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你又从哪儿淘来的?”鹿殇半眯着眼看着他。
“找小涛换的,他那边车间今天分了点剩余布料,我想……你不是说想做点年味的东西么?这布扎成灯笼应该挺好看。”
“你还会做灯笼?”鹿殇挑眉。
“不会。”老林讪讪,“但我小时候见过。我爹那时候过年会挂灯笼,还教我扎过一次。”
“那你倒是早说。”
“不是你这几天天天跑拳击场,我看你又开始瞎琢磨了。”
鹿殇笑了一下,起身接过布料:“明天开始做。”
“你打算什么时候挂?”
“春节前。”
“你知道离春节还有多少天么?”
“十九。”
“靠,你数着呢?”
鹿殇没说话,只是望着拳击场尽头那一盏微弱的顶灯,忽然笑了。
“我打算弄点新花样。”
“啥花样?”
“拳击场不止能打拳。”
“你别告诉我你还想让人来唱戏。”
“唱戏不至于,”鹿殇把布料抱在手臂里,“但灯会、夜摊,还有小吃比赛,能整。”
“你这是要把监狱整成庙会啊。”
“你以为他们不想看点热闹?”
“想归想,你以为老金会批?”
“他不批,我就自己弄。”鹿殇站起来,拍拍手,“能走多远走多远,反正这地方不缺铁栏杆,但也不缺人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不快,却极稳。
接下来的几天,鹿殇开始新一轮的“计划”。
厨房成了指挥部,胖头、小羽、老林轮番上阵,谁也不敢掉链子。
“你这个海报画得太丑了。”鹿殇看着胖头画的“小吃节”宣传板,一脸嫌弃。
“我这是写意!”胖头拍桌,“你那叫工整,我这个叫有灵魂!”
“你的灵魂看起来像被锤子砸过。”
“那你来画啊!”
“我来写。”鹿殇拿起粉笔,“你滚一边喝汤去。”
另一边,小羽正在缝布条,他那手巧得不像个犯人,几块破布一拉一扎,硬是做出四个小巧的宫灯,灯芯还是用废纱线缠成的。
“你这能亮么?”老林凑过来看。
“能。”小羽得意一笑,“用的蜡片心核,点得起来。”
“你怎么会这些?”
“以前学校社团玩的。”小羽没说太多,“反正不难。”
“要不我们多做点?”
“可以,但得分人。”他想了想,“让拳击那边的人做两个大灯笼,他们不是力气大嘛。”
“你让老石扎灯笼?他会不会揍你?”
“揍我他也得做,我给他留了三张面条兑换券。”
“你就这点本事使得飞起。”
就这样,活动逐步推进,拳击场的气氛也悄然变化。那些原本只会哄笑、骂娘、打拳的粗汉,开始一边吃着夜宵一边讨论“灯笼怎么挂比较显眼”。
有一天,老石突然带着几个拳击场“兄弟”找上鹿殇。
“听说你要比赛?”
“嗯。”
“吃的?”
“嗯。”
“能报?”
“能。”
“我那边想做炸串。”
鹿殇一愣,随即笑了:“你们这群人……成。”
“还有,”老石顿了顿,“我们想挂横幅。”
“你们也要搞布置?”
“不是,是我们想写几个字——‘热血不只在擂台’。”
鹿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句话,写得比我那宣传板强多了。”
老石咧嘴一笑:“那当然。”
……
离春节还有十五天。
鹿殇的计划越来越完善,甚至开始在厨房外墙贴出了“每日夜宵推荐”、“节日菜谱倒计时”、“自制年货报名表”。
一切都在向前走着。
这不是自由,但像自由。
而对鹿殇来说,这已经足够。
鹿殇蹲在厨房外的空地上,掀起一张写满油渍和备注的纸张,嘴里轻声念着:“红糖年糕,糯米糕,炸元宵……香菜不能加太多,张瘸子会骂人。”
小羽从后面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哥,你知道大家最近流行一个说法吗?”
“什么说法?”
“说你这是把厨房当公司在运营了,连试吃都像开董事会。”
鹿殇叹口气:“这不是春节快到了嘛,谁不想吃点像样的东西?我们可不只是做饭——我们是在做希望。”
“你这话说得我都有点想写进春联里了。”
“那你去写一副,挂厨房门口,左边写‘牢中厨事暖如春’,右边就写‘囚外人情香扑面’,横批……”
“横批:‘好吃不贵’。”胖头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几人一阵大笑,厨房里久违的轻松气氛在烟火气中缓缓升腾。
整个梅洛彼得堡的冬天总是格外冷。那种冷不是纯粹的温度低,而是一种混杂着沉默、回忆和制度的湿重空气。但厨房,是为数不多能让人感觉到“生活”两个字仍有分量的地方。
“今天谁去物资仓那边搬东西?”老林抱着一捆香葱走进来,“我们订的糯米和猪皮到了,还有人送了一袋陈年黄豆。”
“我去。”鹿殇拍了拍裤腿站起来,“正好,我还想找‘斩骨帮’那边借几块炖汤的大骨头。”
“你不怕他们找你下盘?”小羽挑眉。
“他们现在不靠打架抢饭了。”鹿殇笑了笑,“靠炒饭赢人心。”
去物资仓库的路不远,但需要穿过拳击场旁那条“外人少走”的通道。鹿殇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节日菜单的调整。他打算将年夜饭改成“预订制”,谁出力、谁出食材、谁贡献创意,就能提前订到席位。这不是权力,而是参与感。
仓库里,大骨头还没搬出来,人先被拦住了。
“哟,这不是厨房小子。”一个戴着毛线帽、胳膊上纹着龙爪的男人慢悠悠靠近,“听说你这几天正红火啊?”
“还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鹿殇看着他,“你是斩骨帮的老范?”
“我倒是想当老大。”老范冷哼一声,“可惜厨艺不行。你说说,现在这梅洛彼得堡,连混都要先学炒菜?”
“那你要不要来练练?”鹿殇摊摊手,“今天我们做炸年糕,顺便还试试新款甜辣酱。”
“你这是请我?”老范斜着眼。
“是请你来吃。”鹿殇指了指自己带的袋子,“还没炸,你要不先看看配料?说不定你能给我点建议。”
老范盯着鹿殇几秒,最终一声哼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年味’,到底是不是唬人的。”
最终,大骨头顺利装袋,鹿殇还顺手揽了两个“斩骨帮”那边的小弟当临时帮厨。他知道,厨房从不是孤岛。要让节日温度渗透整个梅洛彼得堡,就不能只靠那几个老面孔。
而就在鹿殇回到厨房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外援”也踏进了门槛。
“你们这里还要人吗?”来人瘦高,戴着一副圆眼镜,气质与典型囚犯格格不入,“我以前是酒店西点师。”
“你怎么不早说?”胖头惊得手里的刀都差点掉地上,“我们都快为糖霜比例打起来了。”
“我叫程绪,去年年底刚转来,之前都在图书角帮忙整理书。”
“你做什么西点?”
“慕斯、千层、达克瓦兹都行……但我建议你们别做那么复杂的。监狱条件有限,不如试试糖渍果丁夹心年糕。”
鹿殇看着他,点点头:“欢迎加入。”
从那天起,厨房的节奏变得更加丰富。
有人负责包年糕,有人专门熬糖,有人在洗菜池边测试“胡萝卜雕花技术”,更有人开始研究春联的内容,甚至“监狱版谜语灯笼”。
小羽把这些分工做成了一张图表,贴在墙上,上面用红笔圈出每个名字后的“菜品负责区”。
鹿殇在图表上写下:“主厨协调/活动组织/情绪鼓励”。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每晚还偷偷记录着大家的一言一行——谁跟谁合作得不错,谁最近情绪低落,谁在某道菜上有了小突破。这些笔记不止是菜谱资料,更是一份关于“人”的记录。
春节前的一周,厨房像疯了一样忙碌。
胖头从工坊那边弄来一台破风扇,说是要模拟“凉干风味”;老林请来几位会写字的囚犯,用废纸和炭笔写春联;程绪将馅料揉合比例一遍遍试验,小羽甚至开始在晚饭后组织“春节歌曲合唱训练”。
鹿殇则趁人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厨房后门的楼梯口,悄悄把每道菜的心得写进一本老笔记本。
“春卷酥脆口感仍未稳定,火候控制需在第三分钟调低温。”
“红糖糯米糕:张瘸子说‘咬下去像回到小时候’,可保留配方。”
“斩骨帮试吃炒年糕时表情满意,辣度适中可尝试双味版本。”
这些看似琐碎的文字,串起的是一份份看不见的心意与连接。
除夕那天终于来了。
整个梅洛彼得堡,在冬夜最深的时候,迎来了最亮的灯。
厨房门口挂上了手绘的红灯笼,是用废纸糊的,里面点着改装过的手电。春联贴得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左联“烟火绕灶留人气”,右联“年味藏情动天地”,横批“梅洛春来”。
“开席啦——”胖头拎着一个锅盖当锣,一边敲一边吆喝。
囚犯们从各处走来,有的穿着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有的提着自己做的馒头、米酒,甚至还有人带来了从图书角翻出的手抄诗集,准备在饭后朗读。
鹿殇站在操作台前,环顾这片喧闹热闹的场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不是在一座监狱里。
他在一口锅、一把勺子、一张桌子上,看见了每一个人心里还未熄灭的生活之火。
他笑着举起手中的竹制饭勺,大声道:“诸位——今年的年夜饭,不讲输赢,只讲热闹!”
“只讲热闹!”全场响应,声音如雷。
那一刻,梅洛彼得堡不再是冷冰冰的监狱,而是一座用味道、记忆和团结堆砌起来的临时人间。
“只讲热闹!”
整齐又不整齐的喊声落下,回音在梅洛彼得堡厚重的水泥墙里穿行,像一群鸽子从牢门缝隙间扑棱棱飞了出去。
鹿殇没想到,真正让他热泪盈眶的不是大家吃下去的第一口年糕,而是那一刻,四面八方的人,老老少少、凶神恶煞也好、沉默寡言也罢,都咧着嘴笑了。
他们笑着,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一边往嘴里塞炸元宵一边喃喃“妈的,这才叫年。”
胖头那锅糖醋小排端出来时,简直像是端了一锅炸弹。整个监区仿佛进入了抢食大战,有人用一次性餐盘铲,有人用碗扣,还有人干脆手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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