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南西望月
“学习吉他的老师也是美奈美替你找的呀。”人偶抬起双手,放在那张精美的脸蛋上轻轻地揉搓,“而且......小睦,你没有演奏吉他的才能吧?只有这副美貌,还有从美奈美和隆文那里继承过来的表演天赋,才是你真正的......”
断断续续的《月光》终于结束。
在整个楼层里瘆人的寂静之中,若叶睦缓慢地放下了捂住自己面颊的双手。
她缓慢地拿起了身旁的衣裙。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布料与肌肤摩擦的声音。
人偶穿上了演出服,像是被剥夺了所有的情感,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
宽大的门扉敞开的时候,故意没有梳理头发,显得气质阴郁低沉的来栖晓被保姆请进了客厅。
至少他换上了一套清洗得干净的衣服:朴素的白色短袖衬衫,漆黑的休闲长裤。
这份毫无搭配可言的装着,被他硬生生地穿出了一种厌倦世俗的冷漠以及让女性下意识要关心他的颓废感。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面倒映着少年挺拔的身形,紧接着,热情的女人就主动迎接了上来。
“雨宫同学,欢迎到我们家里做客哦。自从那天分别之后,小睦一直非常想再见你一次......她有看过你的演出,所以总是说着‘希望向你请教一些技巧’之类的话,真是麻烦你专门来一趟了。”
森美奈美笑吟吟地说着截然相反的事情,还不留痕迹地把“事务所前辈邀请后辈聚餐”的性质转变向“年轻人之间的交往”。
来栖晓面对这一戳即破的谎言,看向了她身旁精美而沉默的女孩,“我有看过若叶同学在CRYCHIC里的演奏,其实已经很优秀了,没必要再向同龄人请教。”
话外之音是:我的吉他水平确实是厉害,但我不想教她。
森美奈美看着来栖晓那毫不掩饰的自信与骄傲,心想自己这似乎是遇到相同类型的人了,于是笑容愈发和蔼。
“那就先用餐吧,正巧我手里有一些数字唱片出品方的资源,想着一直闲置在手里也不是个办法,我们晚餐之后再聊聊吧?说不定能对你的发展有些帮助。”
来栖晓很认真地向她说着感谢的话,“太感谢森小姐的照顾了。”
“没关系,毕竟我也算是半个事务所的人,总得照顾一下后辈呢。”森美奈美笑吟吟地说,“关于这点,你应该更多的感谢小睦才对,是她昨天特意提及了这些事情,我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出演过几次朋友的MV,还没有向她们要酬劳呢。”
于是来栖晓的表情显得更加庄重,朝着若叶睦鞠躬,“也谢谢若叶同学的帮助。”
“诶,你这年轻人,也太拘谨了......快点过来坐着聊吧。”
说着,森美奈美就在餐桌旁边为来栖晓拉开了座位。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了自己身旁跟屁虫般全程一声不吭的若叶睦身上,带上了些许微不可察的焦躁,依旧是如沐春风般得体大方的笑容,“小睦今天真是很害羞啊。”
若叶睦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察觉到了森美奈美的督促,于是主动从她身后走出,尽可能保持镇静地朝着来栖晓伸出手。
来栖晓很绅士地用右手触碰着她的手背,然后就收回了手,“晚上好,若叶同学。”
“很高兴...再见到你。”若叶睦低垂着眼眸,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但那毫无情绪起伏的声线,怎么也听不出“高兴”的意思。
来栖晓像是有些尴尬地侧过脸,完全地表现出了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腼腆与局促。
森美奈美感受到气氛里微妙的尴尬,看着来栖晓的眼神愈发是意味深长了,但还是赶忙挤到他们中间帮忙打圆场。
一番客套话之后,三人在餐桌旁边都落座了。
......
晚餐的时候,来栖晓被专门安排到了若叶睦对面的座位,而若叶睦则是坐在了光线最好的位置,像是被放在了展示柜里的精美艺术品,以供客人们的欣赏。
他只要稍微一抬头就能看清女孩精致的面庞,还有她吃饭时候的每一个细节。
森美奈美不断地抛出各种话题,尽可能地让若叶睦与来栖晓互相交谈。
她说着各种若叶睦小时候的“逸闻趣事”,还有若叶睦与丰川祥子之间的融洽感情......
而作为当事人的若叶睦像是彻底被剥夺了情绪感知的能力,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不时用短促的话语配合母亲的“剧本”。
她眼神空洞地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食物,像是被提前设置好了参数的人偶,优雅而缓慢地用餐。
直到......森美奈美提及了若叶睦在国中时候组建乐队的失败经历,希望来栖晓能给她一些建议。
若叶睦握着餐具的手有些发抖。
作为成功出道案例之一的乐队成员,而且是若叶隆文的同事,来栖晓的确有资格对着这位比自己年幼一岁的“后辈”提出建议。
可他完全没有接着这招,只是说着“组乐队本就逆天而行,半路夭折实属正常”之类网络上的热梗,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的重心,倒是把森美奈美逗得哈哈大笑。
终于,在森美奈美以开玩笑的口吻打趣着来栖晓,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家小睦很可爱”的时候。
若叶睦手里的餐刀突然磕碰在了瓷盘底部,发出了很清脆的声音。
但餐桌上似乎无论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她看着面前互相狂飙演技的两人,心底好像有一缕微弱的火苗怦然亮起。
“如果不是在月之森,像若叶同学这样优秀的女生,肯定会被全校男生们疯狂追求吧?”来栖晓恭顺地称赞,“不愧是森小姐与若叶先生的女儿,果然......”
“嗯~”森美奈美有些得意地笑着,眼神倒是有些警觉。
这小子段位真不简单,难怪能把丰川家的大小姐迷得晕头转向......一次次地把话题从“若叶睦”身上扯回到“事务所前辈与晚辈之间的交际”。
然后森美奈美不留痕迹地扫了一眼自己刚才表现得有些失态的女儿,心底有了许多盘算。
晚餐的时间结束了。
来栖晓与森美奈美在“数字唱片”相关的话题里交谈甚欢之后。
刚刚称赞了来栖晓吉他天赋的森美奈美忽然两手一拍,“真巧,我家小睦很小的时候就在学习吉他诶!我带你去她平时练习的地方看看吧?如果你愿意抽空听她演奏一下,再提点意见就好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吉他”上。
其实森美奈美就只看过来栖晓的一场演出,隔着失真的视频,怎么可能知道他到底是否真的天赋异禀呢?
所谓“天赋”根本就不重要。
哪怕来栖晓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也早已经想好了一连串的“剧本”,保证能让他尽兴而归。
来栖晓没学过多少乐理,怎么可能对着旁人的演奏头头是道的点评,但见到这个话题实在是撇不开了,出于对于自己的吉他水平的极高自信,于是他谦逊地说,“关于吉他,我自己也只是略懂一二,提意见就算了,但可以跟若叶同学互相请教、互相学习。”
森美奈美开心地鼓掌,“小睦平时都是一个人练习吉他,很孤单啊,如果能有个搭档真是太好了。”
她领着来栖晓走向地下室,若叶睦像是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看向自己练习吉他的、唯一的“自我”的空间被母亲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占用,瞳孔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额角一点点地滴落......
美奈美到底要做什么......若叶睦开始感到恐惧。
直到她看着森美奈美在墙边拿起了那把吉他......那把被她视若珍宝的吉他。
森美奈美把那把闪粉色的七弦吉他递给了来栖晓,像是在炫耀自己引以为傲的杰作,“小睦平时就是用它在练习,登台表演的时候也是这件乐器。雨宫今天没有带乐器来啊......可以用它演奏吗?”
来栖晓很平静地推脱了森美奈美的邀请,“我从来没用过七弦吉他,还是等我下次带着自己的吉他过来再试试演奏吧。”
“嗯......”森美奈美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笑容,“那就拜托你点评一下睦的演奏吧!”
说着,她把吉他交给了身旁的若叶睦,“小睦,可以让我们听一下那首《春日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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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我没有弹吉他的才能”(二合一)
“小睦,可以让我们听一下那首《春日影》吗?”
女人和煦的笑着,地下室的灯光洋洋洒洒地盖在她的肩膀上,五官的阴影显得格外深邃,犹如不经意间掀开了另一张狰狞的面孔。
若叶睦低头看着被她递到自己面前的吉他,脸色更显惨白,瞳孔急剧地颤抖,像是置身于无影灯笼罩的手术台,随时就要被锋利的手术刀剖开胸腔,遭人以最为血腥野蛮的手段示出全部的内容物。
但听从父母的安排早已经在十五年的生活里成为了她的本能,即便那点所剩无多的自我再是如何挣扎,也终究难以反抗面前这位女人的“请求”。
若叶睦呆板地接过了森美奈美递上来的吉他,地下室空调的冷风撩起了她鬓角的发丝,细密的汗珠变得格外显眼。
“对了,拨片忘记给你了......”森美奈美弯腰在打开的吉他盒里拿出了一枚金属拨片递给若叶睦,明媚地笑着,还要小幅度的鼓掌,“小睦,快点演奏吧?”
“是......”低沉得让人难以听清的应诺。
若叶睦捏着拨片,动作僵硬地抱着吉他,缓慢地向后倒退,然后噗通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像是被暴力拧动关节的人偶,每一枚零件都在痛苦的啜泣,看不清的丝线纠缠着她的四肢,在这处狭小的舞台上开始演出。
来栖晓察觉到若叶睦内心里种种痛苦情绪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她坐着的椅子......那是一张与整座房屋都显得格格不入的椅子,用过很长时间,塑料坐垫有些裂痕和凹陷......确切的说,这整个地下室都与上层的奢华典雅显得出完全违和的感受。
像是一个不被人关注的空间,处于遗弃与忽视的境界,人偶般的女孩在这里埋下了名为“自我”的种子,它在无光的黑暗里病态的生长。
好不容易要探出土壤,却连见到阳光的机会也没有,就被人粗暴的闯进了这处世界,要把它连根拔起。
拔掉植株的人没有怀揣恶意,只是不理解这杂草般的事物,还有培育它成长的空间对于眼前的女孩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有怎样的重要性......
如此的忽视与漠不关心,大概要比千万次的恶言蜚语、拳脚相向都更要痛彻心扉。
来栖晓觉得强烈的愤怒,但他又谨慎地隐藏了自己的所有情绪,就像每一位造访这座屋子的客人一样,冷眼站在森美奈美的身旁,注视着面前被丝线牵动起舞的人偶。
或许以前所有的客人都是以欣赏,甚至是某些龌龊的目光关注着若叶睦的美貌与“表演”。
但来栖晓只能感到痛惜与厌恶,想要找个地方立刻潜入印象空间,让身旁的女人悔改......可敏锐的直觉又让他分明地察觉到,如果自己真的离开,让面前的女孩在这个空间里与她的母亲独处,大概很短暂的时间之后,她就会彻底的“坏掉”。
准确的说,若叶睦本就是随时站在了毁坏的边缘,而她的母亲此时正要一无所知地将她推向毁灭。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森美奈美或许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而是“毫不在意”。
若叶睦把沉重的吉他枕在了大腿上,低垂着眼眸,手握拨片开始弹奏键盘版的《春日影》。
如果要把一首摇滚的曲子通过独奏的展示给旁人,作为吉他就要尽可能地承担起乐队里更多的职能......
若叶睦一如既往地理解了自己母亲想要的“演出效果”,然后努力尝试着去实现她的期待。
但这一次,她的双手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颤抖,虚弱,思绪混沌得好像有无数个烦恼或开心的画面正在从记忆深处涌出,然后它们都不约而同地迅速淡化,不断地撕扯着内心深处的伤口,让里面喷出滚烫的鲜血。
血液浸染了吉他的弦,让它嘶哑着发出了凄惨的呻吟。
弹错音的瞬间,森美奈美失望而不解的眼神似乎立刻从记忆的最深处里浮现出来,在视线里闪回。
若叶睦下意识想要捂住脸尖叫,甚至是站起身逃跑,但是看不见的血液已经涌到了嗓子眼,把她所有求救和表达情绪的冲动彻底堵死。只能恐惧而不知所措地抱紧了吉他,像是被拧断了关节的人偶,瘫软在座椅里。手指间的拨片落到了地上,发出了微弱的啪嗒声。
明明是练习过无数次的曲子,明明已经牢记了一遍又一遍的曲谱......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错。
若叶睦大口地喘息,汗水打湿了额角的发丝,迷茫而痛苦的眼睛里逐渐氤氲着一层水雾。
她不敢道歉,不敢哭泣,不敢捡起拨片,不敢......不敢见到母亲失望的表情。
森美奈美看到自己女儿这副失态的表现,却依然是笑容满面,丝毫见不到“失望”一类的情绪,反而是有些好奇地询问着身旁的来栖晓。
“雨宫,你弹吉他的时候也会像这样出错吗?”
她仿佛完全看不到若叶睦痛苦得泫然欲泣的表情,涂着润唇膏的嘴唇红艳得好像正在滴着血。
来栖晓的右手捏紧成拳头又松开,差点没忍住一拳揍在这女人的脸上......如果不是担心把若叶睦给吓哭,他还真就准备这么做了。
他心底分明是怒火正旺盛,脸上却是从走进房门的时候就保持到现在的冷静而自信的表情,“是人都会出错,只是优秀的人可以让出错的次数尽可能地变少。”
“诶?......”森美奈美好像完全没有料想到来栖晓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不过也做好了他“谦逊到底”的准备,正要抛出剧本的下一幕,却见到他突然走向了紧抱吉他蜷缩在椅子上的若叶睦。
此时,来栖晓已经走到了若叶睦身旁,“突然想弹些什么了,可以借用它一下吗?”
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轻缓,很认真地征求着若叶睦的意见。
女孩埋低了脸,死死地抱住怀里的吉他,直到森美奈美发话了,“睦,不要让客人觉得小气了。”
若叶睦浑身都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艰难而痛苦地放开了怀里的吉他,把它一点点地递给了近在咫尺的少年。
来栖晓郑重地接过了这把他从未使用过的七弦吉他,因为连着和音箱的线,所以他只能站在若叶睦的身旁。
无论是若叶睦还是森美奈美,都注意到了来栖晓在接触吉他时候的生疏与谨慎。
来栖晓抱着吉他,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拨片,似乎有些腼腆地笑了,“我其实没有太多弹吉他的才能,这是我第一次使用七弦吉他,如果有哪里出错了,还请见谅。”
森美奈美立刻关切地说,“不用紧张......”
一弦被拨片触动,很清越的声音打断了森美奈美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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