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到了。”
唰!
狐狸驱散阴风,两人稳稳落在一处山巅,放眼望去,可以看见整座岛的全貌。奇怪的是,山中早有人活动的轨迹,那些林野之间,有一个个篷布简单扎成的住所,中央空地隐隐传来几缕炊烟。
陈若安走近了,篷布房中走出一个小姑娘,满口都是浓重的口音。
在“通语”的作用下,理解她的话并非什么难事。
这时代没什么正规的名姓,她说三岛上的人都取“海”字为姓,取一日常所见之物为名。
她被爹唤作“桃”。
“杏子之后是桃子吗?”陈若安心中暗想,又注意到周围没有大人,继续问道,“你们这里的主事之人去哪里了?”
“参加服食法会去了。”
“法会?”公孙灵凑过来,小声和狐狸说,“因果之战中,我用同刻更命绑架了整个神通界的求法者,他们要么上前线打万业,要么在后台当耗品,应该不存在遗漏的求法者了。”
“毕竟是避世的仙岛,难免真有遗漏。”令陈若安在意的,并非什么法会,而是“服食”。
“狐言乱语”刚刚完成,不应该存在传说中的“仙药”,一群人凑在一起,能吃什么东西?
周围有耕地,晒有渔网和陶制品,这里的人生活不成问题,陈若安预想的最坏结果排除了,起码不该是聚众食人。
“当年的岛中构造···”狐狸记得,不死之法是由一棵树炼制而成,或许时间太早,现在找不到那树了。
只能口胡,编一个新的故事。
在那之前,狐狸不介意和岛内百姓联络感情,自东夷神山之后,第二个狐仙堂尚未建立,在凝聚信仰上狐狸是有点懈怠了。
“我们去看一眼。”陈若安说。
“好。”
“等一下!”小桃苦恼地抓着头,岛屿内少有客人来访,她不记得当初爹娘是如何叮嘱的了,法会仪式盛大,外人参与绝对不是什么妥当之事。
“怎么了?”
“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她还是小孩子,天真烂漫到寄希望于来访者的善良和诚信。
“不说,就说我们自己找到的。”
“那好。”
三人做了约定,陈若安朝人群聚集处走,等到了喧嚣处,什么法会早早散去了,一群大人捧着陶制的瓶罐,笑容满面地走在路上。
公孙灵秀眉微蹙,不知是否与法尸对抗久了,她本人对生机变得异常敏感,那些瓶瓶罐罐中,正往外弥漫着生气。
而且,有涅槃者的气息。
“法尸的一方同样有残留?”公孙灵深感疑惑,明明在万业尸仙的干涉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若安一手点在公孙灵的太阳穴,一手点亮金瞳,两人的目光穿透陶罐,里面盛放的东西一览无遗——
那是满罐子泡在粘液中的紫青触手,鲜明疯狂的抽动着,单是看一眼,都能想象出里面的“啪嗒”声。
公孙灵一愣:“这群人!”
“吃乌鲗有什么好避人的?把孩子丢下吃独食啊。”
第284章 黑色太岁小鲜肉
“阿灵仙子,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太乐观了?”
哪怕因果之战结束,荒被斩杀,躲藏在角落里的涅槃尸未必没有避开万业尸仙的法门,从祂手中留存万业真血。
“那种滑腻腻的东西我见过,确实可以吃啊。”公孙灵再度朝前感知,在一股咸腥气中,捕捉到了生机中夹杂的尸气。
“还真有漏网之鱼!”
是神通吗?
狐狸估计是来得早了点,没看见那棵树,以及树叶托起的天宫玉液,便想沿着服食法会人潮的尽头去一探究竟。
陈若安逆着人流,沿着山野的灌丛往深处走,空气铁锈与海潮混杂的腥气愈发浓重了。
狐狸施展翳形术,行至矮山前,走入山洞,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粗粝的青石法坛矗立在洞窟中央,坛面刻满螺旋状的纹路,未干透的暗色液体沿着石缝蜿蜒淌下,在烛火映照下泛着黏腻的光泽。
“这里一定有一只和大乌鲗差不多的法尸。我现在好奇,他是如何违背万业尸仙关于参加因果之战的命令的。”公孙灵朝四周望去,洞窟角落里有八口半人高的陶缸。
法会的人潮散尽,无人看守,陈若安缓步走近,掀开木盖——
缸内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紫青色触手,每一根都有儿臂粗细,表面布满吸盘般的细小环纹,湿渌渌的躯干彼此绞缠,搅动着半缸浑浊的暗红液体,“吧唧吧唧”的水声在空旷的洞窟里被放大了数倍。
“咦~”狐狸发出嫌弃的声音。
厌恶归厌恶,该做的检查还是要做。
陈若安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截木枝,戳了戳缸里的东西,再用青焰一烧,“滋滋滋”的味道盖过了“吧唧”声,或许是触手蕴含的生机太过丰盛,公孙灵闻到了一股好闻的肉香。
“一直以来都是法尸食人生机,为什么求法者不能反向掠夺?”阿灵抛出了一个疑问。
“蓬莱仙岛的核心传承之中,不正有相关法门吗?”
“什么蓬莱仙岛?”
“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陈若安挑着“烤触手”的手一僵,察觉到一丝古怪。殷商时期,蓬莱仙岛的长生大材已是棵出色的小树苗了,为什么刚刚没有见到?
长生大材,蓬莱创派祖师使用本命神通炼化出的类似法宝的巨树。在当前的时间节点,明明已经炼制完毕了。
“等一等,莫非和我临走之前讲述的故事有关?”
陈若安埋头思索,自己构思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海上仙山,依托的是成于战国时期的《山海经》,商周时期确实不存在什么宝树,这一节时间线在“狐言乱语”的作用下延后了···
“蓬莱仙岛的创派祖师,莫非也在机缘巧合之下延寿了?”
狐狸记得,蓬莱祖师的本命神通为“夺刻桃花仙”,派内典籍对其记载颇少,甚至没有明确的名姓,后代弟子仅尊称其为“桃祖”。
桃祖?
桃!
陈若安的“狐言乱语”似乎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啪!
狐狸一拍脑门,好像给后世的蓬莱派捅了个篓子。
陈若安正在检讨,洞外传来一声黏腻的响动,有什么东西贴着岩壁滑了进来。
那身影软若无骨,像是从门缝里硬生生挤进来的一滩泥,落地后才逐渐凝聚出人形轮廓。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蜡质光泽,五官模糊,没有眉毛,眼睛是两粒嵌在面皮上的浑浊珠子,转动起来仿佛隔着一层水。
是法尸。
这法尸未等身形完全稳固,便先一步发出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干裂,带着一种因震动而颤抖的尾音:
“是谁!?是谁把我准备的太岁肉烧了?”
法尸转动着那两颗浑浊的眼珠,朝洞窟深处扫去。
它的目光越过法坛、越过水缸、越过地上那截还在微微抽搐的触手残肢,最后落在公孙灵身上。就在那一瞬间,法尸原本松垮垮的面皮忽然绷紧了。
它感知到了什么,一种与当下这个“因果之战已然终结”的时代完全不匹配的气息。
法尸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干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收敛的惶恐:“因果之战不是打完了嘛,怎么、怎么还有实力强劲的求法者存在?这和本肉预想的未来不一样啊!”
话音未落,洞窟忽然响起一道破空声。
公孙灵对法尸充满仇恨,不用废话,便右手五指并拢,凌空一划,交换了这法尸与岛中命薄之人的一时气运,紧接着又捏出法符,双指向前点去。
法尸倒退半步,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圆,那干裂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促:“你想杀了全岛的人吗?”
公孙灵的身形刹住了,再静心观去,这法尸的气运确实与整座岛百姓的命理连为一体。
“因果神通?”
“这样强大的法尸为什么没有参与因果之战?”
“嘘嘘嘘!”那法尸比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本肉去参加了,奈何本领低微,刚入战场便湮灭在乱斗的余波之中,说来实在惭愧。”
陈若安向前问道:“怎么称呼?”
“姓名早已淡忘,不过一团烂肉而已,但岛内之人都称呼我为——太岁。当然,我更喜欢自己的小名,贱贱的,好养活,你们也可叫咱肉肉。”
肉肉瞧着眼前人气场温和,与那凶巴巴的婆娘不同,自然愿意多唠几句。可一瞧见狐狸用树枝子戳起来的“烧烤触手”,它立马又变了脸色。
“你们很闲吗?”
“听过法尸食人,没听说过有人要吃法尸的。”肉肉摇摇头,“罢了,既然你们不出手,那我可不客气了。说实话,我挺享受的···”
“享受你们顾及一群蝼蚁之命、看我不爽又不敢将我斩落的样子。名门正派简直是太棒啦,正义之士简直太优秀了!”
吧唧,吧唧~
满缸触手疯狂扭动起来,朝中央大缸缓缓聚拢。
天赋神通·黑色太岁小鲜肉。
第285章 玉历定命独衍时轨
太岁肉是通过法尸强大的法身所炼制之物。
肉肉可以将服用触手之人的意识整合,并从中获取与时间所绑定的生机,这同样是公孙灵看见它与岛屿百姓气运绑定的原因。
“另外插一句,岛屿之中,通过服食与我构建联系的凡人,足足有三千人,这同样不算方丈、瀛洲的人数。想要彻底杀死我,必须拥有杀死三千多人的觉悟。”肉肉张嘴笑着。
在作为涅槃尸存活的数百年之中,它遇见过不少求法者,其中大多数都是善心泛滥的蠢货,纵然有几个不在乎凡人性命的家伙,那也不是它的对手。
陈若安手掌搭放在缸沿,轻轻一拍。
青焰翻涌,扭动的触手在冰冷清幽的焰光之中抽搐,很快化成了灰烬,洞窟内的奇特烤肉香气越发浓重了。
“混蛋东西,你知道我储存这些太岁肉用了多少时间吗?”
给自己割肉,那也是会痛的!
“与本君无关。”陈若安一推,裹着青焰的缸子朝肉肉砸去,洞窟火光一闪,那法尸急匆匆避开了。
躲闪之余,它能够感知到青焰之中的阴森寒意。
奇怪的火!
“你不在乎岛屿之中的三千多条性命?”
“相比那个,本君更厌恶道德绑架,将凡人性命摆上赌桌,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习惯。”陈若安脚步一踏,瞬闪至肉肉面前,五指并用,掐起它的头颅就往岛屿中央飞去。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样?”那法尸开始反思,之前是不是对两人产生了误判,这个瞧着没有法力波动的家伙,更加危险!
唰!
陈若安奋力一抛,一条黑线划过半空,重重砸落在篷布搭建的建筑群中。
尘埃四起,沙石飞溅,破烂的篷布和竹架废墟里,浮现出两道人影。
“咳咳咳,太岁大人,您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桃的爹娘咳嗽几声,朝烟尘笼罩的中央跑去。
“哎呀,你们来得刚好,本肉的善信哦,供奉全部生机和岁月,让外来者为自己的愚蠢行径付出代价!”
对于海家夫妇来讲,这是难得的恩赐,归于意识的集合体,这就意味着和长生无异,他们会在太岁大人的接引下走向永恒。
咻!
两缕生机从两人的七窍溢出,缓缓飘进肉肉的嘴中。
食人生机是法尸的本能,而“黑色太岁小鲜肉”的特殊之处,在于通过血肉完成对意识和岁月的剥夺。
海家夫妇的双目之中,钻出了一条又一条的细嫩肉芽儿,被掠夺的记忆和岁月就藏在这些肉须之中。
“爹娘,你们怎么了?桃什么都看不见!你们在哪里啊?”
桃挥手驱散烟尘,一边朝里面找去,瞧见爹娘并排躺在了地上。
起初她没懂。
她只看见爹的手脚还在动,娘的眼睛还睁着,但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身体里抽离,像是看不见的吸管插进了命脉,二老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塌缩。
爹的黑发褪成枯白,颊上浮现老人斑,娘脸上的皱纹飞速爬升,嘴角的弧度从平和变成干瘪的凹陷。
肉肉正仰着那张模糊的脸,嘴巴无声张阖,吸食着那些看不见的光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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