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可以。”
“不过,有一个条件。”
“请讲。”
“你必须每周提交一次‘口述菜谱’,用录音形式,解释每道菜的来历、配料、记忆点。”
“……为什么?”
“我们要建立风味记忆档案库。”
鹿殇愣了一下,旋即明白。
他们在试图将“风味之家”归档,系统化,但不是完全灭火。
“我接受。”
他点头。
回到厨房时,已是黄昏。
炉灶上的最后一锅红豆饭刚起锅,满屋甜香。
胖头快步迎上来:“你脸色不差?没被怼?”
“他们想收编,但方式还算温和。”
“你答应了?”
“我保住了菜谱的独立性。他们要我每周录菜谱。”
“录?”
“录声音。”鹿殇笑了笑,“口述,像讲故事那样讲出一道菜的前世今生。”
“哈,那你可以录三天三夜。”胖头嘿嘿一笑,“那我是不是可以做背景音?”
厨房重新恢复了热闹。
鹿殇坐下,拿出录音设备。
“第一道,心太软。”
“这是一个关押了十一年的人在他服刑第四年的时候,尝到的一口甜枣糯米。他说,‘那天我以为我出狱了’。”
“第二道,槐花炒饭。”
“是一个六十岁老人回忆自己八岁那年,从后山偷摘槐花炒饭,被打了一顿,但他说值得。”
“第三道,铁栅三年。”
“那是一个在三年都没离开过小号的人告诉我的。他说,腊肠炒豆干,是他和‘命’之间唯一的交换。”
录音结束后,厨房再次静默。
有人抹了抹眼角,有人望着锅边水雾发呆。
——
鹿殇的录音第一晚就在风味之家内部传开了。老林用工坊那边捣鼓出来的小收音盒,把整段菜谱录音放进了公共广播。
那天夜里,厨房灯火未熄,窗外铁墙映着点点微光。厨房里有几个难以入睡的人干脆搬了椅子围在一起听着那段录音。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华丽辞藻,但在那一个个简短却温暖的讲述之后,就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小七也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像我娘在后院烧猪蹄时候的味儿。”
鹿殇没回应,他正在准备第二天要讲的下一段。
“记忆太多了。”他坐在食材仓库的木箱上,自语道,“我怕讲不过来。”
小羽拿着本子蹲在不远处,“讲不过来,就每次多说点嘛。反正你声音也不烦。”
鹿殇笑了,“你们这群小崽子,真是太会哄人了。”
第二天,鹿殇挑了一道很简单的菜来讲:“萝卜丝饼”。可他讲的是一个过去被关押在图书角楼下仓库的小个子囚犯的故事,那人患有严重的营养不良,牙齿掉了一半,能吃的只有软烂的面食。但他说:“我最爱的就是萝卜丝饼,那咯吱一下脆,咬下去能听见世界不一样的声音。”
“你知道什么是希望吗?”那人对鹿殇说,“就是你明知道明天还是牢饭,还是高墙铁栅,但你一想到那块萝卜饼,心里就不冷了。”
讲完这段,厨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胖头拿起铲子,骂骂咧咧地说:“都怪你,说得我也想吃了。来,炉子让开,我来摊!”
结果,那天晚上梅洛彼得堡少有地闻到了一种并非肉香也不是煎蛋的气味——萝卜丝饼的焦香。
后来,一份又一份饼被送去了拳击场、医务区、工坊和管控组。
最奇妙的是,那些原本互不来往的区域人员开始第一次留下字条和回信。
一位来自清扫区的老犯人留下短短一句:“太脆了,咬下去我仿佛又听见门开了。”
鹿殇把那张纸条贴在风味之家最上方的板壁上,下面逐渐密密麻麻钉满了回信、感谢、建议、甚至涂鸦与食谱投稿。
“风味墙”就这样立起来了。
很快,“协作管理试点”组也开始关注这面墙。有人说那是“美学感性过剩”,有人建议清理并统一格式;但鹿殇拒绝。他站在会议桌前直白地说:“他们写这些,不是给你们汇报,而是活着的证明。”
萨柯没有反驳,他只是多了一句:“以后可以扩建,设一个‘风味档案区’。”
于是,风味之家旁边的一块空屋被划出来。那原是储藏废布的地方,潮湿而破旧,但鹿殇说,“味道最先从角落长出来,这种地儿刚好。”
整整两周,胖头、小羽、老林、还有工坊几个志愿者,一起修补屋顶、刷墙、砌灶台。他们甚至找到一块老木门,改装成菜谱墙,钉上第一道正式归档的菜谱:“心太软”。
归档规则也随之诞生——
一、菜谱必须由亲历者口述或转述记忆;
二、食物需实物存档三份,冷藏、真空、冷冻各一;
三、每道菜须附“记忆片段”——不多于200字的简述,书写人可匿名。
鹿殇为此特别写了一张说明贴在门口:
“我们不是要美味,
我们只保存记忆。”
那天,风味档案区迎来了第一个普通“投稿人”。
是拳击场的小金,年轻人,平日少言。那天他带了一道“酱干炒韭菜”,边写边说:“我爸以前爱炒这个,每次喝醉都做这道。他走了以后,我一直觉得这味道很臭。但前些天梦见他,就想试试能不能记下来。”
鹿殇没说话,只是接过便当,仔细存档。
小金写完记忆片段时,笔尖有些抖。写的是:“小时候觉得这道菜太冲太臭,长大后却是他身上唯一的味道。”
那之后,每天都有新菜谱提交。
有的是真实的、有的是拼凑的,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深刻情感。
风味档案区墙壁逐渐被写满,哪怕只有一两句话,也像是某种挣脱某个黑暗世界的破口。
与此同时,“协作管理组”也悄然派来一名新人。
她叫艾蒂安,是营养审查部特调来此驻点的负责人,表面说是“观察”,实际却是“审查”。
“我只管内容合规。”她冷淡地说,第一天巡查时一身裁剪笔挺的外套,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所有菜名、原料、及配比。
“你准备怎么应付她?”小羽紧张地问。
“我们不应付。”鹿殇答,“我们招待。”
于是,当艾蒂安第二次来时,鹿殇请她吃了“白米粥拌咸菜”。
“这是干嘛?廉价打发?”她挑眉。
“你爷爷那代人可能也吃过。”鹿殇语气淡淡,“或者更早。”
她勉强吃了一口,表情没有多余波动。
但一小时后,她站在档案墙前,看了很久。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写着“小时候被打,但值得”的槐花饭的回信,又停在“我吃到那天,想起我弟的死”的咸鸭蛋饭盒标签上。
谁也没说话。
后来那晚,她留下了一张卡片:
“我小时候住在南区,每到春天,我妈会带我去找地头野蒜,我们一起炒鸡蛋。我一直记得那个味。”
“算吗?”她写。
鹿殇将卡片贴在风味墙最中央。
“算。”他写在旁边,“一切记得住的,都算。”
此后,艾蒂安没有再审查什么,而是开始每周在风味档案区帮忙分类、装订、清理食谱。她从不多话,也不再穿那身笔挺制服,只是一件围裙、一本记录册,悄然走入了那群人之间。
“她好像变温柔了。”小羽偷偷对胖头说。
“是人都扛不住这灶台味。”胖头答。
而鹿殇那头,正在准备下一阶段的计划。
他准备设立“风味培训日”。
让每个提交菜谱的人,可以亲自教别人做这道菜。
“你是说,让一个坐牢的人教别人包菜?”老林震惊。
“为什么不?他才是记忆的拥有者。”鹿殇回答,“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会写字、能讲课的人,才配让人记住。”
“可他们好多不会说话,连步骤都讲不清。”
“那就我们来配图、来整理。只要他愿意来讲,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厨房那一刻沉默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
于是,第一场“记忆培训日”,由拳击场的老洛主讲——“辣子肉沫蒸茄子”。
他手法粗糙,说话也磕巴,但没人笑,没人急,只有密密麻麻围观的笔记本、相机,还有记录着“这步火不能太猛”的纸条。
风味之家,真正成了一个“口述食谱的圣殿”。
它再也不是单纯的厨房,也不是活动点,更不是协作单位。
它是——记忆之所。
——
风味之家开始拥挤起来了。
不是因为灶台不够、锅具短缺,而是“愿意过来的人太多了”。
鹿殇盯着新近贴上的活动日程表,一时半会竟没找到空档安排下一位“菜谱持有者”的教学。
“这是个好现象吧?”小羽高兴地蹦到他旁边。
“是。”鹿殇微微点头,“但也说明一个问题——‘风味记忆’的供需,已经不只是我们原来设想的小范围传播。”
“你说的是……要扩建?”胖头拎着锅铲走过来,一边闻着新蒸出的馒头味一边问。
“不只是扩建。”鹿殇放下本子,神情认真,“是扩系统。”
“扩系统?”老林凑过来。
鹿殇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小羽拉来个破旧的黑板。他在上面写下四个字:
‘味觉点位’。
“你们还记得,梅洛彼得堡有多少区域从不来我们厨房的菜?”鹿殇问。
“至少三个。”老林举手,“图书角、清扫楼层、旧工程组。”
“对。”鹿殇点头,“而他们也有人、也有记忆、也有想吃、想讲的东西。但他们来不了,或者不敢来。”
“所以你打算送过去?”小羽睁大眼睛。
“不是送。”鹿殇低头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圆圈,“是让‘风味之家’以‘点’的形式在各个区域生长。”
“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搞地下组织。”胖头笑骂。
“那就地下组织。”鹿殇耸肩,“我们在每个区域设立风味联系点,由该区信得过的人保管‘食谱箱’,内容包括菜谱复本、相关记忆说明、一次性使用的教学卡,还有样品模型或缩图。”
“这样他们也能开风味会?”小羽手指颤了一下,“真的行?”
“我们试试看。”鹿殇点头。
……
于是,“味觉点位设立计划”正式启动。
第一站选在图书角。这里相对安静、受控,居民组成以年长者和安分型犯人为主,是一个相对“保守、稳定”的试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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