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壮水之主
斯内普一直以为,这几个月,他洗掉的是自卑。
魔药上的本事,新袍子,银月的徽章,进了这屋,被纯血接纳。
他一样一样地往身上添,添一样,离从前那个穷酸的斯内普就远一步。
他以为自己往上走了,够着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没去想,是谁把他抬到这个高度的,把这一点往角落里塞。
因为不去想,他才能对自己说,是他自己,是他的天赋,他的能耐。
布莱克不过是替他把门提前推开了一道缝。
就算没有布莱克,凭他斯内普的本事,迟早也能自己推开这扇门,布莱克只是让他早了几年。
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可心里清楚,这套说辞,立不住。
没有哪家魔药坊,会为一个十四岁的小巫师开门,这种事,等不来。
再过几年,再过几十年,也没人会为一个没名没姓的混血小巫师破这个例。
但布莱克办到了,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不轻不重的暗示。
斯内普知道这个,早就知道。
他只是平时把它压在那套说辞底下,不去碰。
碰了,他就别扭,就得承认,他引以为傲的这一切,最底下那块砖,是别人替他垫的。
今晚,这些敢放狠话的纯血,魔法部,血统,叛徒,什么都敢喷,布莱克这个姓氏,他们碰都不碰。
他们谈血统时理所当然的腔调,碰到某个姓就自动收声的默契,把斯内普一直压着的那件事,明晃晃地顶到了脸上。
他够到了边缘,正因为够到了边缘,才头一回看清,布莱克站的那个位置,到底有多高。
高到一屋子敢咒别人去死的纯血,连他的名字都不往嘴边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换来的。
布莱克的姓氏?
那是天生的,别人也姓布莱克,格兰芬多那个就没人避讳。
布莱克的血统?
二十八族里不止他一个,马尔福和罗齐尔今晚就被提了好几回。
布莱克的历史?布莱克家的产业?布莱克家的政治?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撑得住场面,但每一样都不足以解释,这屋里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那剩下的是什么?
斯内普以为想到了答案,力量。
独属于布莱克本人,让低年级不敢直视,让高年级自动让道,让这屋里骂遍所有人的纯血唯独不碰他姓氏的力量。
他想起开学那天,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人群自动让道。
这间屋子里的纯血们,连坐的位置都没有,他们只能站在最外围,连布莱克的边都凑不上去。
那些神圣二十八族的直系在沙发区等着,布莱克走过去,坐下了,他们才像接到了信号挨个起身,挨个握手,好像本该如此。
那会儿他也在场,远远看着,以为看懂了,布莱克厉害,能打,所以地位最高。
现在他坐在这些不是二十八族,但每天都在讨论二十八族的纯血中间,才知道那天晚上看到的是什么。
他从前不在这个圈子里,看不见这些层次。
现在凑到了边上,才头一回看见,斯莱特林这一套,纯血这一套,等级这一套,到底有多深。
他进来了,在最外那一层。
但他还是坐在这儿了,这把固定的椅子,这间废弃教室,这个围成一圈的位置。
两年前他连做梦都梦不到这种场面,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这样的话。
现在他知道了。
火把在墙上又噼啪响了一声。
话头已经转到另一个话题上了,斯内普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对话里。
......
结社散了,威尔克斯第一个站起来,兜帽重新罩上,下巴在阴影里微微抬了一下。
大概是个只有屋里人才知道含义的手势,冲对面的人做了个,对方也回了一个,两个人都没出声。
动作快得像在交接什么情报,实际上只是告别。
其他人陆续起身,有人把兜帽压得更低,贴着墙角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先侧头往走廊里扫一眼,确认没人,才闪出去。
方向也不一致,一个往楼上,两个往楼下,还有几个绕了另一侧的走廊。
本就是秘密结社,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觉得的,散场了自然不能一窝蜂出去,得像水滴渗进石头缝里,各自消失。
斯内普坐着没起身,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
很蠢。
一帮人,谈了一晚上谁都没本事去做的大事,临走还要装得跟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勾当一样。
可笑。
他自己也戴上了兜帽。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在门口站了片刻。
走廊里火把烧得很安静,光晕在石墙上铺成一片。
他往西侧绕,这是他的固定路线,每次散场都走这边。
有点绕远,从三楼往地窖去,直接下主楼梯最快,但他从来不那么走。
绕一下,多拐几个弯,穿过一条平时没人用的走廊,再顺着西侧副楼梯下去。
这条路他走熟了,多走几分钟,岔开旁人。
他知道这没必要,这屋里头干的事,禁忌也好,正经也罢,根本没人会来查。
绕这一圈,纯粹是这帮人自己给自己加的戏。
仪式感。
这个结社本身没什么值得仪式的东西,但他也是这屋的人了。
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往西侧走廊走去。
九点钟,城堡里没什么人了。
走廊越往下越凉,石阶被鞋底磨得光滑,火把间隔拉得大了,两团光之间是几米长的昏暗,脚步声被地窖的石壁弹回来,比平时更响。
斯内普下了第一段楼梯,拐进那段熟悉的空走廊。
石墙发潮,墙边每隔几步一个壁龛,里头立着一副旧盔甲,保养得好,没什么锈迹。
斯内普把兜帽摘了,蜡黄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走得不快,他在思考。
斯莱特林这样的结社不止一个,他知道的就有三四个,有的在二楼空教室,有的干脆在宿舍里碰头。
这间算中等,威尔克斯,贾格森,吉本,克拉姆,这些姓氏拿得出手,可还不够顶。
他还能再往上走,已经从蜘蛛尾巷爬到这儿了,再往上一层,凭什么不行?
他的本事,难道比那帮只会抖家底的蠢货差?
魔药上,他能甩他们一条街,脑子上,他比他们清醒,他差的,无非是一个姓。
可一个姓,真的就掐死了所有路吗?
斯内普没让这念头长下去。
他才三年级,先有了徽章,先进了这一间,已经比从前强了太多。
这已经是他两年前躺在那个又冷又破的家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做到了,虽然不全是他自己做到的。
斯内普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点他认,可认归认——
一个影子,从前头壁龛的阴影里,动了一下。
斯内普停住脚步。
“哟。”
一声怪动静从他正前方传来,一个人从壁龛的暗影里晃出来,挡在走廊中间。
乱糟糟的黑头发,鼻梁上架着眼镜,魔杖已经握在手里,杖尖懒洋洋地点着地。
詹姆·波特。
斯内普的眼睛眯了起来。
“鼻涕精,”詹姆·波特笑得嚣张,上下打量他:“这身袍子不错啊,哪儿偷来的?”
斯内普没接话,视线越过詹姆,往他身后扫。
小天狼星·布莱克,肩膀斜靠着石墙,手揣在袍子口袋里,连头都没怎么抬,眼睛只往斯内普这边瞟了一下,又移开了,看着别处。
斯内普脑子里快速分析。
两个人,一个握着杖等着开打,一个杵在墙上事不关己。
两个一块儿上,他打不过,可格兰芬多的布莱克这副样子,不像要动手。
那就有的打。
斯内普一抬手,魔杖从袖子里滑进掌心,杖尖直直对准詹姆。
“波特,”斯内普满脸憎恶,语气轻蔑:“没人教过你,半夜躲在墙角,是哪种人干的事?”
“教过啊,”詹姆笑得更开心了:“专治你这种的。”
斯内普又往小天狼星那边瞟了一眼。
那家伙还靠着墙,眼睛半阖着,看着走廊另一头的火把,跟睡着了似的。
可斯内普没把注意从他身上彻底挪开。
这家伙向来没品,打架惯会偷袭,从背后,从下三路,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现在不动,不代表一会儿不动。
斯内普一边盯着詹姆,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走廊。
真要两个一块儿上,他撑不住,退路得先看好了。
“怎么不说话了?”詹姆把杖尖抬了抬:“是不是你那帮新朋友,没教你这个?”
斯内普的眉头动了一下,慢悠悠地说:“我那帮朋友,教我的东西,对付你够用了。”
“吓我呢?”詹姆嗤笑。
“用不着,”斯内普的嘴角扯出一点冷意:“你们这帮人,也就这两年还能这么蹦跶。”
墙根那边,小天狼星看过来。
斯内普没去看他,但注意到了。
“蹦跶?”詹姆没听出别的意思,只觉得这话欠揍:“鼻涕精,你今天是吃错药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等哪天有人来敲你家的门,”斯内普盯着詹姆,眼神阴狠,带着快意:“你就知道,谁还能蹦跶,谁不能了。”
墙根那边,小天狼星直起了一点身子。
斯内普这句话,詹姆没全听懂。
他只觉得鼻涕精在拐着弯儿咒他,还咒到他家头上了。
詹姆的脸沉了下来,笑没了。
可小天狼星听懂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靠着墙的肩膀离开了石墙,魔杖已经握在手里了。
半阖的眼睛睁开了,落在斯内普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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