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不知不觉,她已经不再向父母要求夸奖。
不知不觉,她已经习惯了被拿去做对比。
不知不觉,她已经认同了那些人的想法。
无论荣耀、夸赞、失望,亦或期许——那都不是她应该拥有的事物。
她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用『椎名真希的妹妹』这个身分活着,活得像个不该存在的人。
如果姐姐是最耀眼的光,那她充其量,只是无数影子中最接近她的那一个吧?
愤怒吗?忌妒吗?悲伤吗?绝望吗?
……可惜,并没有。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无法从那道光芒上移开视线。
她比谁都要推崇姐姐的天赋,比谁都要认可姐姐的努力,也比谁都明白姐姐会受所有人喜爱尊敬的原因。
为了不丢姐姐的脸,为了成为她的影子,为了不连『椎名真希的妹妹』这个身分都失去——
所以,尽管不被期待,少女依旧比谁都要严苛地要求自己,想要以姐姐为目标去试着做些什么。
就算一事无成,也总好过虚无度日。
……
‘您就是那位真希前辈的妹妹吧?我想邀请您加入乐队!’
画面一转,天蓝色的大小姐神色恳切地说着,眼底是明亮而坚定的光芒。
‘……哈?’她发出了错愕的短音,‘乐队?这和我姐有什么关系……我可不会管弦乐。’
‘那,您会什么乐器呢?’
‘……’
你不知道还来邀请我?
她的沉默似乎表达出了这样的意思,让面前的大小姐有些赧然地笑了笑。
‘抱歉,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备受赞誉的真希前辈的妹妹的话,应该也会在音乐上有一技之长的才对……’
类似的话语、类似的期许,她早已听过不知多少次了。
心底几乎是反射性地生出了焦躁、厌烦、不悦等情绪,很想就这样扭头一走了之。
可她终究还是用不耐烦的语气回答:
‘鼓的话会一点,但我对乐队没——’
‘鼓手吗?太好了!我们正好缺鼓手!’
没有等她说完,大小姐便双手一拍,矜持又不失活力地欢呼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熠熠生辉,就像阳光下的宝石一样好看。
‘……’
哑口无言中,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没有立刻走人的原因。
——她的眼睛始终在看着自己,而不是在看椎名真希的影子。
明明是为了『椎名真希的妹妹』而来,可她提出邀请的诚意,却又十分明确地指向了站在她面前的自己。
这很矛盾。
但也不可思议的,让她心中的烦闷感渐渐消失。
她脱口而出:‘你们乐队现在有几个人?’
‘目前暂定是五个,主唱、吉他、贝斯,还有作为键盘手的我……’大小姐优雅地抚胸示意,又朝她露出了温和开朗的笑容,‘以及,作为鼓手的立希同学!’
‘哈啊?!等等,我可没说要加入啊,你也别那么自来熟地喊我的名字!’
她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下意识慌了起来。
语气不自觉地变得生硬,应对起来也完全不像刚才那样随意冷淡,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狡猾的丰川祥子便抓住了这个破绽,不过三言两语,便与她交换了联络方式,约好下次和乐队其他人见面的日期。
就这样,她稀哩糊涂的,成为了一个草创乐队的鼓手。
‘……’
站在原地,她怔怔地望着那位大小姐远去的优雅身姿,似乎还没能从身份的突然转变上回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到了自己的低笑声。
‘真的是,奇怪的大小姐啊……’
转过身。
坐在影院椅子上的椎名立希,终于在镜头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羽丘中学制服的无脸人。
她身上贴着标签,上面只写着一句话——椎名真希的妹妹。
而现在,又有一行字缓缓浮现了出来。
——『CryCHIC的鼓手』。
似乎引起了连锁反应,标签变多的同时,那张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的脸上,也渐渐出现了熟悉的色彩。
模糊不清,无法辨认,难以确信。
像是被浓墨重彩的画笔强硬地涂抹描绘了一番。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知道,比谁都清楚地知道……
那个人的名字,就是椎名立希。
……
椎名立希倏地睁开了眼。
熟悉的天花板,窗帘透进的阳光照亮了昏暗的室内:空调安静地送出冷风,让探出棉被的手脚都有些凉飕飕的,给人一种影院里冷气开太低的感觉。
“呃……”
意识恢复清醒后,她发出了宿醉般的低吟,满脸痛苦地闭上眼睛。
像是怕冷的小孩子一样,将全身上下、包括脑袋都缩进了棉被里,然后才左右蛄蛹翻滚了起来
“为什么没事会做这种梦啊……真的是,太糟了……”
第二章 椎名立希的忧郁(其二)
乐队合宿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
从合宿回来之后,她又跟着家人回老家拜访奶奶,并在乡下住了一段时间,直到昨天才回到东京。
因为舟车劳顿,昨晚沾了床便失去意识,本以为会直接昏迷到早上,到时醒来又能精神饱满地面对接下来的种种难题……
却没想到,竟然做了这种令人心情复杂、像是在剖析自己一样的梦,搞得她睡饱了却还是想赖在床上,不愿起来面对现实。
“……嘛,真要说原因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想到就是了。”
棉被里,椎名立希沉重叹了口气,探手拿过床头上充饱电的手机,眯眼看向了群组内的讯息。
丰川祥子:「《春日影》的作曲编曲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各位,我包了一个月的练习室,从九号开始练习吧!」
——时间是四日前。
也就是说,从拿到歌词之后,这位大小姐仅花了三天左右的时间就搞定了一首曲子。
而从灯和大家的赞誉之中,不难看出曲子的高完成度,且与歌词无比契合,明显不是为了赶时间而粗制滥造的口水歌。
“不愧是从小就在各种钢琴比赛里拿奖的音乐神童。”
就像佩服自己的姐姐那样,椎名立希打从心底地佩服丰川祥子。
可她终究不是那位遥不可及的姐姐,不是那座自己仅能仰望的高山。
所以不可避免的,椎名立希产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说不定,我也能为灯的歌词作曲……以内心这份感动为基调,写出不输给祥子的曲子!”
没有和任何人说,她就这样默默开始了《春日影》的作曲,日以继夜地翻找各种资料、用老家的电脑学习各种编曲软件。
为了避免受到影响,直到现在,椎名立希都没有点开那个音频。
——这就是她会做那个梦的理由了吧?
毕竟脑子里天天装的不是春日影的歌词,就是『祥子作的曲肯定很厉害吧,好想听……』、『好烦,这部分到底要怎么调好音啊……要不干脆去问姐姐?』,以及『就算做好曲子了,肯定也比不过祥子和姐姐吧……』之类的想法。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考虑到这点,会做出那么让人难受的怪梦,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今天就要开始练习的话,也就是说……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啊。”
扔开手机,让刺眼的屏幕冷光远离自己,椎名立希瘫在床上浅浅地呼吸着。
就这样安静了片刻,她面无表情地掀开棉被起床,走到了电脑桌前,戴上耳机。
待机状态的电脑被唤醒,编曲软件也没有关闭。
她点击了播放。
“悴んだ心ふるえる眼差し(憔悴的心摇曳不定的目光)……”
“世界で、仆はひとりぼっちだった(这世间、只有我是孤身一人)……”
顺着曲调唱出歌词,不到一分钟,椎名立希便皱着眉头停下,咬着嘴唇嘀咕道:
“不,应该不是曲子的问题……可能是我唱歌太难听了,影响了听感。”
“应该要让灯自己唱的。说不定,感觉会好一些……”
仅用四天时间写出来的歌,当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还能再修、还可以再精进、还有很多不足能够弥补……还能变得更加令人满意。
椎名立希心如明镜。
她知道,哪怕还没亲耳听到『对手』作的曲,在这么思考的瞬间,自己就已经输给了丰川祥子,这首曲子也就没有了拿出来献丑的意义。
鼠标一动,下意识便想将这首半成品删除。
“……算了。”
可最终。
椎名立希却只是将音频输出后传送到了云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了房间。
……
洗漱完,她来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了色香味俱全的早餐。
却没看见厨师的身影。
“姐姐?”
椎名立希小心翼翼地喊了句,一颗脑袋忽然从厨房里探了出来。
她反射性地缩起肩膀,表情有些微妙:“原来你在啊……”
“嗯。”
姐姐冷淡地应了声,缩回脑袋,片刻后穿着清凉的夏装走出厨房,手里端着两杯冰牛奶。
“喝吧。”
“……谢谢。”
有些别扭地回答,椎名立希坐到餐桌旁,却发现敬爱的姐姐并没有回到房间,而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喝着牛奶。
椎名立希试探性地询问:“你……吃过早餐了?”
“吃了。”椎名真希言简意赅地回答。
“那为什么……”
柳眉微挑,那双绀紫色的眼眸盯着她,似乎散发出了无形的压力。
“我不能坐在这?”
椎名立希脸颊微动,最后屈服似地叹了口气:“……随你,我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