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壮水之主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些白点能干什么。
洼地外面，禁林的树冠在头顶合拢，半点光没透下来。
从进巢穴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雷古勒斯心里估着时间。
他扫了眼周围的树，确认了一下方位。
阿拉戈克看到雷古勒斯出来，想上前，刚往前撑起身体，雷古勒斯朝它那边看了一眼，阿拉戈克停下了。
它重新趴回去，不再往雷古勒斯这边看，八只眼珠子追着巴鲁克，从洼地边缘追到林间空地。
它看到了变化，巴鲁克眼睛周围多了点东西，浅浅的白，还透着微微的光。
和刚进巢穴之前不一样了，又变了。
这个子嗣又不一样了。
巴鲁克没理阿拉戈克，径直爬出洼地，往稍远些有树的地方去，阿拉戈克也跟了上去。
出了洼地，巴鲁克在林间空地上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树前面，八条腿扎进松软的腐叶里，蛛脑袋微微仰起。
它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周围的东西，不由得愣住了。
八眼周围的白点忽然亮起来，纯白的光晕一圈一圈往外漾，在暗红的刚毛间格外显眼。
“...树...说话...”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撞见新天地的惊奇。
它静下来，八条腿一动不动，整只蛛朝着那几棵树的方向听过去。
白点越来越亮，光晕顺着八只眼睛往外淌，一缕一缕探向周围，去够它们，去碰它们。
整片林子里的树，根系在泥土下交握，枝叶在风里摩擦，每一棵都在往外散发着某种极轻又极模糊的东西。
活着的，站着的，往上长的。
它从未知道这片林子是活的，从未知道那些沉默地立着的树，原来一直在低低地说着什么。
它听得入神，八只眼睛里的惊奇越来越浓。
然后，那点惊奇一点点凝住了。
它的螯肢慢慢垂下来，挥到一半的前腿停在半空，又落回地面。
蛛脑袋往下低，八眼周围的白点还亮着，但光不再往外扩散，收回来了，往内敛。
它听见了别的东西，周围的树，都不喜欢它。
“...树...不喜欢...蜘蛛...”
巴鲁克转过来，看着雷古勒斯，粗砺的声音里全是委屈，蔫蔫的，螯肢完全合拢了，贴在下颚上。
然后又扭回去看那些树，八条腿还扎在腐叶里，一动不动。
雷古勒斯看着委屈巴巴的巴鲁克，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树确实不喜欢蜘蛛，八眼巨蛛在禁林里就是入侵物种，这没什么好意外的。
它们结网占地，捕食破坏，在树根间筑巢，把树干缠满蛛丝。
树木的记忆比任何生物都长，它们记得这东西不是这里该有的。
巴鲁克头一回听见这片它生长了一辈子的林子，巴巴地凑上去想跟人家说话，听见的头一句，却是嫌弃。
改造成功了，效果甚至比预想的更直接。
但接上魔力只是开了窗，窗外的东西认不认它，是另一回事。
让植物愿意跟你站一块儿，第一步就是听见对方的声音，哪怕对方说的是滚出去。
往后自然回馈那套能不能在巴鲁克身上验出来，就看这只蛛能不能让这片林子的草木慢慢改了主意。
巴鲁克，这项重大命题，就靠你了。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巴鲁克的大脑袋，声音放软了些，哄它：“你不一样，它们不知道你是只好蛛，等你们熟悉了，就不讨厌你了。”
巴鲁克抬起蛛脑袋，八只琥珀色的眼珠子一齐对着他，委委屈屈的：“真的？”
雷古勒斯点了下头，满脸肯定：“真的。”
它又问：“...巴鲁克...好蛛？”
雷古勒斯被它逗得扬了下嘴角：“好蛛。”
巴鲁克立马被哄好了。
它螯肢重新张开来，咔哒咔哒咔哒一连串响，八条腿原地一颠，前腿一扬。
“巴鲁克...好蛛！雷古勒斯...好蛛！”
它高兴起来，又忍不住扭头去看那几棵树，光晕亮了亮，打定主意要跟它们好好处。
赫尔墨斯从头到尾在旁边看着。
他看得懂结果，雷古勒斯改造巴鲁克，让它多了一个本事，这个很好理解。
一只蛛，先是不怕火，如今眼睛周围又长出会发光的白点，能跟树说上话。
改一回，多一样。
但他看不懂手段。
这会儿他盯着巴鲁克，八眼周围的白点又亮起来了。
那身暗红色的刚毛，关节处的赤褐色纹路，甲壳上的鳞片状角质层，现在又多了这些白点，越来越不像一只八眼巨蛛了。
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眼馋。
然后他看向雷古勒斯，直接开口：“我也想要这个。”
雷古勒斯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套手段，源头那本《变形术：形态之外》，本就是给人用的。
书里写的全是人体变形，用在巴鲁克身上，反倒是降着用。
赫尔墨斯是人，是巫师，是他要养的武力担当，给他用不是不行。
可这家伙张嘴要的，是给他也来一下。
不是“雷古勒斯，教我这个”，“这个是怎么做到的”，“我想学”，就是“我也想要这个”。
差就差在这儿。
赫尔墨斯天赋好，对力量的渴望也直接，想要就追着跑，这是他的长处。
可他对力量的心思，从来只在变强上，不在弄懂上。
让他练魔力操控，他练，是因为雷古勒斯让他练，至于他自己，根本不想弄明白，魔力操控是怎么回事。
让他练大脑封闭术，他也练，照着三步走，雷古勒斯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从不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服从，执行，就是不琢磨。
如今看见这门手段，一个想往上走的巫师，正常该想的是，教我这个本事。
学会了，是自己的，往后能用，也能给旁人用。
赫尔墨斯想的却是，给我也改一下。
他要的是结果，不是手段。
巴鲁克是蛛，只能被动接受改造，赫尔墨斯不是蛛。
但他张嘴就把自己摆到了和一只蛛一样的位置上。
不满意。
“你是想学，”雷古勒斯看着他，语气生硬，没留情面：“还是想被我改造？”
问完就不再理赫尔墨斯了，转身去看巴鲁克。
赫尔墨斯怔在原地，眉头皱起来。
想学？想被改造？
他想要的就是变强，巴鲁克变强了，他也想变强，有什么区别？
他以前也是这么要的，雷古勒斯能教就教，不能教的直接不理他，从来都是这样。
这次怎么是这种反应？
他没立刻想明白。
可雷古勒斯把话撂下就不管了。
他只好自己琢磨。
他从来不爱琢磨这些。
可这会儿被雷古勒斯一问，他不琢磨也得琢磨。
想学，是自己去学，自己去练，跟自己练黑魔法一样，咒语要自己念，魔力要自己调，练错了要自己扛。
想被改造，是让别人动手，自己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承担，躺在那儿等结果。
所以，雷古勒斯不是在拒绝他？
第407章 雷古勒斯掌握交配权
巴鲁克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
雷古勒斯抬眼，瞧见远处的阿拉戈克，它候在那儿，没敢凑近，八只眼睛全黏在巴鲁克身上。
他朝它招了下手。
阿拉戈克先对莫萨格咔哒了几下，母蜘蛛没什么智慧，听不懂太多，只认得配偶的意思。
莫萨格懵懵懂懂地掉头，臃肿的腹部在蛛网上拖过，自己往巢穴里爬去了。
阿拉戈克这才爬过来，凑近了些，几对复眼在巴鲁克八眼周围来回扫。
然后又往前凑了凑，螯肢微微张开，从巴鲁克身上掠过，把头探近，闻它身上的味道。
又变了。
和上一次的变化不一样，它看不懂，但它知道这个子嗣又不一样了。
阿拉戈克那对主眼对上雷古勒斯，几对复眼还在巴鲁克身上不死心地扫着，扫了又扫，到底没扫出个所以然。
它动了心思。
这个巫师弄了巴鲁克两次，第一次不怕火，第二次又多了点什么，和树对话？
它也想要。
“你说过，”阿拉戈克的声音粗粝低沉，带着迟疑：“我可以提一个请求。”
它几对复眼全对着雷古勒斯：“让我，也变得像巴鲁克那样。”
雷古勒斯看着它，目光平静。
然后转过头，瞥了赫尔墨斯一眼。
赫尔墨斯正好也抬头看过来，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赫尔墨斯心虚地低下头。
他刚才也说了同样的话，连语气都差不多。
他刚才琢磨了半天想学和想被改造有什么区别，还没琢磨透，现在听到这只巨蛛开口要同样的东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头蜘蛛要的，和他要的，一模一样。
他跟一头蜘蛛，在跟同一个人，要同一样东西。
雷古勒斯收回视线，转回阿拉戈克，语气随意：“你确定，用在这？”
阿拉戈克怔了下，它也开始琢磨。
它那几对复眼里，一对在犹豫，一对在贪婪，一对在思考。
一开始它只是觉得这巫师幼崽不好惹，会放火，惹不起，得忍着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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