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胖头。”
“……行吧。”
第一节课,鹿殇自己上阵。
他站在简陋的讲台前,面前是一群或站或坐、或满脸戒备或百无聊赖的囚犯。
“你们今天只学一件事。”鹿殇拿起菜刀,“怎么切一块土豆,不切手,也不切心情。”
底下一阵哄笑。
“我们不逼你爱上做饭,但你得明白,做菜不是奴役,是一种主权。”鹿殇的声音不大,却足够穿透空气,“在这里,你不需要依赖别人、指望施舍,哪怕只是一碗面,都是你自己熬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有个壮汉试探着问:“刀不给你,你真能煮出菜?”
鹿殇放下刀,笑了笑:“只要有火,有水,有点心意,能。”
那天,他们一起煮了最简单的“梅洛白汤面”。
只有白水、盐、葱花与手擀面。
但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吃了干净。
……
深夜,鹿殇整理记录本时,小羽轻声问他:“你有自己的味觉记忆吗?”
鹿殇想了想,答:“有。”
“是什么?”
“有一年很冷,我一个人躲在阁楼,没炉子没灯,有人从楼下扔上来一个烤红薯,刚好砸我头上。”
“疼吗?”
“疼。但香。”
“你要不要……也录一张味觉卡?”
鹿殇轻轻一笑:“等我准备好。”
第238章 发酵
“地狱厨艺一班”第二周课程开始前,风味之家后院的小灶台前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小羽一边戴上围裙一边清点着食材:“今天是酱油鸡的教学,原料有鸡腿、老抽、生抽、冰糖、八角、桂皮、葱姜蒜……诶,糖呢?”
胖头在一旁举起一袋:“糖我拿来了,别急。冰糖这玩意儿昨天厨房还有三斤,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你自己偷吃了吧?”小羽翻了个白眼。
“我那叫预先抽检。”
鹿殇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名单,是伊勒布送来的——第二期候补学员申请表。
“热度比想象中高。”鹿殇看着表格,“这次连四区的都想报名。”
“我听说昨天还有人来‘贿赂’工坊的巡查员,说只要帮他弄个灶台名额,愿意给一整包咖啡。”小羽笑得肩膀直抖。
“也怪不得。”胖头边说边摸了摸肚子,“昨天那碗酱油鸡配白饭,我吃得感动得快哭了。”
“你不是感动,是撑得。”鹿殇拍了拍他的肩。
教学开始时,一如既往地热闹。今天上课的,有以前在工坊锯木头的,也有曾经在拳击场混饭吃的,还有一个是从医务室调来的老实人——他说想学着自己做些能吃的饭,不想再靠泡面度日。
“酱油鸡讲究的是火候和翻滚。”小羽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记得一定要把鸡腿煎至微黄再下料,老抽是上色的,生抽提鲜,冰糖是给酱底做打底,香料不多不少,不能盖味。”
鹿殇在一旁观察。他注意到,有些人虽然表面嬉皮笑脸,其实对步骤格外认真,甚至悄悄记在纸片上。
还有人是第一次拿锅铲,端着姿势都发抖,但翻锅时却格外小心,仿佛拿着什么宝贝。
他也注意到,讲台角落有个一直不说话的中年人——脸上有两道浅浅的刀疤。他没报名字,只说叫“老吕”。
老吕在别人炒鸡时没动手,等到锅清空后,他默默拾起剩下的鸡皮,放进空锅里,慢慢地炒。
几分钟后,一股异香飘出,是那种只有鸡皮被炒至焦脆、糖分在锅底焦化再略带苦味时才有的香气。
“你做过这菜?”鹿殇走近他。
老吕没抬头:“做过。我老婆喜欢吃。”
“那你以后来教这一课?”
老吕顿了一下,点头:“……行。”
当天课程结束后,鹿殇站在风味之家外的小院,看着几个学员还在不舍地整理炉具,有人偷偷用鸡汤泡饭,有人将锅底酱料刮干净舔着吃,还有人悄悄把一小块鸡肉包在餐巾里,准备回去慢慢尝。
“有点像小时候看人围炉煮火锅的感觉。”鹿殇轻声道。
小羽抱着笔记本走过来:“我记下来了:今天最受欢迎的味道是焦糖鸡皮。排名第二的是那碗有人乱加葱姜却意外成功的‘三味汤’。”
“什么三味?”
“姜、糖、酱油。简直像误打误撞的奇迹。”
“梅洛彼得堡每个锅里都有自己的‘奇迹’。”
“你这是想发鸡汤?”
“鸡汤不是发的,是熬出来的。”
……
夜里,鹿殇坐在食堂旧办公室的小桌前,一边翻阅味觉卡片,一边抄录今天的学员记录。外头冷风刮过,他仍披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围裙,没来得及换。
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是伊勒布。
“我们拿到批文了。”伊勒布丢下一份复印件,“风味之家下月可以对‘劳动积分制’中的二级犯人开放短期食堂岗位。”
鹿殇愣了一下,翻开那份批文,上头盖着鲜红的梅洛彼得堡劳改总监章。
“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在积分系统里表现良好的犯人,能被推荐进入风味之家实习一到两周。不是全职,是试点。”伊勒布叼着烟,“但别小看这个口子。”
“确实。”鹿殇喃喃道,“等于我们终于能接触到更多‘边缘人’。”
“也等于上面开始默许你的这套‘风味归档’系统,能走得更深。”
鹿殇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个制度上的转折。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梅洛彼得堡的味觉不再是局限在厨房内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成为了一道被“允许记忆”的通道。
隔天一早,鹿殇便拉上小羽、胖头、老吕组成一个临时指导小组,开始设计“风味积分见习表”。
内容包括:“原料识别”、“刀工操作”、“口味调和”、“食材归档录入”、“味觉故事叙述”等五项。每项下设三级评分,由指导员手动记录,月底统一上传审核。
第一批报名者共17人。来自不同工坊、不同工作区,甚至有两个来自旧禁闭区。他们不懂做饭,也没有归档经验,但每个人都要交一份“味觉愿望清单”。
鹿殇看着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的“想吃一次辣汤”、“想尝试酒酿丸子”、“想自己煮碗馄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这些文字不是“犯人的诉求”,而是人作为人,在漫长封闭中的一点点“味觉呼吸”。
于是他决定做一件大胆的事。
他要开启“个人记忆菜谱实验”。
每位见习员将拥有一次机会,提出一个具体的“味觉记忆”,由风味之家团队试图复原。
第一位叫“莫行”。
他交的申请上写着:“小时候在河边钓鱼,祖父会在树下熬一锅大锅饭,里面有苕、芋头、豆角、香肠和米——锅底会焦。”
鹿殇和胖头研究了两晚,才拟出可能的复原版本。选用本地地瓜、干芋头丝、脱水豆角、少量香肠末,配合铁锅木柴烹煮,再用橄榄油薄薄涂锅底制造“锅巴”。
试验那天,整个风味之家充满了久违的柴火香气。锅一开盖,热气腾腾中飘出的,是一种“野地生香”的饭香。
莫行端起第一口后沉默了很久,最后眼圈有些红:“跟记忆里八分像。”
“那两分呢?”
“那两分……不该再回来。”他说。
鹿殇没再追问。他知道,有些味道,是带不回的。
但只要那八分还在,就是“记得”。
……
风味之家记录板上,从那天起开始多了一栏:“记忆复原进度”,每天由小羽用毛笔书写更新。
“莫行·芋头锅饭·复原度80%”
“秦立·油茶糊·复原度68%”
“简南·糖醋萝卜干·复原度93%”
……
每天路过那块记录板的人越来越多。
风味之家也从一个“吃饭的地方”,慢慢变成了“记忆的图书馆”。
鹿殇看着那些菜谱、故事、评分、反馈,一页页厚实地被翻阅、抄写、收藏。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为这座监狱,找到了一个真正可以连接内心的方式。
——
风味之家的厨房炉火在清晨五点便已升起。
小羽半睁着眼拿着笔记本在锅边转来转去,老林带着几名实习见习生在后厨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胖头则在菜板前拍着一块块冻得发硬的豆腐干,像是在给它们做思想工作。
鹿殇刚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饭香与寒气激得打了个喷嚏。
“今早谁熬的腊八粥?”他开口问。
“不是你说要试试枫丹产的薏仁嘛。”小羽一边舀粥一边翻本子,“我还加了橄榄碎和熏鱼片。”
“味道不错。”鹿殇喝了一口,又笑,“不过这粥的背景故事,记得给我写一份。”
“你是不是准备建个‘味觉纪年表’?”
“如果能做成,我就把每个季节、每个时令、每个人的菜都记进去。”他点头,“味道也能成为时间的刻痕。”
“疯了。”
“我一直很疯。”
“真疯的话——”胖头插嘴,“今天你得试一下新来的那个女的。”
“哪个?”
“‘针线屋’调来的,叫什么苏然,说是来实习味觉回忆项目的。”
鹿殇皱了皱眉。
针线屋是典型的技术区,一般只与缝纫、打版、织物回收等打交道,极少跟厨房系统有所往来。这个叫“苏然”的女人,鹿殇依稀记得,是伊勒布特批名单上的一个——“特别交流试验计划对象”。
风味之家的门铃响时,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苏然穿着极简的布衣,黑发用一根极细的麻绳束在脑后。她的眼神并不锋利,却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我会缝纫,不会做饭。”她开门见山。
“那你来干什么?”
“我对‘记忆食物’的设想感兴趣。”
“你以前有做过相关记录?”
“没有。因为以前的日子没什么好记的。”
鹿殇沉默了几秒。
“那就从你开始。”
第一项实验,是她自己的味觉记忆重建。
“你小时候吃过什么,哪怕一口让你记住的东西?”
苏然低头想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外婆做的水煮荷包蛋。”
“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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