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我从小怕被人忘记,其实最怕的是,我连自己也忘了我是什么味道。”
—
归档日前一夜,所有风味组成员集合。
林渡坐在长桌尽头,桌前一字排开的是:
老林的【烧土豆】、胖头的【冬面茶】、小羽的【蒸山药糕】、鹿殇的【入狱蛋饭】。
鹿殇的选择让所有人都意外。
“你不选你妈那碗?”
鹿殇点头:“我想留住‘我成为我自己的那个瞬间’。”
林渡望向他,眼神有些感慨。
“你知道,这些菜一旦归档,就无法更改,也无法删除。”
“我知道。”
“那你就等于告诉系统——哪怕有天你再也不想承认那一夜的孤独,它也会一直保留。”
鹿殇笑笑:“我愿意。”
归档日当天,风味碑的所有档案系统进入半封闭维护模式,只保留展示,不允许体验与编辑。
所有归档菜,被封存入编号【FA-ROOT】的根节点下,成为“永久主味库”。
系统为每道菜配置“核心叙述语”。
那天整整上午,无人说话。
所有提交人都站在自己的菜前,像是守夜,又像是在给什么告别。
小羽走到鹿殇身边,低声问:“你为什么没选你妈的蛋饭?”
鹿殇望着那碗入狱蛋饭,静静道:“因为那一碗,是我自己决定的味道。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爱意,我也吃下去了。”
“那你不怕吗?怕以后它变成你唯一记得的?”
鹿殇缓缓摇头:“我不怕了。”
他看着她,眼神澄澈如初升的晨光。
“因为后来,还有你们的菜,一起填满了这碗饭。”
“我吃完那碗蛋饭,忽然就不那么怕一个人过了。”
“烧土豆让我想起我爷爷的脾气,不讲理,但爱得用力。”
“我愿意每天来这里吃一口那碗山药糕,即使只为甜五秒。”
—
晚间,小羽从归档区回到厨房,鹿殇还在灶台前。
“你又在煮什么?”
“煮一碗给系统没选上的。”
“哪碗?”
“我妈那碗。”
他轻轻煎蛋,翻饭,铺菜。
“归档归档,它们就成了纪念。”
“但人还在的时候,就该继续煮新的。”
—
小羽看着他,忽然说:
“我今天发现,有人提交的档案菜,味道跟我的山药糕几乎一模一样。”
“真的?”
她点头,拿出一张卡片:“系统编号MIR-028,‘甜山粉糕’,提交者匿名。”
“体验语也很像我小时候的记忆。”
鹿殇沉默一瞬,问:“你想查是谁的?”
她点头。
“那我帮你。”
他调出系统后台数据,却发现那道菜的提交人字段是加密的,仅标注一个代号:“A-14b”。
“这是系统高级保密码。”
“那是谁?”
鹿殇缓缓说:“只有风味系统创建初期才能拥有的权限账号。”
“也就是说……这道菜,也许比你还早进来。”
小羽怔住。
“也许,有人早在你来之前,就尝试记录过你记忆里的温柔。”
他们站在风味碑最深处。
那盏高悬的感应灯缓缓亮起,洒下柔光,将那两道并不属于任何菜单的菜,一起照亮。
鹿殇轻声说:
“我相信,每一道被好好煮过的菜,都不会被世界遗忘。”
“即使它一开始,是假的。”
...
归档日过后,厨房安静了三天。
这安静不是死气沉沉的那种,而是一种像雨后池塘一般的沉澹——涟漪还在,但大家都不急着说话了。
那种“说不说都不着急”的松弛感,是鹿殇第一次从这群囚犯身上感受到的。
老林依然每天早起煮汤,不过那天他忽然改了食谱,把习惯了的骨头汤换成了白萝卜牛腩。
胖头吃第一口的时候一愣:“换味了?”
老林撇撇嘴:“换了。前些天一直熬骨头汤,太重了,换点清的。”
小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
鹿殇没说话,只在后厨削着胡萝卜,听他们说话,像听雨声。
—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厨房后窗的时候,小羽一个人坐在风味碑区的长椅上,拿着一本空白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是鹿殇从监狱图书室“借”来的,封面是压纹的蓝色布面,没有标注,一页页干净得像没被人碰过。
“你写什么?”鹿殇走过来,顺手递了一杯草本茶给她。
小羽没立刻回答,低头在纸上画了个碗的形状。
“你还记得那个甜山粉糕吗?”她问。
“你说那个跟你小时候吃过的一模一样的?”
她点头:“我今天在回忆……那味道是怎么开始的。”
鹿殇看着她笔下,那碗糕渐渐有了细节,从椭圆的轮廓变成方口深肚,又在边缘添了两只虚线勺子。
“你是想把它画下来?”
“不只是画。”小羽停笔,盯着纸面,“我怕有一天忘了我有过这道记忆。”
“你会怕?”
“我不是怕忘记吃的东西。”她声音低了些,“我是怕,有一天我忘了,我其实被温柔过。”
鹿殇没说话,只轻轻坐在她旁边。
许久,他才轻声道:“那你愿意我记得你这碗糕的味道吗?”
小羽一怔,回过头。
鹿殇没看她,只望着远方的光斑和树影交错。
“就算你忘了,我也可以做给你吃。”
—
夜晚厨房收工后,鹿殇去了仓库,找出前些天藏起来的一包山粉。
那是一个月前他用从仓库管理员那里“讨”来的半包旧食材,加上一句“要做试验”才留下来的。
他拿着山粉回厨房时,胖头正趴在灶台旁看一本食谱。
“你要做什么?”
“甜糕。”
胖头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又是给小羽的?”
鹿殇没否认,只是从抽屉里摸出小铁筛和竹蒸笼。
胖头翻了个身坐起来:“你以前为别人做过饭吗?在外头。”
鹿殇想了想,点头:“做过。小时候做给我妈吃,后来也做过给我带过的学生。”
“那跟在这儿做,有什么不一样?”
他顿了顿,答:“外头做饭,是为了让人吃得饱;这儿做饭,是为了让人知道,他们还在被记得。”
胖头沉默一会儿,说:“那你记得我最爱吃什么吗?”
“你喜欢炸豆腐丸子。外酥内软,里头要放一点胡椒和剁碎的姜。”
“哟。”胖头笑了,“你还真记得清楚。”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做给你吃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说是你的‘道歉饭’,你那天抢了我一块豆腐。”
两人都笑了起来。
鹿殇笑着把山粉筛进盆里,水一点点倒进去,调成细滑粉浆。
他做得认真,那是一种不求速成的缓慢。
像是在做一份不着急交付的礼物。
第二天,小羽照常早起打扫厨房,看到蒸笼里冒着热气,还没揭盖,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甜。
“你昨晚做的?”她看着鹿殇。
鹿殇点头:“我记得你那天画的是这形状,这配料。我尽量模仿了一下。”
小羽坐下,轻轻尝了一口。
糕糯而不腻,甜里带一丝丝粉质的焦香。正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她吃着吃着,眼眶有些红。
“我记得我第一次吃这个,是小学午休后,妈妈来接我。我一直以为她不会来,但她来了,还带了这个。”
她看着那糕,低声说:“我妈其实……也不是一直都不记得我的。”
鹿殇没说话,只轻轻将她的那页画收起来,叠好放进一个小匣子。
“以后我们再一起做新的。”
午后厨房忽然来了一位老犯,是种菜区的李老头。
他年纪大了,走路微微颤抖,一开口就问:“小羽在吗?”
小羽愣了一下:“李叔,找我有事?”
“你以前做过一道小点心,是蒸山药糕吧?”
她一愣,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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