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我记得你是枫丹港口那边的?”鹿殇问。
塔洛点头,“我父亲以前是码头工人,冬天会从海里捞螺回来炖,猪皮是我妈拿鱼贩子剩下的边角料换的。”
鹿殇嗯了一声,把本子递还他,“下周我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到时候你来试第一碗。”
塔洛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但很快低下头,嘴里嘟囔,“其实,也不是非得我来试第一口的……”
“那你得早来点,不然给别人抢了。”鹿殇笑着调侃。
塔洛离开后,小羽悄声问,“你真的打算做海螺炖猪皮?那玩意难处理得要命。”
“我们不是在做‘味觉档案’吗?”鹿殇语气平静,“越难的,越有价值。”
厨房的工作在不断扩展。
除了三餐之外,鹿殇和小羽、胖头、老林还尝试开设了“味觉记忆回收站”——设立在图书角附近的一个摊位,囚犯们可以在那里写下或口述自己的“记忆食谱”,由专人收集记录。
最初大家只是好奇,后来逐渐有人愿意讲故事。一个老囚犯坐在角落,低声说他小时候在枫丹某个火山湖边长大,每年雨季前奶奶会用胡椒叶包鱼蒸,再撒上一种只有当地才有的红土盐。
有人记得野果泡酒,有人记得一碗加了破布叶的馄饨汤,还有人只记得咸菜和一小撮炒米。
“这些食谱,太珍贵了。”小羽一边录入一边感慨,“他们可能早忘了亲人样貌,但忘不了这些味道。”
“有些味道,就是记忆最后的堡垒。”鹿殇答。
周末的夜晚,梅洛彼得堡南区的空地上出现了新景象。
一张张折叠桌拼接成临时的长桌,每张桌子摆放着小灯、调料罐和写着“今日推荐”的木牌。囚犯们三三两两围坐,等待厨房送来的“夜味系列”。
今天轮到“南区纪念套餐”:辣螺肉干拌面配山药清汤,一口下去,辣得直冒汗,却又意外地清爽。
“你们这配得太绝了。”一名来自北塔的囚犯边吃边竖拇指,“辣口、润汤、再来口白饭,完美。”
“等等。”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有没有吃过枫丹云烩?”
“啥?”胖头探过头去。
“海边集市那边卖的,一锅里面有海胆、海草、蟹黄、柚子皮,全靠火候调和味道。”他说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小时候偷吃过一次,一辈子忘不了。”
鹿殇没说话,转身就把这段记了下来。
而这时,另一边也响起几句热烈的争执。
“我说甜粽好吃你非说咸的才正宗!”
“甜的那叫零食,咸的才是能过日子的饭!”
“放屁,我爹就是糖粽子铺老板!”
胖头赶紧过去拉开两人,“你们要是真这么喜欢争,就来参加下一期‘味觉对决’!”
“啥?”
“我们下一轮比赛就是‘南北粽大战’!”胖头一拍桌子,“谁能做出最打动人的那一口,就赢!”
……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监狱围绕着“粽子”展开了难得一见的热情。老林从图书馆找来各种地区粽子做法,小羽试做了四种不同糯米配方。连一直不太参与的医务室护士也偷偷送来了自家腌制的豆沙馅。
到了比赛那天,厨房提前一天封场,全体参与。
鹿殇站在主台前,看着三队人马摩拳擦掌,脸上忍不住泛起笑意。
“第一队:南粽代表队——主打豆沙红枣加蜜汁栗仁!”
“第二队:北粽联盟——香菇腊肉加鸡心椒干!”
“第三队:混搭派——花生猪脚配红糖薯泥!”
台下掌声雷动。
鹿殇举起试吃筷,眼前的粽子热气腾腾,粽叶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他挑了一块豆沙粽,轻轻一咬,那柔软的甜糯在舌尖炸开;又尝了一口腊肉粽,咸香浓郁,油润而不腻;最后是混搭粽,那红糖薯泥意外地与猪脚融合出一种说不出的醇厚。
台下静得能听见咽口水的声音。
鹿殇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这三种粽子,哪一种最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都在寻找自己的‘味觉答案’。”
“而我,已经从你们的努力中,吃饱了。”
众人哄笑,比赛最终以三方平手告终。夜里,每人都得了一份特制“拼盘粽”。
当晚风起,监狱长长的走廊里传来粽香,有老囚犯躺在床上,闭着眼轻声念着故乡的街巷名,也有年轻人隔着栏杆大声交流:“你家粽子包不包蛋黄啊?”
鹿殇站在天井边,仰望灰蓝色的天幕,眼神平静。
他知道,他们正慢慢改变着梅洛彼得堡。
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揭示秘密。
而是通过一个又一个平凡而鲜活的饭菜记忆。
他低声说:“下一道菜,要做云烩。”
......
胖头掀开锅盖,一股带着姜香与胡椒辛气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咳了一声:“这汤是挺香的,不过你们这些做菜的,文绉绉地搞什么‘味觉图书馆’、‘季节菜单’,也不怕那些狱警来查你们在策反?”
鹿殇听了,笑笑,没回应。他知道胖头嘴上嫌弃,心里却是最投入的人。厨房每次有活动,他总是第一个来报到,手艺稳当,刀工也好。
“再说了,”胖头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还真想着,把这梅洛彼得堡搞成一间……学校?”
“不是学校。”鹿殇一边将切好的萝卜下锅,一边道,“是——社区。”
“囚犯社区?”老林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听到这句话,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你可真敢想。”
“人一多,就有人的地方。有人,就得吃饭、说话、相处,不然每天干坐着,靠咆哮和拳头解决问题?”鹿殇轻轻地把汤搅了一圈,“厨房可以不只是厨房。”
“你这是中毒太深。”胖头端起一碗刚盛的山药汤尝了口,“不过……真香。”
厨房里短暂沉默了一下。
墙角的黑板上用**笔写着本周菜单:海带炒粉、小米粥、豆腐萝卜汤,还有几道改良版的法式焗烤菜——那是鹿殇向医务室借了一本《枫丹居民食疗指南》里的配方,加以改良做出来的,味道偏清淡,却在不少老囚犯中颇受欢迎。
“鹿殇,你最近做菜,不太爱用辣了。”小羽注意到菜单口味越来越温和,“以前你辣子加得比我眼泪都多。”
鹿殇搁下锅铲:“嗯……最近在统计口味偏好,辣的比例其实不高。很多人牙不好,或者胃出过问题。”
“我倒觉得你是……温柔了。”
这话说得厨房一静,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一个厨房头头,被说温柔了?”
“是不是最近又和图书室那边的志愿者聊天了?”
鹿殇没理他们,径直将一锅煮好的米饭焖上,然后走到后厨的记录柜前,翻出一叠厚厚的手写档案本。
这是一段时间以来,厨房记录下的味觉偏好、体质特征、饮食回忆,以及曾参与料理课程的人员名单和反馈。
“编号2125,汤喜欢放酒,可能与小时候吃父亲熬的药膳有关。”
“编号3060,讨厌胡萝卜,疑似童年阴影。”
“编号0003,最喜欢的菜是糖醋里脊,但不敢吃太多油。”
这些数据不光被保存在纸上,还被整理成了大致的饮食推荐模板。厨房的每日菜单,开始具备了一定的“定制化基础”。
而梅洛彼得堡内部,也在悄悄发生改变。
最先转变的是厨房周围几个相邻区域的生活习惯。
早晨六点,厨房点灯的同时,图书角也会送来几本新翻译的烹饪书籍。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册子,内容里却有不少精致生活的痕迹,比如如何利用干果制糖,如何用盐水泡野菜,如何用少量海鱼熬出高汤。
七点半左右,工坊那边的木工师傅会送来修好的案板,顺便捎上几张自己手刻的“菜单木牌”,上面刻着梅洛彼得堡的代表菜品。
中午,餐食送往医务区、教育区、种植区——几位值勤狱警开始默许这套“轮送机制”,甚至有人主动提出“多送一份给老孙,他牙不好,只能吃烂饭。”
晚上九点之后,厨房的最后一道菜洗净锅灶后,鹿殇会抽时间在黑板上写下第二天的“灵感菜案”。
比如:
“【冷区适用】绞肉蒸南瓜饼(蒸制后温度保持长、口感软糯)”
“【胃部恢复期推荐】姜汤面线(面线切断,便于吞咽)”
“【心理慰藉尝试】酱烤梅花肉配软炸虾饼(咀嚼带来**)”
这些菜单一出现,就有不少人站在黑板前默默抄写,仿佛在默背公式、准备下一次的考试。
厨房渐渐成了一个被默认为“生活中心”的地方。
那天傍晚,鹿殇从工具间搬出一台旧相机,招呼胖头帮忙拍一张厨房全景照。他把照片贴在厨房门口一块木板上,上面写了一行字:
【梅洛彼得堡料理试验田】
“你给我们起个农场名字啊?”胖头抿着笑问。
“试验田也是田。”鹿殇拍了拍他肩,“只要愿意耕种,总能种出点什么。”
“你就不怕有人说你太理想化?”
“我不怕。我怕没人尝试。”
“那你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鹿殇望着厨房那口翻滚着白汽的铁锅,缓缓说道:“下一步……我们开一间夜间料理课吧。不是教人做菜,是教人记得味觉里的那些好东西。”
“你想讲回忆?”老林皱了皱眉,“你知不知道有些人根本不想回忆?”
“我知道。”
鹿殇的声音很轻。
“可如果没人引导,他们连‘曾经有过味觉回忆’都不会意识到。等到再被剥夺一次,可能这辈子就彻底忘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
忽然,门口传来声音:“小羽!我来帮你切菜!”
那是图书角新调来的辅导志愿者,身材瘦小,但握刀手法精准。她是少数几个被狱方批准参与厨房活动的“外来人员”。
“今天是我负责的料理回忆课。”她边走边招手,“主题是——‘香味与梦境’!”
“你是不是又把食物写成小说了?”胖头问。
“小说怎么了?你们不也是把厨房当战场、当社交场、当生活练习场了么?”她眼睛亮晶晶的。
厨房里再次笑声一片。
那一晚的“夜课”延续了两个多小时。十几名囚犯围坐在厨房外的空地上,围炉而坐,分享各自关于“香味”的记忆。
“我小时候闻到桂花味,就知道爷爷的桂花糖藕要做好了。”
“我一闻到胡椒味,就会想起我妈感冒时喝的胡椒鱼片汤,辣得我鼻涕眼泪都流出来。”
“我曾在夜市吃到过一串焦糖烤香蕉,那味道甜得发腻,可我那年刚失恋,觉得那一串糖,是这世界唯一对我温柔的东西。”
他们说着、笑着、流泪着。
夜风吹动厨房门口那张“料理试验田”的照片,把那一角纸角轻轻撩起。照片下方,不知谁写了一句细小却清晰的字:
“在这里,我重新记起我是谁。”
第250章 类别
鹿殇把手里的一张泛黄纸片放到灯光下,是刚刚从储物间里翻出来的一份旧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类食材的名字,有的已经划去了,有的还留着斜斜的批注。“这是前任厨师留下的。”他说,“我觉得这些老菜谱或许可以改一改,用上现在能拿到的东西,做个新版本。”
“菜单也有传承啊。”小羽凑过来看,“这上头写的‘老白萝卜腌牛筋’,你会做吗?”
“试试看吧。”鹿殇微笑着,眼里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梅洛彼得堡的厨房,尤其在傍晚,是个既紧张又热闹的地方。每个人的动作都有着岁月磨出来的节奏感,不紧不慢,哪怕是新来帮工的小伙子,也很快能在这节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炉子在咕噜咕噜地响,蒸锅被掀开时蒸汽升腾,后厨有人吆喝“盐呢!”前台那边又在催“豆腐脑好了没?”——鹿殇走在这些声音之间,不快不慢。
晚饭的菜,是他们新整理的“记忆味觉档案”之一:青豆炒鳝丝,配一碗姜丝鱼汤,外加一块煎得刚刚好的萝卜糕。
“这萝卜糕像我小时候冬天吃的,外头一层酥酥的,里头还带点胡椒味。”一个吃饭的大汉边嚼边说,“不过你们少放了点腊肠。”
“这里的腊肠配额太少了。”鹿殇笑着解释,“不过你要是喜欢,下次可以帮你做一份‘重口味’版。”
厨房另一边,胖头正在教两个新来的囚犯切丝。他一边说着“不要压刀,往后收,小臂带动作”,一边随手就演示了一遍。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厨房里给老娘切菜。
“你看我们这小锅炉,这不比你以前街边开小店干净多了?”他自豪地说。
那两个新来的还拘谨着,不敢应声。
鹿殇看见,走过去问:“你们之前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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