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第二十七章 我推的PA小姐（三）
夜色像泼翻的墨砚，顺着窗棂无声漫溢。
充满电竞风格的房间里，炫目的RGB灯光交织闪烁，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紧张与压抑，少了几分应有的悠闲与放松。
PA小姐表情难看地站在电脑前，指尖捏着桌上调音台的金属旋钮，一次又一次地进行调试。
一旁，虚拟主播「音戏阿尔特」的3D模型正在屏幕上不断抽搐，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人偶，演绎着无人问津的哑剧。
不知过了多久。
“哈啊……”
伴随着一声叹息，她终于摘下了监听耳机，有些不文雅地用小拇指掏掏耳朵。
电流杂音仍在耳蜗深处嗡嗡作响，像是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吵得她心情越发烦躁，实在很想大吼几声发泄情绪。
但这种费体力又容易被邻居检举的事情，对她来说也只存在于想想的范围里而已。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啊……”
对着空气，PA小有些焦虑地喃喃自语起来。
——或许是受到粉丝鼓励的影响，总是三天晒网两天打鱼的音戏阿尔特，最近直播的时间越发固定和频繁。
不只是观众，就连她自己都养成了到点直播的习惯，并且迫不及待地，会在逐渐增加的观众名单中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
恍如一场无言而默契的约会。
尽管对于因为无法早起，高中便直接辍学的PA小姐来说，如此规律的生活多少让人有些难以适应……
可她不仅习惯了，甚至还会为了准时开播，强迫自己在那之前就做好所有准备，硬生生克服了本以为病入膏肓的拖延症。
……不知不觉，本来只是玩玩的直播，成为了如此重要的日常。
不想让他久等，不想辜负他的期待——这样的念头默默烧灼着内心。
所以现在，她才会因为直播设备出现未知错误，导致自己迟迟无法做好开播准备这点而感到焦躁。
“真坏了的话，送去维修又要一段时间……干脆鸽了直播吗？还是降低直播需求，用普通的声卡和动捕镜头就好？”
诸多想法冒出脑海，又被她一个接一个地否定。
PA小姐是专业的。
作为音响师，哪怕只是拿来打发时间的直播，她在音频处理的需求上依旧有着专业人士的坚持——
比如以外置混音器来提升音乐和游戏的音质，实时调整多路音源输入输出，通过内置的SPX数字效果器为人声添加空间感等等……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直播间，在『声音』这片领域上出现瑕疵！
——而这时候，就该这台Yamaha MG系列的调音台出场了。
再加上Shure SM7B麦克风，Focusrite声卡，以及Elgato的采集卡……可以说，她的设备哪怕不是主播界里最贵的，也绝对是最适合她的声音、最贴合游戏直播环境的专业配置。
这就是「音戏阿尔特」的根本人设，也是她吸引粉丝的特点之一。
PA小姐可没打算糊弄过关。
哪怕今天无法开播，也不能为观众和自己带来敷衍的直播体验。
要播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想是这么想。
可PA小姐依然抓着满头秀发，愁眉苦脸地将自己摔进了电竞椅中。
“备用的调音台前段时间才被我低价卖掉，只要没办法在开播前搞定，那今天就注定要请假了……”
而请假，就代表自己会让期待已久的观众们失望，今晚也没办法看着他们的弹幕打发时间了。
正是因为不愿如此，现在的她才会这么困扰。
很奇怪，明明以前的她从来不会在意这种事，都是想播就播，强迫观众们习惯她的自由随意……
现在却像束缚了翅膀的鸟儿一样，再也没办法那么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真讨厌啊，为什么偏偏在我那么勤奋的时候出问题呢？不知道这对我来说到底有多不容易吗？！”
发泄似地抱怨了几句，PA小姐灌了几口啤酒，任由酒醉的红晕飞上双颊，再次望向了电脑屏幕。
给自己定的直播倒计时悬浮于右上角，鲜红的数字正以某种恶作剧般的节奏不断跳动。
她神色复杂地垂下了眉眼，指尖缓缓抚过调音器的外壳。
金属凉意渗入了柔软的指腹，像在和她默默对话。
——这是她珍惜多年的老朋友，每一处刻痕都如琴弦般熟稔于心。
此刻却背叛得理直气壮，毫无道理。
PA小姐沉默许久，再一次重重叹了口气。
“试试看吧。”
这么说着，她拿起桌上的手机。
并在熄屏的反射上，看到了小女孩一样纠结不堪、犹豫不定的黑发女性。
PA小姐几乎是反射性地按下了电源键，感觉自己大概是酒喝多了，脸蛋和耳根止不住地发烫。
“可恶，都老大不小的人了……难道我还保有少女时代的薄脸皮吗？”
这么嘟嚷着，几番踟蹰之后，她终究还是点开了Line的绿色图标。
然后给有着『STARRY——鸣海』备注的好友，指尖轻颤着拨出了语音通话。
……其实她早该这么做的。
在不降低音频需求的情况下顺利开播，能替她实现这个目标的人，就只有堪称『维修仙人』的鸣海而已。
只是大龄剩女的矜持与羞涩，以及这样那样的各种顾虑，终究还是让PA小姐下意识回避了那个念头，并且不断找借口说服自己去面对现实。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别请他帮忙吧。’
——可现在，似乎就是那个时候了？
双手抱膝蜷缩在椅子里，PA小姐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伸出指尖，无意识地摆弄起涂了黑色指甲油的脚趾
她知道自己十分期待，但又知道自己不能期待。
从忙音中诞生的窃喜和紧张，好似裹挟着酸涩甜美的热意。
她不得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过度集中于耳畔的注意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不到三秒。
“PA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他清越动听的嗓音，透过手机直达心底。
似乎连耳朵里的绒毛，都被这充满少年活力、却不失沉稳温和的声音细致抚过。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音控，PA小姐舍不得让手机远离耳朵，也只能将脚趾蜷缩起来、双腿微微并拢、小腹用力缩紧，才能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去回答他：
“抱歉，大晚上的来打扰你……”
“事实上，我的直播设备出了点问题，但我今天不想请假，更不想拿简单的设备糊弄观众……”
她吞吞吐吐，哪怕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仍不由在他轻微的呼吸声中却步，变得胆小起来。
害怕被拒绝，更害怕他答应……年少时从未体验过的青涩心情，如浪潮般一股又一股地吞没了她。
默默聆听的鸣海像是察觉到了这点，十分干脆地揭穿了她的本意：
“需要我去帮你修吗？”
“不行的话也无所谓。”PA小姐故作平静，手指不断卷着垂在胸前的长发，“反正我最近播得够多了，休息一下应该不算什么。”
“那可不行。”
鸣海却一本正经地反驳：“作为粉丝，我不同意主播擅自请假，你今天必须上班！”
PA小姐：“……”
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PA小姐陷入了哑口无言的沉默中。
反倒是鸣海自己尴尬地咳了两声，很快就恢复了正经：“开玩笑的，主要是怕其他粉丝打死我，说什么『我有能力让你开播，却眼睁睁地让你请假摸鱼』……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很期待你今天的直播。”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过去帮你修理设备。”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暧昧情感。
温润却不失坚定的嗓音，清晰地传入PA小姐的耳中。
她不禁睁大双眼，错愕地愣在原地。
随后，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笑意伴随着一声轻叹悄然浮现。
那些羞怯与紧张，在一抹恍然的神色中，交织成她脸上略带无奈的释怀轻笑。
“这么干脆真的好吗？现在可是大半夜呢～”
身姿轻松地在电竞椅上舒展开来，PA小姐故意这么说着，柔媚的眼眸微微眯起。
雪白小腿在半空晃呀晃的，和喜欢荡秋千的小女孩颇有几分相似。
像是没听懂她的暗示，鸣海继续问道：“PA小姐的住处远吗？”
“有点远，STARRY走路十分钟才能到呢。”
“那不是超近的嘛……”他短暂无语，又干脆俐落地一锤定音，“我会尽快过去的，十分钟够你收拾好房间吗？不够的话我可以走慢一点。”
PA小姐顿时高高挑眉，佯怒道：“什么意思？我在你眼中就是这么邋遢的女生？！”
鸣海冷笑反问：“那我问你，动不动就头发凌乱，表情跟快死了一样，趴在音控台上补眠的家伙是谁？”
PA小姐不由表情一僵，心虚的冷汗悄悄滑落。
“总、总而言之，你就别操多余的心了！”
强行无视了他的揶揄，PA小姐游刃有余地轻哼一声：“你是来帮我修东西的，又不是来帮我整理房间的，在意那么多做什么？”
这么说的同时，她还在用修长紧绷的纤细双腿，将地上的衣服、杂志、胸罩、内裤等杂物，全部无声地踢进了床底。
然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懒人流收拾方法，搞定！
“你不介意就好……对了，星歌小姐现在应该还没睡，我能请她一起过来吗？”
鸣海忽然提议了句。
一时没反应过来，PA小姐歪头问道：“一起？为什么？”
他语气自然地解释道：“星歌小姐不是知道你在做主播的事情吗？我最近正好听到她抱怨，说PA小姐在忙着其他兼职，都没时间陪她喝酒了什么的……看她实在有些可怜的样子，才想说带她一起过来看看。”
“哦，这样啊……”
这个过于牵强的理由，终于让PA小姐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替你修东西没问题，但还是想避免出现『深夜里男女在房间中独处的场面』，请不要太过在意。
意识到这点之后，本来就没打算趁机对他下手的PA小姐，不由心情复杂地笑了下。
越是靠近他，就越是摸不透他的心理防线到底在哪……
所以，只要做好自己，别在他面前乱了方寸就好。
像个沉稳成熟的大人，像个从容大方的女性那样——
“不要紧，你就带她过来吧。”
PA小姐不以为意地轻晃脑袋：“只要你们不介意我晚点还要直播……哦对了，记得提前替我解释好前因后果。”
“我可不想被星歌误会成对店里未成年下手的痴女。”
鸣海哑然失笑：“知道了，我们很快就到。”
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看着回到聊天栏的手机画面，PA小姐脸上轻松写意的笑容逐渐消散。
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她成大字形躺倒在床上，任由黑色长发如薄纱般铺散在身后，双目无神地凝视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炽灯。
“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