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一个瘦小的答:“工地的伙房。”
“那正好。”鹿殇指了指炒锅,“明天轮你来试试炒大锅菜。”
“我……我不会调味。”那人吭哧。
“我会看着你。”鹿殇笑了笑,“就像当年我第一次摸到锅铲的时候,有个老人也站在我身后,说——炒出香味了,再加盐。”
厨房里响起一阵轻笑。
这是一种别样的日常,一种没有命令,没有押解,没有高墙阴影的日常。锅铲、调料、案板取代了警笛、警棍与密闭门。哪怕只是在这一餐饭的时间里,每个人都能暂时忘记自己身上的编号与背景。
饭后是自由时段,鹿殇推着一个小推车,里面摆着刚做的几盒甜汤——银耳红枣、桂花绿豆沙,还有杏仁糊。他没有叫卖,只是在几个角落一站,便有人靠近来闻。
“这个有点老家庙口糯米羹的味。”
“你试试这个杏仁糊,细腻得不像是监狱里能吃到的东西。”
“我跟你换一包茶叶,行不行?”
鹿殇只是笑:“拿去吧,味觉不卖。”
他走到拳击场附近时,几个正在练拳的家伙停下来瞅着他。
“你又来搞夜宵了?”
“今天不是比赛日。”鹿殇把推车停下,“但我想来看看你们最近练得怎么样。”
一个黑壮汉子笑着凑过来,接过一碗甜汤,一口下去,脸上的横肉都柔和了些。
“你这甜汤……我娘在世时,也做过。”
那人一边说着,眼里似乎泛起了水光。他咳了一声,低头,不再说话。
鹿殇没问,只是留下一句:“明晚有炖汤,想喝的话,早点来。”
离开拳击场,他没有直接回厨房,而是顺着走廊绕到了图书角。
图书角是最近刚整理出来的,原本是个废弃的文书房,后来被鹿殇他们收拾出来,加上了几排木架和一些破旧的书。现在,已经有不少人习惯晚上来这里坐一坐。
灯光昏黄,老林正在一角用毛笔写字。他最近迷上了抄写诗经,说是“心定”。
小羽坐在另一边翻书,见鹿殇来,递过来一本翻旧的《烹饪学概论》。
“你看看这个。里面有提到‘味觉记忆与精神反应’。”
“哦?”鹿殇接过,翻了几页,笑了笑,“看样子我们搞的‘味觉档案’,也算是跟学术挂上钩了。”
他坐下,书架另一边,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囚犯慢慢抬头,说:“你们最近收集的那些‘味觉记忆’,我做了初步整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忙建一个目录系统。”
“你是干什么的?”鹿殇问。
“数据库工程师。”
“……你在这干嘛?”
那人笑笑,“涉密信息走漏罪。没出事,只是替人背了。”
鹿殇点点头:“明天你来厨房一趟,我们聊聊。”
图书角的钟声响了两下,是熄灯前的提示。
鹿殇站起身,推门出去,天色早已沉沉,只有夜巡的狱警脚步远远传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盏微亮的壁灯,看着黑暗中厨房的方向,看着这座仍然被层层铁门包围、却在悄悄改变的梅洛彼得堡。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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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菜单?”胖头顿了一下,“你这意思是,每个季节专门整一套菜系出来?”
鹿殇点点头,走到厨房一角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写下几个词——“春日酸甜”、“仲夏爽口”、“枫叶入味”、“雪夜暖锅”。
“我们已经有数据基础了。”小羽翻开记录簿,“像是编号0227,喜欢带柚子香味的热汤,编号0451偏好微咸的藕片,还有一大类喜欢吃焦香锅巴的……这些都可以用来构建一个真正‘针对季节和人心’的味觉系统。”
“说得这么高端。”胖头笑着摇头,“可你就不怕他们不吃这套?”
鹿殇没接话,反倒看向了窗外那道蜿蜒走廊的尽头——那是从拳击场回来的必经之路。
“你忘了前几天那个‘蒸豆腐大赛’了?”他转头笑问,“拳击场那帮人现在每天都有人跑来问,‘今天厨房是不是还做那个海带骨头汤’,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身体已经很诚实了。”
“也是。”胖头叹了口气,“其实连我都觉得,这地方变味了。”
“是变暖了。”老林端着两盘刚炒好的香干肉末走过来,“以前吃饭图饱,现在有人图味,有人图记忆,有人图说几句话。再这么下去,我们厨房得扩建。”
“扩建太远,先不说了。”鹿殇擦擦手上的水渍,“今晚我有个计划。”
小羽眼神一亮:“新的菜式?”
“不,是新的——体验。”鹿殇压低声音,“我们要开夜宵摊。”
“啥?”胖头和老林同时看他,“你是说,在监狱里?”
鹿殇笑而不语,目光看向厨房后门那道偏僻的小通道:“从这里出发,到旧工坊那一带有一片空地,之前荒着,现在正好可以用。”
“可是那片区是偏远区域,来的人不多啊。”老林皱眉,“还不如在医务室门口弄两张桌子,哪怕被人撵,也热闹点。”
“那就得靠你们了。”鹿殇摊开一张布料图,“我打算弄一个流动摊车,挂上手绘招牌——比如‘鹿食小摊’、‘午夜锅边谈’。”
“听起来像酒馆。”胖头咕哝。
“可惜不能卖酒。”鹿殇一笑,“但可以做汤、煎饼、小串、甜点。每样都小小份,有时间就坐下来聊几句,没时间也能带走。要的不是盈利,是场景,是故事。”
“你这……该不会在策划什么大事吧?”老林半玩笑地问。
鹿殇摇摇头,神色柔和:“我只是想看看,如果再多给他们一点生活的形状,会不会,连夜晚都不再那样寒冷。”
“那就搞!”小羽突然喊,“今晚我就试试把那个糯米鸡迷你版做出来。糯米鸡球,加香菇汁,撒椒盐,正好下饭。”
胖头也动了心:“那我来负责烤红薯。我以前在村口支过摊,那火候,准!”
“那我去后仓找那台推车。”老林拍拍手,“改装一下就能用了。”
“动作快点,天黑之后就开始第一轮试运行。”鹿殇看着众人,目光如星,“我们试试,不在节日,也能过节。”
……
夜色落下的时候,“鹿食小摊”的第一轮试运营如期展开。
梅洛彼得堡旧工坊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刚刚烤熟的红薯香和煎糯米团子的焦香。由厨房废料拼接成的“招牌”晃悠悠地挂在推车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鹿食小摊·晚九点至十点·不收门票,只收回忆】
他们没点灯,却点了一串自制的“小夜灯”——是用玻璃瓶和盐水混合物制作的微型照明罐,淡淡的蓝色光芒在摊位边缘像萤火虫一样跳跃。
第一个来的是老班,他只是路过,却在那锅刚出炉的玉米浓汤前站了好久。
“这味儿……”他试探地问,“是加了胡萝卜?”
“加了,还有南瓜。”鹿殇递给他一小碗,“再加点黑胡椒,提味。”
老班喝了一口,抿着嘴角说:“我小时候,冬天我们村上就做这种汤。可我一直以为,是记错了。”
“记忆有时候不是错,只是等你唤醒。”鹿殇笑。
第二个来的是画室区的犯人,他蹲下点了一串“爆浆豆腐球”,吃得满手是汁,边吃边问:“你们要不要招人?我会画招牌。”
“行!”小羽一口应下,“画个有故事的,别弄那种工业风,来点温情的。”
接着,是第三人、第四人、第七人、第十二人。
摊子前,竟然排起了队。
有人说这是他在这里头第一次花时间排队不是为了拿药。有人说这比那个藏书室的朗读夜有意思多了。还有人悄悄问:“你们……是不是在组织什么?”
鹿殇只笑着答:“我们只是,把一天的结尾,变成新的开始。”
那一晚,“鹿食小摊”只开放了一小时。
结束后,众人累得瘫坐在推车后的小木台上,小羽打着哈欠,抱着锅说:“下次我多煮点。这锅不够分。”
“下次我带音乐。”老林盘算着,“弄个手摇留声机,氛围拉满。”
“你们说,会不会有一天,这里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市集?”胖头突然说。
“会的。”鹿殇轻声说,“因为我们已经开始了。”
……
胖头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厨房那头传来的锅铲撞锅声打断了。那是老林,他今天心情好,一大早就泡了一锅黄豆,准备来点豆腐小炒给大家换换口味。锅里豆腐炖得滋滋作响,香气顺着油气在屋檐下飘出一条细细的线,引来不远处巡逻的狱警偷偷探头看了一眼,悄悄咽了口唾沫。
“老林,今天手艺不错。”鹿殇端起一碗,随手夹起一块焦黄的豆腐,尝了一口,咸鲜入味,略带酱香,“你是不是又偷用了我腌的酱汁?”
“你不也偷我腌菜坛子的姜?”老林回了一句,抬头望了望屋外天光,“再这么下去,我们几个真能把梅洛彼得堡做成一所厨艺学校。”
“我觉得也挺好,”小羽笑道,“至少你不再整天板着脸,我也不用被派去捡剩菜叶了。”
胖头坐在墙边,看着热腾腾的灶火,一边削着一根冬瓜,一边嘟囔:“你们说,这要是再搞出个‘厨艺考核’,那是不是还能从厨房里‘升职’?比如换块区域,搞个小摊位之类?”
这句玩笑话反而点燃了大家的兴致。
“可以啊。”鹿殇从怀里抽出小羽的味觉笔记,“我们现在已经统计了快两百个受欢迎口味,要是把这当成基础,再搞一个‘月度菜单投票’,选出头名菜谱,那个小摊位就归得票最多的队伍。”
“那谁来尝?”老林问。
“全监狱。”鹿殇笑着说,“不光是厨房这边,拳击场、工坊、图书角、种植房,都能来投票。”
“听起来……像选举。”小羽推了推眼镜。
“是‘味觉上的民主’。”鹿殇半开玩笑地说,“反正大家也闲着,每天除了劳动就是发呆,搞个‘味觉巡展’也好。”
“要是搞投票,我建议让医务室那边第一个参与。”老林咕哝着,“那几个老头子一直说我们这边菜太辣,每次都投诉,叫我们‘谋杀舌头’。”
厨房里顿时笑成一片。
决定就这么定了,第一场“味觉巡展”将在下周五开始。由鹿殇、小羽和老林牵头,将厨房现有的十道招牌菜全部打包分发出去,每个区域每人一小碗,然后凭喜好评分。投票箱就设在食堂门口,一天一封,三天统计一次。
第二天清晨,鹿殇一边搅拌着调料盆,一边策划着菜单顺序。
“先发咸口的,再发甜口的,最后上清口汤和点心,这样评分才不会偏差太大。”他指着一张撕下的牛皮纸说道,“今天先试试辣子鸡、红烧豆腐和炒米粉。”
“你就是个餐厅经理。”胖头边笑边给辣子鸡下油锅,“我倒要看看这帮人嘴巴到底有多挑剔。”
第一天试点的对象是工坊。那里聚集了不少爱动手的家伙,平时多是埋头敲打修理,油污满身,说话也不多。可当天中午,刚发下饭盒不到五分钟,工坊门口的投票箱就被塞得半满,还有人留下纸条:
【米粉软糯,豆腐太咸,辣子鸡请多给点】
【能不能来点甜口的?就想吃个清口的饭后甜】
【我想吃鱼,下次能有吗?】
鹿殇看着纸条,心里别提多得意了。他知道,这种“评选”,表面看只是饭菜意见收集,实则是一场温和而沉默的沟通方式。这些平时闷不吭声的犯人,在饭盒纸条上倒成了意见领袖。
小羽拿着纸条回去整理,分类标注,甚至还专门做了个“高频词统计”表。第一天的榜首口味是辣子鸡,得票最多的是“希望增加甜品”,最常见的问题是“米饭太干”。
“你说如果我们把菜单调整成四季流转式,会不会更有趣?”小羽眼睛亮亮地说,“比如春天多用绿叶蔬菜,夏天主打凉拌,秋冬出炖汤和咸粥。”
“好。”鹿殇点头,“你去图书角看看有没有以前的菜谱,我记得有本叫《四时料理》的旧书,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些灵感。”
这时候厨房的门被敲响,进来的是一位之前从未见过的老犯人。
他瘦得像杆芦苇,一双眼睛却很亮。
“你们,是不是在搞食谱投票?”
“是。”鹿殇点点头。
老犯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以前是烧锅炉的,但小时候学过做点心。你们要是愿意,我想做一道豆沙窝窝头参赛。”
老林一听,立刻站起来:“老哥,那你来厨房教教我们呗。”
“成。”老犯人笑得很满足,“只是别嫌我手慢。”
于是,厨房又多了一个“临时师傅”。豆沙窝窝头蒸出来后,香软细腻,连一贯挑嘴的胖头都连吃三个。老犯人边做边讲他小时候在乡下怎么挑红豆、蒸饭、用箩筛的细节。鹿殇坐在一边听着,觉得这座梅洛彼得堡,就像一块陈年老瓷,虽然裂痕满布,但透着光的时候,却能折射出一种别样的温柔。
“你们搞这投票,是不是真的要改变什么?”老犯人问。
鹿殇认真地看着他,“不是要改变谁,是想让每个人多记得一些美好的事。”
“你是个好孩子。”老犯人点点头,“不过你也要小心。这里不是谁都愿意被改变。”
他的话仿佛是某种预言。几天后,拳击场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几个不满“投票制度”的人故意砸了一个装饭的木箱,还骂厨房伙计是“特供人”。
鹿殇没有动怒。他只是去拳击场亲自送了一锅新菜——鱼香茄子。
“这是我母亲以前做给我吃的菜。”他说得很轻,“我不是来跟你们斗气的,只是想让你们尝尝。”
那一锅茄子很快被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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