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堂真矢
那是温柔的流水声。
与寻常的河流不同,声音清澈凛冽,好似玉珠滚落在盘中,每一次听到都感觉一盆冷水兜头而下,进而精神为之一振。
每一个人,每一段人生,都是长河上的一条支流。
追寻着长河的流向,守护者在大地上不断奔波。
羽贺真弓曾经也是循声而行的一员。只不过在那个世界即将毁灭的时候,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但是,如果只是用来寻找和自己出自同一世界的墨格拉涅的话……或许还能够在魔力和这个世界魔法规则的加持下,观察到微弱的支流。
因为,除去和世界意识签订了契约的守护者之外,就只有灵感更强的巫师能够听得到这种独特的水流声。
这个世界的魔法和巫术有些许相似之处,如果增强自己的魔力,再开启【伯劳】的话,说不定能够听得到。
这个方法其实不怎么靠谱,效率比不上追踪魔法,而且也具备很大的不确定性。
羽贺真弓又灌下去一瓶药剂,她闭上眼睛。
那河流的声音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每当她闭上眼睛,将意识缓缓下沉,都只能捕捉到一片寂静。
那曾经同属于长河,如今已经凝结成结晶的守护者核心,其实仍旧和长河当中的任意灵魂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同源,所以在这陌生的世界当中,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感知得到彼此。
羽贺真弓感觉自己的视线不断下沉,下沉,坠入不见天日的地面以下,而后面前亮起了一条暗紫色的,萦绕着光粒子的小溪。
那条小溪一只延伸到更远处,她的视线随着水流飘荡而去,竟然一瞬间跨越了雨幕和建筑,从墙壁和管道当中穿梭。
她总算是“看到”了墨格拉涅的踪迹。在这明亮又陌生的世界,那暗沉的水道是如此显眼。
羽贺真弓的视线穿过潮湿阴暗的走廊,忽略掉注满水的空旷玻璃缸,而后落在水族的身后。
墨格拉涅似有所感,她回过头,视线和空处莫名传递而来的注视感交汇。
正文 : 第八十三章 更喜欢你以前
墨格拉涅对羽贺真弓这个忽然进入她们领地的守护者很是在意。
水族的寿命很长,与流着泰坦血液的巨人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这样一个长寿的种族而言,生育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更不要说,水族有着寻常人难以接受的嗜血传统,会在交媾之后从对方身上咬下来一块肉,宣誓主权。
一般而言,这样的仪式是由更具备支配性力量的一方对较弱小的一方进行。
其他种族的人都无法接受凶猛水族的啃噬,大多会在这个时候丧命。
而水族,其实也对延续血脉没有太大的兴趣。
他们的寿命太长,性格也自私,不会像是生命短暂的人类那样拼命地想要生孩子延续血脉……说实话,这没什么意思。
三大长寿的古代种族当中,精灵族早已灭绝,巨人族人丁稀少,就只有水族因为远离人类居住地,目前情况还算是完好,但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生育能力大大下降,或许距离灭亡也不远了。
但这对于水族而言,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他们知道自己算是上古遗民,如果不加以改变,就会被历史的浪潮淹没……就像是当初的龙。
但是他们又不想改变。
改变意味着要抛弃故乡,抛弃身份,抛弃掉能够抛弃的一切,毅然决然地率领整个种族往未知的方向行进。
就好像是当初的精灵族,最后一支血脉遁入了远东之地与人类共同居住。直至今日已经没有精灵的存在,没有人会长着精灵的尖尖耳朵,拥有精灵那样对长河的出众感知力……而远东之地的战士却有不少以用得一手好弓而闻名。
那样强大的种族,如今也只留下了这一点点痕迹。
水族也必须要做出自己的改变,才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沼泽领地的凶猛水族会成为历史,但未来或许会诞生生活在其他水域,有着不同特征,长着鱼尾的种族。这就够了。
但到底要迁移到何处,仍然是墨格拉涅所纠结的问题。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领地内闯入了一个陌生人。
“……你们好?”陌生人从岸边爬上来的时候,脸上还插着一枚木钉。她眼睛都不眨地将那根从下巴穿进去又从另一边的脸颊穿出来的木钉拔出,然后愈合,最后眨着无辜的金色眼眸,被一群水族围观。
说实话,自愈能力到达这个地步就有点恶心了。
墨格拉涅如此想。
她拨开前面的水族,居高临下:“你是守护者?”
这和寻常人不同的金色瞳孔,加上恐怖的自愈能力,是守护者没错了。
就是不知道,对方来水族领地是为了什么。
墨格拉涅不太关心守护者的目的,这种在世界各地不断奔波的小蜜蜂只会在长河有所指示的时候出现,基本上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无趣的很。
只是,这一次,对方带来了长河的指示。
“这条河流将在三年内彻底干涸,五十年后,此地会成为肥沃的平原,供人类定居。”守护者说,“你们该准备搬家了。”
对方将长河的指示带到,不会提供其他任何的帮助,水族的迁移还是得靠自己。
不过,这只小蜜蜂是近三十年以来,唯一一个能够进入沼泽领地的人类。墨格拉涅看着对方还挺可爱,动了点歪心思。
她拉着羽贺真弓问:“据说守护者都有自己的本源祝福,那你的祝福是什么?高速自愈?”
问清楚了才好下口,免得肉里带毒。
“【自爆】。”羽贺真弓很实诚,给出了真实信息,“我平常不怎么用,但是被巨兽吃掉身体的时候,它很好用。”
她描述起自己怎么用被吞进敌人肚子里的手臂,把敌人肚子炸开花的场面来。
“……”墨格拉涅的笑容有点僵硬。
这个人的祝福怎么这么奇怪。
自己就算真的吃她一块肉尝尝味道,也会有被炸穿肚子的风险……这实在划不来啊。
只能看不能吃,实在是太可恶了。
墨格拉涅一直惦记着羽贺真弓那口味道。
毕竟这孩子看上去真的很美味。
柔软蓬松的黑色头发,漂亮得好像玻璃的金色眼珠,长的也好看,还有那股隐藏在乖巧无辜表情底下的疯劲。
谁会用脸去接那种致命陷阱,还一路顺着水流直接飘过来的啊?
出于这样颇具反差的第一印象,墨格拉涅开始接近羽贺真弓。
她开始尝试和这个奇怪的守护者聊天。
对方不太健谈,但是个十足认真的听众。无论讨论什么话题都会耐心地听着,并且给出自己的见解。
虽然看着年轻,但是也已经旅行过很多地方,知识丰富,大半个阿拉莫的风土人情都了如指掌。
墨格拉涅有点喜欢羽贺真弓,并且为对方不能吃一口而感到遗憾。
一开始只是开玩笑,后来却越来越想将旅行中的守护者留下来,就这么和自己待在一起。
但这是不可能的。
守护者的脚步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墨格拉涅很明白,所以不会阻止。
这份小小的阴暗心思被灾厄不断扩大、扭曲,变成了这副模样。
如果能够和对方再次见面的话,就算再死掉一次也无所谓,必须要满足一回自己的欲望。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愿望成真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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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格拉涅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有什么人在向着她跑过来,靴子敲打在积水当中,带着些许水声。
她转过头,看到了白发金眸的守护者,以及对方脸上的疤痕。
“真可惜,”墨格拉涅觉得这冷漠警惕的样子新鲜又性感,她舔了舔嘴唇,“虽然现在这副样子也不错,但我还是更喜欢你嫩得能出水的青涩时候。”
正文 : 第八十四章 午夜杀戮秀
“你不应该在这里,墨格拉涅。”白发的守护者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她的白皙皮肤几乎和她那雪白的头发溶化在一起,全身上下都是黑白二色的,只有金色的锐利眸子和带着一点点浅淡血色的薄唇还有色彩。
面对曾经的朋友,羽贺真弓的第一句话却是斥责。
墨格拉涅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好似海面底下涌动着的深邃。她的瞳孔细长,近似于蛇的竖瞳,眼白此刻变为漆黑一片,黑色的裂纹顺着眼眶生长。
这位身材丰满的水族只简简单单地用一块布料勉强包裹身体,闻言转过身来。
她看上去比羽贺真弓还有几分人气,面颊浮现出些许红润,唇瓣红得像是要滴血。
这是可以用“妖媚”一词来形容的女人,好像是是睡前故事当中会吸人精魄的妖精魅魔。想到水族也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水妖”,便不觉得有多么令人意外了。
“真弓也变老了呢。”话语出口,又觉得不太妥当,墨格拉涅笑意盈盈,“不对,应该说是【长大】了吗?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你,多可爱呀。”
羽贺真弓蹙眉,沉声警告:“墨格拉涅。”
“真亏你还记得我的名字,羽贺真弓。你这模样算是怎么回事?多么丑陋狰狞的疤痕……别告诉我,你无法消除它们。看到要吃的肉变得破破烂烂,真倒胃口。”墨格拉涅温声细语地倾吐着毒液,她缓步靠近羽贺真弓,手中并无武器。
“与你无关。”羽贺真弓注视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眼睛。
两人都站在被水浸泡到小腿的积水当中,在这寂静无人的废弃水族馆内,墨格拉涅走动时扬起的水声分外明显。
这座水族馆在十年前因为老板破产而废弃,后来似乎因为一些不方便为外人道的原因,被封锁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这里的设施看上去保养得不错,一部分设备还能够正常运行,也有的已经进了水,因为地势低洼,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有积水。
这里应该是曾经的员工休息室,有两排锈迹斑斑的储物柜。其中几个被墨格拉涅用蛮力撕开,包裹身体用的布料……应该说是大块的毛巾,就是从里面找出来的。
那枚橙汁怪人的核心被墨格拉涅随手放到了敞开的储物柜里面。
积水、被撕碎的铁片和横七竖八的桌椅……羽贺真弓和墨格拉涅在一片狼藉当中对峙,水族的面孔愈发接近,那双紫红色的竖瞳几乎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对方比羽贺真弓高半个头,因此在凑得太近的时候,羽贺真弓需要略微仰着脸。
一只冰凉湿润的、生长着长长尖利指甲的手,抚上了羽贺真弓的侧脸。
对方很轻很轻地蹭过羽贺真弓面上的伤疤。
“你的话,这点伤势只要眨眨眼睛就可以恢复原状吧?”她嗤笑,“留下来是为了什么?提醒自己是一条丧家之犬?”
这样程度的伤势,对羽贺真弓这样自愈能力超乎常人的守护者来说,应该不算什么才对。
但她却把这样丑陋的痕迹留了下来。
墨格拉涅所认识的羽贺真弓,还刚刚踏上旅程的那个年轻守护者,可没有这么死气沉沉。
羽贺真弓以沉默应对。
墨格拉涅的说法其实是对的。
和她左肋骨下方总会在下雨天隐隐作痛的旧伤一样,这些痕迹是过去咬着她不放的证明。
明明其他的伤势都可以愈合,无论是断肢还是挖眼都能够迅速恢复,但只有这些狰狞的痕迹无法祛除。
那些疤痕好像是长在了她的灵魂上,呈现在核心内部,逐渐地固化成为守护者羽贺真弓的一部分。
“真不中用。”看到羽贺真弓的表情,墨格拉涅也明白过来,她讥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失败者的味道。”
羽贺真弓没有被激怒,她仍然注视着水族的竖瞳,好像是在和挑衅一样发出呼噜声的猛兽对峙,拖延着时间,寻找破绽:“你话太多了。”
还有十分钟。
羽贺真弓计算了一下时间。
对方似乎执着于和自己叙旧,暂时没有发动攻击的想法,而那些已经在奇迹市扩散开来的水毒也还未触发。
自己只要再拖延个十分钟,就足够寺崎彩沙将倒影空间结界完善,将墨格拉涅拖到里面去了。
羽贺真弓再次确认好定位装置,时间一到就可以将这块石头塞到墨格拉涅嘴里。
“明明我就站在你面前。”墨格拉涅的吐息潮湿而暧昧,带着黏腻旖旎的转音,“却好像是在想别的女人的事情呢……也说给我听听呀?”
嘴唇凑得太近,产生了一种要碰到的错觉。
羽贺真弓对这样的距离感到不适,抿着唇:“……”
“你好像更不喜欢说话了,是因为一张口,那股子失败者的窘迫就会冒出来吗?”墨格拉涅自顾自地奚落着羽贺真弓,“还是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喜欢你啦?”
“……”
“真是的……早知道你现在会变成这样,当初就应该直接宰了你,让你定格在最漂亮的时候。”墨格拉涅笑着,隐约露出的尖牙像是匕首一般锋利,“现在也不迟就是啦。”
羽贺真弓眼神一凛,刚准备抬起手,却又听到墨格拉涅轻飘飘的警告话语:“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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