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李老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旧的食谱页:“我老伴以前也做这道。她走的时候没留别的,就留了一张食谱,我一直不敢再做。”
“我吃了你做的那道,感觉像回到了她在厨房喊我‘饭好啦’的那个晚上。”
小羽听着,眼神渐渐柔了下来。
李老头说:“我想学你那一版。能教我吗?”
她点头:“当然可以。”
—
从那天起,小羽每周都抽两晚去菜区教李老头做糕。
鹿殇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总站在她身后,只是隔远远看着她和那老头聊着旧事、试着蒸新糕。
偶尔她回来时带着一块失败的样品,皱眉说:“还是不太像。”
鹿殇会接过来尝,然后笑着说:“你给他多蒸几次,他就会蒸出属于他自己的那种。”
—
日子慢慢沉稳下来。
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厨房提前熬了许多银耳汤和姜汁羹。
胖头拉着老林研究了一整套冬季点心菜单,还悄悄在甜汤里加了一种叫“蜜冻花”的花瓣糖——一种连锁糕点厂流传出的新花样。
“这花瓣糖会在汤里慢慢融化,像雪化了以后留下的甜味。”他说,“有点像人到晚年,回头再尝以前觉得苦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难。”
老林听着只哼了一声,却每次都把那花瓣糖小心地装进锡纸罐。
鹿殇不问他们要把这些拿去干什么,只是默许他们一周能取三次,分时段熬制。
他知道,每个囚犯都有想让别人品尝的那点“自己的旧事”,而这些花糖,不过是他们的引子。
又一个清晨,小羽走进厨房,见鹿殇正站在窗边喝茶,阳光从他肩头斜斜照进来。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刚被调来这厨房,第一次看见这个安静得像根竹子的男人时,也是在同样的光里。
她忽然问:“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鹿殇放下杯,望向她:“你希望我一直在?”
她咬了咬唇:“嗯。”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那我就在。”
厨房门外的银杏叶一夜之间落了大半,铺满通道。
老林扫着叶子,嘴里哼着旧曲,胖头一边抖着围裙一边说:“这金黄的颜色真像某人炸焦的豆腐。”
小羽手里端着新蒸的山药糕,走向鹿殇。
“今天是刚好的那版。”她说。
鹿殇咬了一口,点头:“是你味道了。”
“嗯。”她轻声说,“我记住了,也记得你。”
鹿殇提出“回声夜宴”的那天,天正飘着细雪。
厨房门外的地砖被扫了好几轮还是湿滑的,小羽拎着一桶红豆回来的时候,踩了一脚雪泥,差点没稳住。
“这雪,比去年下得早。”她嘟囔着。
鹿殇接过豆子,把她提着的小桶放下:“今年冷得早,是因为风换方向了。”
“什么风?”
“人心的风。”
小羽白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她知道鹿殇在说笑,可他这人说笑的时候,总像在说真话。
“夜宴……你想请谁?”
“所有留下过菜的人,哪怕他们已经不在厨房了。”
“就不怕……有人不愿来?”
“他们可以不来。但这桌宴,我一定要设下。”
—
鹿殇不解释为什么,只是开始列菜单。
他找出过去几个月大家制作并标记过的菜肴档案,挑出其中最具代表性,也最能引发情绪共鸣的二十道。
他不想办一场精致的宴席,他想办一场——
“让每个人在那一刻,忽然想起自己‘曾被某人温柔过’的夜晚。”
他向老林提出想借用风味碑后的空台,老林看了他一眼,说:“你打算开放式做饭?不怕让人盯你切菜手法?”
鹿殇笑了:“谁盯我切菜,我就盯他尝一口。”
“你不怕那些嘴里不讲理的家伙说你矫情?”
“他们说完了还不是要来蹭汤。”
老林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真有胆子。”
“是你教的。”鹿殇拍了拍他肩,“风味这东西,不光是给懂的人吃的。也是给不懂的人去学着记得的。”
—
胖头得知计划后,第一个跑来报名:“我能做我那炸丸子吗?就那道‘吵架后道歉饭’!”
“可以。”
“那我还想做我奶奶那个‘吃完就不生气’的桃酥。”
鹿殇点头:“你做,我来布台。”
小羽犹豫了一下:“我做山药糕,可不可以也做一份别人留的那款?我想看别人记忆里的糕是什么样。”
鹿殇点头:“你可以做成‘并排两款’的样子,给人尝。你给一边写‘你记得我’,另一边写‘我记得你’。”
小羽听了这话,嘴角一弯:“你怎么老有这种话?你是不是偷偷写诗?”
“我写的是菜单。”
“菜单上写这么浪漫干嘛?”
“你没发现?最浪漫的字眼,全都藏在菜单里。”
—
消息传开后,不止厨房的人来了,连北边搬运组、西区泥作工坊,还有老监医所在的药草室都有人来报名。
有个叫沈三的老犯说,他想做一锅“骨头粥”。
“我妈以前说,骨头粥是‘把不值钱的东西熬成宝’。”
还有个西区的雕刻工人递了一封纸条,说他想提供“萝卜脯三色拼盘”。
他说:“我没本事做饭,但我以前帮人做过婚宴雕盘,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我父亲在众人面前说‘我儿子不错’。”
还有一个,叫小江的年轻人,说自己想做道“火烧糖藕”,做完就走,不留名字。
“那是我和一个……曾经一起干活的兄弟做的。他后来转区了,听说出了事。我想做一份留给他。”
—
鹿殇不问每道菜背后的故事。他只安排好台位、分区、灶具、通风,然后一一记下每人名字和申请的菜品。
他画了一张手绘草图,把整个风味碑后的台区划成六组区域,从入口到出口,每个区域放三道菜,一条弯弯曲曲的味觉小径。
他在纸上写下:
起点是“你还记得”,
终点是“你被记得”。
每人走一趟,带走一道风味回声。
—
夜宴那天,雪停了。
整个梅洛彼得堡被寒气包围,但风味碑后却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每一口汤、每一道糕、每一道烧菜,都在寒冷空气中画出一个又一个不愿散去的热圈。
小羽站在糕点台前,摆好了两道糕,标记板上写:
“这道是我做的,那道是我记得的。”
“你想尝哪一道?”
她看见有人默默拿起了右边那块,然后放下,再拿起左边。
像在用动作回答:“其实都一样。我记得的,也是你给的。”
胖头炸丸子的锅前排了长队,他把每颗炸丸子都用纸包起来,写一句:
“今天的你,别再为昨天的事难过。”
他一边炸,一边抹汗,嘴里还嚷:“我这不是炸菜,我这叫炸情绪——吃下去的,不止豆腐,是后悔、是道歉、是‘我当初不该那么犟’!”
有犯人嚷他矫情,他笑着回:“那你吃不吃?”
那人骂着骂着,伸手接过了一颗。
—
鹿殇的台位在最后。
他做的是一碗葱花蛋汤,很简单,就是蛋液打散加葱花,滚水下锅,盐酱少许。
但他在碗边写了一行字:
“这一碗是你给自己做的第一顿饭。”
“也许你忘了,但我记得。”
他看见许多人拿起汤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喝完,站在原地不动。
有个年纪不小的工头喝完后,忽然开口说:
“我小时候,第一顿学做的饭,就是这碗蛋汤。我奶奶说我做得像刷锅水,可还是喝了。”
他说完,鼻子一红。
鹿殇没说话,只把锅里最后一碗盛给他。
“再喝一碗,算你给小时候的自己赔的。”
—
夜宴到了尾声,每个台位都熄火了。
火光散去,但余温未消。
小羽站在鹿殇身边,看着他收拾锅铲,轻声说:“今晚……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更像自己了一点。”
鹿殇点头:“因为我们都把那道最重要的菜,重新做了一遍。”
“你不是说,归档日已经交了那道了吗?”
“归档是留给过去的。今天,是为现在做的。”
他望着台前空空的锅盆,说:
“记得的人还在,菜就能继续煮。”
—
厨房归来路上,雪落无声。
胖头背着一个还剩几块桃酥的锡盒,说:“这盒我要留下,等下回我心情不好时自己吃。”
老林抱着剩下的萝卜脯,说:“我回头拿它泡酒试试,看能不能泡出你们说的‘温情回味’。”
小羽抱着糕盘,轻声道:“我明年还要再做一场。”
鹿殇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把围裙取下,折好,放在胸前。
他心里想的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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