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默西风菌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弹钢琴了,那就静静等我弹完这一曲吧。”
语毕,观月式就闭上眼,一只手抓着冬马和纱的右手,一只手在钢琴上猛然落下。
于是,音符似飞蝶翩跹,在浪尖上起舞。
水晶吊灯在头顶三层楼高的天花板摇摆,四方窗门开阖关闭,雷光在大厅内黑暗明灭不定。
身体像惊涛骇浪中的冬马和纱听着琴曲,已经无视了飘扬的钢琴数次擦过墙壁,穿过边缘的石柱的危险,只把自己当作了心随着这琴曲飞扬了起来。
黑暗中,是如和煦春风般悠扬拂面的琴声,仿佛将人带入冰雪初消的广袤原野,环绕在黑色土壤之中。
从恍惚间,一只雨燕从耸立天际之间的苍石中孵化。
她缓缓长大,慵懒地舒展羽翼,适应自己的身体,然后,展开翅膀,鸣叫着飞了起来。
雨燕在林间飞舞,在泉水中嬉戏,在悬崖之巅眺望海上日出。
但是,随着长大,雨燕知道,她应该穿过海洋和波涛,冒着死去的风险,去世界的另一头。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她只是觉得自己就应该翱翔于天际,在疾风骤雨中展翅,将一切抛在身后和身下。
如果做不到,那就去死吧,将自己埋葬在天雷和暴雨之中。
于是,在一个夕阳沉落在海面的时刻,她决定在最高的山巅乘风起飞。
追赶落日,让夕阳为她照耀前方。
但是。
琴声之中,忽然出现了缺憾。
在飞入大海前的一秒,雨燕身前出现了无形屏障,任她如何努力,也无法穿行。
自小练习钢琴的本能刻入骨髓,让冬马和纱感觉到了这近乎完美的琴曲中,那一丝丝的缺憾。
好象置身于一个可以站起却挺不直腰,可以躺下却伸不开腿的箱子里。
数次即将抵达巅峰的瞬间,却又在毫厘之差跌落,强烈的反差宛如酷刑,让人几乎要抓狂。
总是差一点,总是差一点!
这种窒息感侵蚀全身。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双手紧握,浑身肌肉紧绷,一种渴望打破束缚,将心中渴望完全爆发出来的冲动,无法压抑。
混蛋!
怎么可以就差么这一点嗯!
这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冲动超越了被提及冬马曜子的愤怒,飞过了被问到是否真的爱钢琴的迷惘,在一瞬间,就将少女的内心完全控制住了。
于是,她抬起空余的那只手,旋律转入下一个高潮的瞬间,果断按下了琴键。
这一步,就是从光明到黑暗,从狭窄到空旷,从温暖到寒冷的两个世界。
于是,在锐利而激烈的钢琴响起之时,春风中传来了雷鸣、原野上洒落了冰雨、激荡狂风夹杂着水汽拂面。
雨燕击穿屏障的瞬间,大地轰然碎裂,寰宇一片汪洋。
然后,下雨了。
在不时闪烁着道道血管一样闪电的沉厚积雨云中,数亿颗雨滴自千尺高空落下,与数兆条涟漪交缠在一起,随即淹没在一片惊涛骇浪之中。
指尖跃动出弹跳的音符。
黑暗中,心跳快速鼓动,汗水划过眼角。
,冬马和纱浑身颤抖着,用既不会追求技术、也不会在意失误、更不会感叹自己的水平有所退步,只是什么都不想,为了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思考的方式而弹着钢琴。
只是为了让讨厌的事情,痛苦的事情,悲伤的思绪全部从自己脑中消失,而专心致志的弹琴。
仅凭一只手,弹奏着只有一半的琴曲。
而另一半,全部交给了另一个人。
不需要思考和犹豫,只顾挥洒着此起彼伏的心绪,情绪呼啸流转着。
他们在用琴声,进行着比世界上任何接触都要更要赤裸、更亲密、更深入的交流。
这种体验,冬马和纱还从来没有过。
她仿佛化作了被狂烈疾风托举的雨燕,穿行在密集的落雨之中,毫无顾忌和犹豫地飞翔着。
在无尽凶恶波涛中,躲过道道落下的惊雷。
在不时闪烁着道道如血管般粗壮的闪电的沉厚积雨云中,数亿颗雨滴自千尺高空落下,与数兆条涟漪交缠在一起,随即淹没在一片惊涛骇浪之中。
然而春雷并不是为了降下毁灭,而是为了带来苏醒和新生。
就在雷霆撕裂长空的下个瞬间,寰宇却陡然寂静了下来,压在心头的沉闷也随之散开。
倾盆大雨带来了高空的清新空气,混着云层、闪电、暴雨及海洋味道的狂风也停息了下来。
云开雨霁的下个瞬间,雨燕望见曙光挥洒在枝头新芽上,嫩绿色泽上还沾染着几滴晶莹露珠。
合奏结束后的长久沉默中,不知何时,游轮外也风停雨歇。
两人都在静谧中听到了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睁开眼,冬马和纱发现,在旋转飞舞的世界中,唯独观月式正露出微笑,如同两颗星辰般闪亮的眼眸是永恒不变的。
少女的心,也想吞下了一大口热水,滚烫、急促而又焦躁。
热烈呼吸和脉搏都在共鸣着,大脑几乎要被融化掉了。
这一刻,他们比拥抱还要热烈,比亲吻还要缠绵,比交缠更要占据彼此。
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闭上眼,双手再次同时落下,享受着着灵魂交融的美好。
黑夜中,风雨吹袭不断。
他们淌徉在海洋女神翩翩起舞时肆意飞洒的裙摆之中,肆意顺流飘荡。
任何一切,都在音符之中沉醉。
墙壁上,拿破仑征服阿尔卑斯山时的目光凝视着黑暗。
耶稣坐在宝座上,手拿书卷对人们进行祝福。
经上有言:
“平安与你同在,我是世界之光”
风雨散去后,世界在静寂的月色之中沉沦着。
银色帷纱之下,寰宇都变得异常空灵。
远方的海绵,被半轮寒月洒落的银光镀成一片流动的水银汪洋。
“这种大型游轮都能开处来,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身份?这么有钱?”
站在距海面七层楼高的甲板最前端,冬马和纱紧了紧身上的毛毯。
虽然嘴上毫不客气地嘟囔着,身体却不自觉地向观月式怀中靠得更紧了,只露出小脑袋外面在吐着白气。
寒风将和纱的长发吹起,冻得她白嫩脸颊有些发红。
冰河般湛蓝的双瞳中,映照着如水荡漾的银色月光。
两人的动作,让冬马和纱不禁想起,《天空之城》中,男女主在数千尺高的飞艇顶部共用毛毯,望着月光下云海的一幕。
很奇异的是,少女心中没有羞涩,没有紧张。
聆听着少年胸前传来的心跳,她的内心像是回到了创世之初,宇宙大爆炸之前,处于一种美妙而又让人沉醉的宁静之中。
冬马和纱小时候也和母亲上过游轮,知道这种大型游轮仅仅是启动所需要耗费的燃料,每秒都是是数以万计。
因此虽然四周的宁静感给她一种,两人身处空旷的城市中的感觉,但实际上游轮上肯定又近百人负责维持运行。
“如果只是用钱就能搞定,那就太好了。”观月式搂紧了冬马和纱的腰肢,看着从嘴边呼出的吐息化作淡淡白雾,“那家伙死活不肯收钱,让我欠了一个很大的人情呢。”
冬马和纱听不懂观月式的话,她只能确定的是,能借出这么一艘大型游轮在雨夜出航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这个代价,必定不低,至少不是她母亲那个所谓的世界钢琴女王也只能隐约窥视,而远远无法触及到的。
社会的真正顶层,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完全隐形的。
观月式不是孤儿吗?居然有这样的背景?
少女心中有些困惑,但又转瞬抛到脑后。就算观月式是天皇私生子又怎么样?
只要他和自己合奏琴曲时的那份共鸣不是虚假的,就算他以后要自己去打工养活也无所谓了。
“这么大的代价,就为了带我弹一次钢琴?是不是傻?”
语气中,多少带了些妻子对丈夫挥霍无度买礼物回家的无奈。
“只要能让冬马继续弹奏钢琴,我觉得这是值得的。”
带着海潮咸味的夜风吹拂着,观月式闻到她身上的淡淡芬芳。
“冬马,你非常爱着你的母亲冬马曜子吧?正因为爱,才会为被母亲抛弃而怨恨吧?”
观月式低头,看着沉默着紧咬双唇的冬马和纱,双手捧住了她那微冷小脸。
“如果冬马想的话,我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你忘记那份痛苦和怨恨,一直快乐下去,但不论我在这里怎么样保护你,疼爱你,被抛弃的阴影永远是在你心中的。”
嘴唇颤抖着,少女的眼眸中,又蓄积起晶莹泪水。
“而战胜阴影的唯一方法,就是直面它!”
观月式俯下身,将她眼角的泪水舔舐掉。
舌尖划过,轻微磨蹭了一下,那股热度和湿滑的触感让少女内心颤了颤。
“所以请努力吧,冬马,变得比你母亲还要强大,在她最擅长的方面将她击败!依照你的心情,不在乎她的想法,将她永远绑在身边、或者击败吧!”
击败母亲?
这是冬马和纱,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我?真的,可以吗?”
她声音怯懦得,宛如一只从小到大都和主人一起睡在卧室里,却突然得知自己要一个到屋外冰冷狗屋睡觉的小狗。
观月式松开少女脸颊,抓住她的双手,像是要将天空之月揽入怀中。
“冬马,请展翅翱翔吧,你生来注定要让世人瞩目,我希望有一天就算不在我身边,也不要忘记对钢琴的喜爱,也能更加从容和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
潮起潮落,波浪起伏,众人的身影仿佛映照在银河,远方灯塔遥遥闪烁。
“如果冬马现在做不到为了自己而喜欢钢琴,那么就请先为我而弹奏,可以吗?”
乌云飘来遮蔽皎月,远方的海天线似乎更加模糊,只有沙沙潮风填满了沉默。
冬马和纱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以及他那薄薄的嘴唇,神色渐渐迷离起来。
她下意识,踮起了双足。
“真遗憾啊,冬马。”强忍着冲动,观月式抵住了冬马和纱的双唇,露出苦涩的笑容,“虽然我很想现在就把你吃掉,但是在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之前,我不能占有你的初吻。”
“诶?”眨眨眼,少女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嗯,回千叶后我会告诉你的,在此之前我们先享受着最后两天的假期如何?”
“名字。”少女低着头,发出随时都会被海风吹散的低语。
“诶?”
“叫我的,名字。”
看着少女侧过去后,露出的发丝下红润耳垂,观月式眼神也失去了焦距。
他将嘴唇,轻轻印在少女白嫩的额头上。
“嗯,和纱。”
潮声、大海、银河,夜风、月牙融化在了一起。
两人在游轮上,度过了一夜。
次日夜晚,札幌的一间温泉旅馆中,泡完温泉,带着一身湿润水汽回到房间中的加藤惠,下意识打开了手机。
在一个标记为‘真诚渣男’的号码后,拨出记录一直延伸到通讯录最下端,但没有一个接通。
少女望着窗外,雨云消散后,明亮的月空,眼瞳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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