,睁开眼睛。用你们面前的食材,试着,去复刻那份……‘不完美’的记忆。”
人们开始动手了。
起初,他们的动作,生疏而笨拙。但渐渐地,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开始发生。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在煮土豆的时候,突然愣住了。他喃喃自语:“我妈妈……我妈妈那时候,总喜欢在水里,放一片月桂叶……”他鬼使神差地,从调料盒里,拿起了一片月桂叶,放进了锅里。
一个穿着华丽的贵妇,在捣土豆泥的时候,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我……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家里的厨师,总是会偷偷在我的土豆泥里,加一小勺……我父亲私藏的白兰地……他说,那是……‘勇气的味道’……”
一个又一个,被尘封的、独一无二的、充满了个人情感的“记忆细节”,开始在人们的脑海中,复苏。
他们做的土豆泥,五花八门,按照标准,没一个是“合格”的。有的太干,有的太湿,有的咸,有的淡。
但是,当他们将自己做出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土豆泥,送入口中的时候……
所有人都哭了。
那遗忘已久的、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味觉记忆,在那一刻,被彻底唤醒了。
他们吃的,不是土豆泥。他们吃的,是自己的“过去”。
鹿殇看着眼前这片由泪水和欢笑交织的海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唯一的、能够量产的、对抗“虚假完美”的解药。
那不是任何一种神奇的食材,也不是任何一种高超的技艺。
它的名字,叫做“传承”。
是通过亲手制作,将情感与记忆,一代代地,传递下去的、那种最朴素,也最伟大的力量。
从那天起,梅洛彼得堡的“有味学堂”,变成了整个枫丹的“记忆疗养院”。无数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学习如何做出“好吃”的菜,而是为了,找回那个“真实的”自己。
鹿殇的故事,也真正地,成为了一个传奇。他没有获得任何爵位,也没有接受任何财富。他依旧是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厨师。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的“味觉之王”。
他的王座,不在宫殿,而在那万家灯火的、每一个升腾着真实烟火气的厨房里。
---
食戟事件后的半年,鹿殇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困境。
他赢了,但他也“输”了。他输掉了身为一个普通厨师的自由。
“有味学堂”,在枫丹廷官方和各大商会的支持下,被扩建成了一座宏伟的“鹿殇烹饪与记忆学研究院”。梅洛彼得堡的中央食堂,成了这座研究院的“圣地”和“发源地”。墙上挂着鹿殇的肖像,旁边用金色的字体,镌刻着他在食戟上说过的名言。他的每一道菜谱,都被整理成册,奉为圭臬。他的烹饪哲学,被无数人研究、解读,甚至写成了厚厚的专著。
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活着的传奇。
人们来到这里,不再是为了找回自己的记忆,而是为了……“朝圣”。他们渴望得到鹿殇的亲自指点,渴望做出被他认可的“标准记忆味道”,仿佛只有这样,他们的过去,才算“正确”。
鹿殇亲手打破了一个名为“完美”的枷锁,人们却自发地,为自己戴上了一个名为“鹿殇”的新枷锁。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研究院里巡视。在一个明亮的、配备了最新厨具的教室里,一位年轻的“认证讲师”正在授课。
“……大家注意,根据鹿殇大师的《论土豆泥的精神性还原》一书中所述,还原童年记忆的土豆泥,其颗粒感应维持在三至五毫米之间,这样最能激发潜意识中关于‘不完美’与‘温馨’的味觉联想……”
讲师的话,像一根针,刺进了鹿殇的耳朵里。
他看着台下的学员们,他们人手一本崭新的、印刷精美的《鹿殇大师食谱精选》,脸上带着虔诚而又焦虑的表情,用游标卡尺,小心翼翼地测量着自己土豆泥的颗粒大小。
那一刻,鹿殇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所倡导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独一无二的情感复苏,变成了一套可以被量化、被标准化、被“正确”执行的流程。他所珍视的“传承”,正在变成僵化的“教条”。
这间明亮的、先进的、备受赞誉的研究院,在他眼中,成了一座……镀金的牢笼。
就在他转身,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时,莱欧斯利公爵找到了他。
“鹿殇,那维莱特大人那边,送来一个特殊的‘学员’。”莱欧斯利的表情,有些复杂,“她不属于任何案件,身份也被设为了最高机密。那维莱特大人的原话是:‘如果连鹿殇先生都无法帮她,那这世上,便无人能帮她了。’”
在公爵办公室里,鹿殇见到了这个特殊的学员。
她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有着一头雪白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长发,和一双冰蓝色的、空洞得如同极地冰湖般的眼眸。她很安静,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叫什么?”鹿殇问。
“不知道。”莱欧斯利摇头,“所有的档案都是空白。我们在她身上,只找到一个用至冬国文字绣着的手帕,上面有一个名字——‘安娜’。我们就暂时这么叫她。”
“她……出了什么事?”
“完全的、彻底的失忆。”莱欧斯利压低了声音,“德布罗意先生为她做过最精密的检查。她的大脑没有任何物理损伤,但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都像被……凭空抹去了一样。她记得语言,记得常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她是一张……纯粹的白纸。”
鹿殇的心,猛地一沉。
他所有的烹饪哲学,都建立在“唤醒”和“还原”的基础上。但眼前这个人,她的大脑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唤醒。
她,是对他整个“烹饪之道”的、最根本的、最彻底的否定。
---
鹿殇决定,亲自来“教导”安娜。
他没有带她去那间标准化的教室,而是将她带回了自己最初的那个、小小的“有味小馆”的厨房。
上一篇:斗罗:亦真亦假万业身
下一篇:斗罗:准备脱离武魂殿了系统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