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坐在角落不动,但他们都在吃。
他们都记得了什么。
哪怕只有一瞬。
……
风味之家的灯在深夜仍未熄灭。
鹿殇坐在靠窗的老榆木桌边,手指缓慢地翻阅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味觉记忆档案”的更新副本。每一页都有不同笔迹的记录:小羽字迹工整,伊勒布字迹潦草,胖头写得像蚂蚁爬,而有些甚至是铅笔轻描的拼音音节,来自识字不全的囚犯。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故事,一段从沉默中拽出来的回忆。
桌上还有一壶热水,已经凉了。鹿殇却并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梅洛彼得堡主楼剪影,慢慢地出神。
身后的门吱呀一响,小羽探头进来:“你还没睡?”
“睡不着。”鹿殇声音低低的,“你呢?”
“刚从图书角回来,翻到几本旧菜谱,想试试看有没有能转化成风味项目的。”小羽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百味录》。
鹿殇朝他点头:“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一会,小羽翻了几页,然后轻声道:“今天有个犯人跟我说,他想写一封信,但不知道写给谁。”
鹿殇抬眼。
“他说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小时候吃过一种红薯团子。是奶奶做的,那是他最后的‘家’的印象。他想写信告诉那个回忆里的奶奶,他还记得。”
鹿殇握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那团子你收录了吗?”
“我让他画了图,写了大概步骤。就是红薯加上碎花生米、炒芝麻,然后捏成团,外面撒点白糖。”
鹿殇低声笑:“这味道我小时候也吃过。”
“你也吃过?”
“我外婆做的,她习惯叫‘地雷团’,因为捏得圆圆的,大小不一,一锅蒸出来,像是躲在锅里的地雷。”
小羽被逗笑:“这名字不错,可以用。”
“就叫这个。”鹿殇点头,“地雷团。记作D36。”
他们又沉默了一阵。
“我们是不是变成某种……心理医生了?”小羽忽然问。
鹿殇摇头:“我们只是陪他们,走回曾经的厨房。”
……
第二天一早,胖头冲进厨房的时候,带来一桩“大新闻”。
“西侧D区要办活动!”他呼哧带喘,“图书角那边跟医务室联合搞了个‘读味会’,说是边吃边聊。”
“读味会?”小羽好奇。
“就是找个味道,然后配上一本书,再加点回忆。”胖头咧嘴,“我听说他们这次选的是‘薄荷绿豆粥’,配的是一本叫《夏日书简》的小册子。”
“谁主办的?”
“伊勒布!”
“……他倒真是会搞事。”鹿殇扶额,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三天后,鹿殇如约前往“读味会”。
图书角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用晒干的香草绑成束,挂在窗棂与书架之间,香气淡淡。几张折叠木桌被铺上亚麻布,每张桌上放一盅温热的薄荷绿豆粥,绿豆粒粒分明,薄荷提香不抢味,配着一本本翻旧但干净的书册。
来的人不多,但都坐得端正,像是真的来参加某种庄严的仪式。
伊勒布站在前面,一身干净的布袍式囚服,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手抄本:“我们开始今天的分享。”
第一个发言的是医务室的小秦,一个瘦高男人,说起了他学生时代放暑假时母亲熬绿豆汤的场景。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如同讲述一页泛黄的日记。
第二个发言的是工坊的老马。他读完书中一段夏天蝉鸣与热风的描写后说:“那年我被困在一座废屋里,身边只有一瓶绿豆汤,是我从邻居老太太那里偷拿的。可我至今都记得那一瓶水,是救命的味道。”
鹿殇坐在靠后的位置,粥也没动,只是静静听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一场看不见的葬礼,为那些无人知晓的回忆低头致敬。
“这应该也收录进风味系统。”回厨房的路上,小羽喃喃。
“不是所有味道都得记。”鹿殇说。
“为什么?”
“有些回忆,是只适合讲出来,不适合重现的。”
“嗯。”小羽若有所思。
……
随着“风味地图”逐渐被填满,鹿殇意识到一件事:味道开始主动找上门来了。
各监区、各部门、各角落的人,开始自发送来各式各样的“味觉记忆”。
有一份是梅洛B区一个瘸腿老人送来的,是一碟炸韭菜团子,搭配一小撮酱油蒜泥。
有一份是南楼木工坊的学徒制作的,用土豆丝和牛油炒制,号称“流汗土豆”,因为够辣。
还有一份是一个只写代号“R11”的囚犯送来的烘焙方子——名字是“母亲的长面包”,附言只有一句话:“她从来不吃,只做给我。”
鹿殇开始担心,风味之家的人手和场地已经吃紧。
“我们要扩建了。”他站在厨房外的空地上,对伊勒布和小羽说。
“要几平米?”伊勒布在记录。
“至少三十。我们需要一个味觉收纳角、味料归档区,还有试吃坊。”
“我想建个‘味觉训练台’。”小羽忽然冒一句。
“什么意思?”鹿殇挑眉。
“就是根据大家提供的记忆,让更多人尝试还原那个味道。我们可以用不同食材配比,看谁最接近‘原味’。”
鹿殇眼睛亮了:“像风味临摹?”
“对。”
“可以。”伊勒布点头,“我让工坊那边准备材料。”
于是,一场名为“风味回忆挑战”的新项目启动。
第一期食谱:D3-1《中午母亲的玉米糊》。
参与人次:12人。
最后评选出最接近者3人,并做现场试吃会。
胜出者说:“我小时候没吃过,但我猜,这应该是带点焦香的,不单调的那种温和。”
鹿殇感到一种巨大的安心——这些人,不再是为了“记得”而参与,而是为了“靠近”。
……
那年冬天,梅洛彼得堡降下了稀罕的一场雪。
风味之家前的小路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吱呀作响。
鹿殇站在门口,看着犯人们捧着热腾腾的“回忆饭盒”,从各处赶来,有的还穿着不合脚的拖鞋、裹着破旧围巾,但眼神是亮的。
胖头站在门口递粥,嘴里骂骂咧咧:“小心点,不许洒!洒了不给你补!”
老林披着旧披风,在旁边帮着分发味道卡。
小羽坐在味觉角边,记录每一笔每一段。
伊勒布靠在门边,手里夹着烟,吐出一口白雾:“真热闹。”
鹿殇轻声笑了。
“你在笑什么?”伊勒布问。
“我在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热的一个冬天。”
……
清晨的厨房比往日更为热闹。
小羽刚把第一锅蒸好的山药糕端出来,就看到外头的胖头已经守在门口,鼻子像狗一样一抽一抽的。
“你小子今天搞啥花样?这味儿不一样啊。”胖头一边扒拉蒸汽一边探头探脑地看,连门都忘了敲。
“山药加糯米,里面放了点桔皮。”小羽说。
“桔皮?”胖头愣了愣,“不是那种放糖水里的桔皮吧?”
“不是,是晒干的老桔皮,伊勒布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说是以前医务室剩下的存药材。”
胖头嘟囔:“你们这帮人就爱整这些奇怪组合……”
他话还没说完,鹿殇就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山药糕,递给他一块:“先试试看,别急着骂。”
胖头嘴一张,把那块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后眨了眨眼:“咦……有点意思。这玩意儿甜得刚好,还回香。”
“这是‘味觉训练台’上的新试验口味,编号C9-3。”鹿殇边说边用粉笔在墙边的黑板上记下口味与反馈。
“谁的记忆?”胖头问。
“工坊一个修钟表的小个子,他说小时候看他爷爷泡茶时总把晒干的桔皮放进去,一边泡茶一边嚼山药糕。”小羽解释。
“他爷爷真闲。”胖头啧了一声,“不过这味儿留得住。小羽,这锅你记好了。”
小羽点头,在记录本上工工整整写下“C9-3:桔皮山药糕。评:香气悠长、入口甜淡、回味桔香。推荐批量试产。”
厨房背后的“味觉归档区”墙面上,现在已经贴满了各种标签,从A系列的“家常凉拌”、到D系列的“遗失记忆”,再到最新开启的C系列“尝试性混合风味”。每一个标签下都有配方、故事与试吃反馈,像是把整个梅洛彼得堡的生活味觉,编成了一本藏在牢笼里的菜单。
鹿殇习惯了每天上午十点后,厨房里渐渐平静,他会拿上几张味觉卡片,一个人走去风味角落外的长廊,晒会儿太阳,坐一坐,把那些味觉碎片慢慢回忆一遍。
那天也不例外。他手里拿着的是编号D17——一个只写了“桂花炖雪梨”的卡片。
写卡片的人不愿意透露代号,只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那时肺病重,只有母亲蒸这个哄我喝。”
鹿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
梅洛彼得堡的天,总是那么高,却灰灰的。他忽然想,如果把这道“桂花炖雪梨”复原出来,让那个写下记忆的人再喝上一口,会不会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悄悄牵住那段远在他方的温暖。
当天下午,鹿殇亲自试做。
雪梨削皮后切块,用红糖和桂花一起小火慢煮。火候很难拿捏,太快则梨未熟透,太慢则糖水失香。鹿殇来回调火,尝了七八口,直到他终于觉得那种“像嗓子被丝绸包住”的感觉,恰如其分地回来了。
他端着那碗热腾腾的炖梨汤,走进风味角落,找到那张没有署名的D17卡片前的格子,轻轻放上。
那天晚上,有个戴着帽子、脸颊塌陷的老囚犯悄悄来过风味之家。他什么也没说,只在那碗已冷的炖梨前坐了许久。
最后他转身对鹿殇点了点头,说:“是这个味。”
然后就走了。
鹿殇没有追问名字,只是低声道:“下次……我多煮点。”
……
“鹿殇!”第二天一早,伊勒布拿着一张图纸冲进来,“来,帮我看看这个。”
图纸上画的是一间新规划的“味觉教育坊”。
“什么?”鹿殇懵了一下。
“我们风味之家现在这么火,是时候让它也教点东西了。”伊勒布指着图纸说,“我们做小型灶台、仿真灶具,还有一间配方教室。让那些有兴趣的犯人,每周学一道菜,学完还能考等级证。”
“你这是……办厨艺学校?”
“差不多。”伊勒布抽着烟,“把这帮人原本拿来打牌、斗殴、混日子的力气,都换成磨刀、切菜、熬汤。总比让他们天天在牢房里窝烂强。”
鹿殇默默点头:“支持。小羽负责授课,我来编课程,你负责协调场地。”
“那胖头干嘛?”
“胖头监督考试。”
当天下午,风味之家新增的“味觉教育坊”在后院地带破土而建,工坊那边拉来板材、炉台、仿制锅铲,忙得不亦乐乎。
三天后,第一期学员名单贴在风味之家门口。
“你看看,这名字,‘地狱厨艺一班’……”小羽无奈地叹口气。
“是谁定的?”鹿殇瞥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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