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那个人愿意陪自己浪费掉这一上午的时光,她就该感到庆幸和满足了,怎么还能去质问对方别有用心呢?
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三角初音勉强挤出笑容,对他用力点头。
“嗯,下坡的路要小心点哦!”
这么说着,她扶着旁边的树木迈开脚步。
可手掌底下传来的触感,却让尚未站稳的左脚僵在半空,整个人身体也不受控地紧绷了起来。
脖颈如生锈般卡壳,她缓缓转过视线,望向自己手掌下的那个东西。
——一只又黑,又大,又帅的甲虫。
瞳孔骤缩,惊恐的表情瞬间浮于脸上,她下意识惊声尖叫了起来。
“呀——!”
手掌如触电般猛然收回,身体的平衡也在这瞬间被打破,女孩像是不自觉求救的溺水者一样,慌乱地挥舞着双手朝后倒去。
“嘿咻。小心点啊。”
还没等她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身体便落入了温暖厚实的怀抱中。
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膀,耳朵贴在那坚硬却不失弹性的胸膛上,隐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灼热鼓动。
三角初音睁大了眼,目光有些呆滞。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种自己的身体,在这瞬间成为了融化的奶油的感觉。
心甘情愿地化作液体,将意识全部抛到脑后,就此沉沦迷失。
可惜,这样令人沉醉的温暖怀抱,并没有持续太久——
“亏你还是岛上长大的孩子呢,一只独角仙就把你吓成这样。”
察觉到她已经冷静了下来,似乎还想缩在自己怀里就此安眠的瞬间,鸣海毫不留恋地将她稳稳地放回地上,顺便送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调侃。
三角初音眨了眨恢复清明的双眼,将哀怨惋惜的心情藏进胸口深处,松口气似地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朝他深深弯腰低头。
“鸣海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的话,或许我的脑袋会直接摔到地上,然后就这样……”
“肿了个包,对吧?”
为了让他成为自己的救命恩人,为了让自己有理由能够和他做更多的事情。
女孩根本没有多加思考,语气急切地脱口而出:“不,是更严重的——”
可惜在那之前,鸣海便打断了她。
“比起那个,既然你那么怕虫,为什么还要拉着我来抓昆虫?只是想在树林里散步的话,应该还有其他理由能用吧?”
他的目光无比认真,直勾勾地盯着三角初音。
像是想要看穿那双微微颤抖的瞳孔下,不愿被人发现的小小心思。
“方便和我聊聊吗?你做这些事情的理由。”
第七章 难道你妹妹是伏地魔?(6K)
两人走在前往渔港的路上。
或许是微风正适,也或许鸣海消耗她体力、导致她没有余裕多想的计策成功。
总而言之,三角初音一股脑地全坦白了——
将她始终藏在心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共享的阴郁与秘密,全部告诉了他。
包括她其实是一个大家族的私生女,如今虽然家庭幸福美满、继父也将她视如己出,却总觉得自己在其中格格不入的事情;
包括她对妹妹始终抱有自卑和嫉妒的心理,总会下意识去模仿她的言行,带鸣海去捉昆虫,也是因为妹妹之前带朋友去捉过昆虫,自己想要依样画葫芦的关系;
更包括她那份萌芽的情感,那不愿被鸣海所讨厌的本能。
小小的身躯越走越慢,最后在些微的颤抖中,渐渐停下了脚步。
“其实,我是故意不带捕虫道具的……”
她细声说着,像是被迫认错的小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和妹妹不一样,完全不敢靠近昆虫,但又想做她做过的事情……所以才会想着,只要不带捕虫道具,就能在不捉昆虫的情况下,还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这是非常符合十岁女孩子的心机,看似深沉实则非常幼稚的想法。
鸣海默默听着,看着她对自己九十度鞠躬道歉的模样,没有说话。
“对不起,那个时候对你说谎了。”
“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明明才认识两天,却一直在对你献殷勤,还死死地纠缠着你不放……老实说,我自己也知道这么做并不妥当,说不定会被你当成怪人远离。”
女孩攥紧衣角,对着地面紧闭双眼,声音如泪水般止不住地涌出:“但是……鸣海哥哥对我来说,真的像是我的兄长一样……”
“愿意尊重我的喜好,会关心我逞强的地方,又不会对我的任性和撒娇多说什么……”
“摸着我的脑袋的手非常温暖,身上的味道和阳光一样令人安心,笑容更是让人不想移开目光的好看……”
“不知不觉,我已经变得不想离开鸣海哥哥的身边,想要和你在一起久一点、也想从你那边得到更多的关爱……”
“可我知道,这个愿望对我来说太过奢侈了……所以才用了那些小手段,给鸣海哥哥添了一堆麻烦……”
“真的,非常对不起……”
用词逐渐混乱无章,声音也被哭腔扭曲成模糊的杂音。
纤细的肩膀不断耸动,泪水浸润了脚尖的土壤,在晴空万里的蓝天下降了场怯懦的小雨。
而鸣海只是静静地等她说完,等她将所有沉淀许久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才打算做出自己的回答。
就这样,三角初音低泣了数分钟,金发下的雨声终于迎来休止符。
“鸣海哥哥……”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在用力的吸气声中,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了他。
“不管你要怎么惩罚我,报复我,打我骂我都可以。”
“请你……不要讨厌我,好吗?”
那双绛紫色的眼眸里,只剩下清澈见底的胆怯和渴求。
没有多余的想法,也不是在刻意装可怜——她是真的为此感到恐惧无助。
像是不愿被主人抛弃的幼犬,又像是好不容易握住了温暖的大人手掌,怎么样都不愿松开的迷路孩童一样。
她只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祈求自己的谎言能得到原谅。
鸣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了些许无奈和释然。
接着,像是之前做过的那样,将手掌按在了她的脑袋上,温柔地左右抚摸了起来。
“这样才对嘛。”
“小孩子就要活得像小孩子,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想说什么就大声说出来……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出反应,那是大人才做的事情。”
他柔声说着,和女孩噙着泪花,却又亮若星辰的双眸认真相对。
“是大家族的私生女又怎样?妹妹比你受欢迎、讨人喜欢又怎样?”
“那不是十岁的你该去考虑、该去负担的事情。”
“不趁年幼时撒娇任性,等你长大之后不就更做不到了吗?”
鸣海笑了笑,手指捏住她白皙柔软的脸颊,朝两旁扯了扯。
让她露出古怪又僵硬的笑容的同时,又轻而易举地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红痕。
“所以,坦然地去面对自己的心声吧——”
“至少现在的你,我不讨厌。”
说完,他主动牵起三角初音的小手,拉着停下脚步的她继续前进。
像是哥哥带着迷路的妹妹,又是老师拉着被欺负的学生。
鸣海的指尖微微用力,将肌肤的温度和毫无杂质的关怀,更加深刻地沁入她的全身。
“……真的,吗?”
良久,神色恍惚地被他牵着走的女孩,才呢喃自语似地开口。
“当然是真的。”鸣海肯定。
她握紧了他的手掌,又一次地确认:“……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除非你做了真的让人讨厌的事情,但我想……凭你大概还做不到吧?”
他的笑容莫名给人一种复杂微妙的怪异感。
三角初音看不懂他笑容中的深意,也不知道此刻占满了自己胸口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炽热情绪。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鸣海哥哥并不是祥子酱的替代品。
就像自己,或许永远都无法取代初华在祥子心中的地位那样。
他对她的重要性,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超越了那位只相处过一天的友人。
像是兄长,像是朋友;像是老师,又像是前辈……
更像是在夜里,她总会忍不住追寻的那道月光一样。
——将属于她的无星夜,点亮成一望无际的银河。
“谢谢你,鸣海哥哥。”
静静的,三角初音露出笑容。
只是像松出一口大气那样,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清澈明亮的眼底再也没有乌云般的阴霾,似乎彻底想通了什么。
恢复雀跃的脚步,带着十岁女孩该有的轻盈,毫无迷茫地和他一同前进。
“不客气。”
鸣海语气随意地回答,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弧度。
对他来说,只要能看出女孩在意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要解开对方的心结并不是一件难事。
——要是连个十岁小女孩都应付不了,他还怎么在那么多人的修罗场中生存下来呢?
总而言之,能让她坦率起来、少些别扭地和自己相处,鸣海就已经足够满意了。
至于她是某大家族的私生女,和妹妹、和那位令人熟悉的『大小姐朋友』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她总是如悲剧女主角般自怨自艾的卑微心态……
那都不是现在必须解决,又或者如今想太多也没用的问题。
真有该问的问题,也只能是那一个了——
“话说回来,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这个啊……可以暂时当成秘密吗?也请你不要去问其他人。”
鸣海不由挑眉,神色莫名地打量起双颊泛红的她。
“为什么?难道你妹妹是伏地魔,说出她的名字就会被诅咒?”
三角初音连忙摇头:“不是啦!只是我想……找一个告诉你,这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真相的『时机』。”
微微偏开了脸,女孩带着些许赧然,只用眼角余光瞥视着他,语气却带着初次告白那般的认真。
“鸣海哥哥,可以请你等我做好准备吗?到那时,我会把我最重要的秘密,全部告诉你的!”
“……那我多少期待一下吧。”
短暂的沉默后,鸣海还是用笑容回答了她。
——其实根本用不着那么郑重。
前因后果他大致上都猜到了,名字也能从前台小姐那里问到……这样一看,根本就没有让她继续这样打哑谜的原因。
除非她那最重要的秘密,有比同母异父的姐妹长相竟然一模一样,从辈分上来说她竟然还是祥子的小姨这两件事还要令人惊讶。
仔细想想,应该不太可能。
可看到她充满觉悟的表情,以及感情和意志不含任何动摇的双眸时,鸣海又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某种放任孩子自主成长的心态渐渐占了上风,让他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说出自己的猜测,就这样继续装傻下去。
“保护孩子们在成长中的心理健康,可是大人们的责任啊……”
默默地叹了口气,鸣海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削减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