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告白
弗里克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听。
卡瑟偏过头，将视线投向身后的雪诺。
“雪诺，你自己说吧。”
听到这话，雪诺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卡瑟一眼，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慌乱，但当她接触到卡瑟那双平静的灿金色眼眸时，那股慌乱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很快便平息了下去。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站到了卡瑟身侧。
然后开始向弗里克级长缓缓道来。
从她的王国连年叛乱说起，说到王室被架空、王都之外尽数沦陷的绝境。
说到她的贴身骑士汉特在迷宫里被淘汰后连夜回国，寄来那封用她家人性命作为要挟的威胁信。
最后说出了那个她在大臣们面前重复了无数遍却从未被认真对待的判断——这一切的背后，极有可能是异端组织在作祟。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微微发颤，到中间逐渐平稳，再到最后说出“异端组织”四个字时，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每一个细节她都没有省略。
弗里克始终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后，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稳稳地落在雪诺身上。
当雪诺说到汉特的威胁信时，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拢了一下。
在说到叛军实力异常暴涨时，他放在桌面上轻轻交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直到雪诺最终说出“异端组织”这四个字时，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冷意转瞬即逝，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弗里克直起身子，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从雪诺身上移向卡瑟。
“如果事实真如雪诺同学所说，背后确有异端组织的影子，那么这件事就已经超出了普通外出任务的范畴。”
他的语气依旧是级长该有的沉稳与得体，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他平时在课堂上不会轻易流露的严肃。
“学院方面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学生提供安全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雪诺身上，语调微微放缓了几分。
“雪诺同学，你放心，月魄院绝不会对任何一位学生的困境坐视不管。”
雪诺听到这句话，那双灰色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只觉心中一阵暖意。
弗里克将视线转向卡瑟。
“殿下，您深夜专乺程来找我，想必已经有了具体的想法。”
卡瑟微微点了点头。
“我打算将这起事件做成黎明社的外出任务，尽早出发。”
弗里克没有立刻回答，打算慎重思考一番，但在考虑到卡瑟的身份，以及背后的通天手段，他便反应过来，或许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于是，他不再犹豫，直接点头答应。
“可以。”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附加条件。
“任务报备的手续我会尽快处理，校方那边由我去沟通，殿下需要什么资源，列一份清单给我，能批的我直接批，不能批的我帮您去申请。”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角那摞文件中抽出一张空白的任务委托书表格，用指尖按在桌面上推到卡瑟面前。
“这是标准格式，殿下今晚带回去填好，明早交给我就行。”
卡瑟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表格，然后伸手将其拿起来，收入储物戒指中。
“多谢弗里克级长。”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不少。
弗里克心中一喜，表面上装作无碍地摆了摆手。
“殿下不必客气，这是我身为级长的分内之事。”
他将手掌重新按在桌面上，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卡瑟和伊妮娜，落在缩在两人身后的灰发小个子身上。
“更何况，查明异端组织的动向，本来也是月魄院作为北大陆最高学府应当承担的责任。”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你们放手去做，后方有我。”
得到弗里克级长的承诺，在一旁默默看着的伊妮娜也不禁替雪诺松了一口气。
她忍不住来到雪诺跟前。
“回去好好睡一觉。”
伊妮娜开口了，语调比她平时跟卡瑟斗嘴时要柔和了不知道多少倍，用那双清澈的雾绿色眼眸直直地看着雪诺，无比认真地神情仿佛能抚平一切担忧。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雪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白发少女。
看着对方那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雾绿色眼眸，看着那双同样纤细的手握成拳头抵在胸前做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像是一个在黑夜里独自行走了太久太久的人。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脚下全是泥泞和碎石，冷风从每一个方向灌进来，把她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只能凭着本能朝着一个模糊的方向一直走。
然后就在她快要走不动的时候，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盏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灯已经将她周围的黑暗全部驱散了。
卡瑟殿下是那第一盏灯。
伊妮娜是第二盏。
弗里克级长是第三盏。
世界似乎从这一刻开始，在她的眼中变成了该有的彩色。
想到这，雪诺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将那股即将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朝伊妮娜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算不上多灿烂，她的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微微的发颤，眼眶里还残留着几缕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水光。
但那双总是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灰色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
“谢谢你，伊妮娜同学，还有......谢谢卡瑟殿下。”
她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几分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溪水，干净而温暖。
伊妮娜笑了一下，抬起手在雪诺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卡瑟刚走到门口，听到雪诺的道谢只是微微侧过头，金色的碎发从眉骨上方滑落，在眼眸里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走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就像刚才跟弗里克谈的不是一桩涉及跨国调查与异端清剿的重大任务，而只是去食堂打了一顿饭。
弗里克目送这三道身影依次走出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三道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走廊尽头那片浓郁的黑暗完全吞没。
弗里克缓缓坐回椅子上，椅背在他靠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起手用指尖在眉骨上按了两圈，然后将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凉茶的苦涩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喉咙，让他原本有些发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盏台灯投射出的暖黄光圈上。
卡瑟从进门到离开，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请你帮忙”或者“希望学院支持”之类的话。
他只是陈述了事实，提出了方案，然后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同龄人。
弗里克将茶杯搁回托盘里，伸手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盖有学院公章的任务报备表。
表单最上方用红色墨水印着一行字样——“紧急任务审批专用”。
他用指尖将最上面那张表单独拨出来，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满墨水，在“任务申请人”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填上了“黎明社（社长：卡瑟）”几个字。
然后他在“审批意见”那一栏里顿了顿笔尖，最终写下了一行简短的字。
“同意，予以全力支持。”
...............
走廊里。
卡瑟依旧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月光在他银白色的校服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伊妮娜难得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踩着那双小皮鞋跟上了卡瑟的步伐。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石窗缝隙里渗进来，拂过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擦过她白皙的脸颊。
她抬起手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
一方面，她对雪诺是真的感到同情，那种被所有人质疑、被亲近的人背叛、孤立无援地独自面对那些躲在暗处的黑手的凄惨遭遇，让她无法坐视不管。
另一方面，她还是不太习惯卡瑟对别的女生露出那种友善的语气，不太习惯看到别的女生用那种仿佛在看救世主一样的眼神看着卡瑟。
伊妮娜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加快脚步跟上了卡瑟的步伐。
雪诺走在最后面。
她的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宽大的黑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魔女帽的帽檐被她往上推了推，露出了尖俏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泪痕也还没完全干透，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不再只有惶恐和不安。
三人穿过办公楼的大厅，推开厚重的正门，踏入了深夜的校园。
迎面而来的夜风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裹挟着远处魔兽森林里飘来的松脂气息，吹得教学楼前那排古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石板小径两侧的路灯依旧在夜色中散发着恒定的暖光，光晕将三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那片被月光浸透的青石地面上。
远处那座图书馆的尖顶在夜色中依旧傲然挺立，几扇高窗里还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
更远处的新生宿舍城堡正安静地蛰伏在夜幕深处，塔楼顶部的风向标在夜风中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三人在宿舍城堡的大门前停下脚步。
大厅里那盏巨型水晶吊灯已经调暗了亮度，只剩几颗发光水晶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黄光晕。
几只圆滚滚的灰色使魔蜷缩在吊灯的底座旁，短小的翅膀偶尔扑棱一下，发出软绵绵的呼噜声。
卡瑟将任务委托书取出来递给雪诺。
“明早你把报告的详细内容整理好交给我。”
他看着雪诺，语气难得有些认真。
雪诺双手交叠在身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殿下，今晚真的非常感谢您。”
她弯腰鞠躬，幅度比之前在卡瑟房间里时还要深了几分，甚至将那个鞠躬的姿势保持了整整三秒，才缓缓站直。
卡瑟摆了摆手，算是回应，然后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伊妮娜看着他那副摆完手就走人的冷漠背影，撇了撇嘴，但心中却莫名的安心了不少，转头对雪诺补了一句。
“明天见。”
她朝雪诺挥了挥手，然后迈着那双裹着白丝的纤细小腿一路小跑着追上了卡瑟的步伐，很快便和那道挺拔的背影一起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雪诺独自站在大厅里。
那盏巨型水晶吊灯的暖黄光晕将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道。
但她看着自己那道影子，却不觉得孤单。
她将双手轻轻交叠在胸口，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平稳而有力的节奏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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