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他本来该是伦蒂尼姆这座城市最大的军事力量拥有者,哪怕对本地那些趾高气昂的贵族都不用妥协,做一个实质上的僭主军阀都没问题。
这是公爵们默契维持权力真空的结果,城防军恰好就处于这个微妙的真空地带,公爵们也都默许他们在一定范围内随心所欲。
但也就是这个可以成为军阀的男人,硬生生把自己搞成了奴隶,变成了被萨卡兹弃之敝履的抹布。
对罗真这个『圣战天使』的诘问,他毫不犹豫的收紧下巴:“我的罪行罄竹难书,我的理想日月可鉴——只要能让我的祖国复国,我愿意做任何为人不齿的卑劣之事……包括送这些被我的谎话蒙骗、真心拥戴我成为他们领袖的同僚们去死。”
“前提是,你的理想真有可行性的话。”罗真回答。
他并不急着杀死这个早就心死的男人,只是在等待正主到来。
楼下的反抗联军们已经控制了指挥塔,本就数量劣势的城防军精锐没能等来支援,就像曾经被他们灭口的塔楼骑士们一样悲哀的困守失败。
勒内·莱托当然也早就知道大势已去……不,本来就没什么大势。
他苦涩的点了点头:“把最后的希望押注在萨卡兹身上,这是我所犯的最大错误。”
“在我继任城防军最高总指挥的几年里,我一直在向各方势力出卖情报。萨尔贡的王酋,哥伦比亚的总统,乌萨斯的沙皇,莱塔尼亚的白女皇……甚至连打破公爵禁令、闯入伦蒂尼姆的斯塔福德公爵,都是我暗示城防军将与他里应外合,才把他骗进来的。”
“但这些势力无一例外,都缺乏打破维多利亚僵局的能力或意愿。我当了好几年的多面间谍,到最后都被单方面断绝了联系……所以我只能押注在意外入局的萨卡兹身上,我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但这却是自己可笑人生中最大的玩笑,莱托毫不掩饰的自嘲。
这个男人早就已经溺水,变成了事实上阴魂不散的恶鬼。
哪怕他主观上没有这个意愿,也只会拖着所有能抓住的东西一起溺毙。
他很早就知道萨卡兹根本不打算兑现承诺,但也已经无可奈何,就只能摆烂到了现在。
那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的罪行早已罄竹难书,被怎么审判都是罪有应得。
“但是最后,拉特兰的圣战天使,能否给我一点告解的时间?”
这男人主动解开腰间装饰豪华的佩剑,也把同款法杖放在地上,毫无留恋的踢到了边上。
他接着说道:“在曾经繁华的高卢,上层贵族们也很流行信仰拉特兰教。他们把信仰当做一种时尚,也引发了民众的争相模仿,建起许多比拉特兰本土更高大、更奢华的奇观教堂,以及移动修道院。”
“从后人的角度看,这不过又是一种另类的彰显国力手段。但我还是很想亲眼看看那些只存在于照片和油画中的大教堂,也从小被父母一起带着去做祈祷……所以我能否斗胆恳求,看在我从小也为你们的圣子献上了几千次祷告的份上,给我多说几句话的时间?”
“就算我不同意,你话也没少过啊?”罗真甚是无语。
这个男人确实很有老派高卢人的味道,尤其是那拿腔拿调的自我陶醉表演欲。
这并未伪装,而是一种早就成为深度精神暗示的自我洗脑,让这个从未见过高卢的高卢人相信:真正的高卢人就该是这样。
罗真没什么兴趣听他说话,但此刻倒也不急。
他因此把罗真的反应当做是同意,感激的点头:“谢谢你,圣战天使。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何参与维多利亚的乱局,但你肯定是一名虔诚又慈悲的信徒。”
“你肯定已经知道我的来路,听过受害者对我的唾弃。我是个在维多利亚出生的高卢人,一生养尊处优,与歧视和贬低都相距甚远。甚至连我的父母都是地位崇高的历史学者,他们被允许进入伦蒂尼姆的大学学府工作,完整保留下高卢的每一寸历史痕迹……就像胜利者对败者的怜悯,像猎人精心维护自己最大猎物的骨架,显得如此可憎。”
无聊……罗真无语的转着枪花,真的对这男人的自怨自艾毫无兴趣。
他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像是典型的高卢戏剧那样表情丰富,眉眼间蕴含着深刻的痛苦:
“我无意对自己的卑劣辩解。作为个人,我愧对维多利亚,愧对每一个优待我的维多利亚人。在我把自己的身体卖给魔鬼之前,就已经把灵魂连同高卢的灰烬一起殉葬了。”
“这一切的执念,都来源于疗养院中的老禁卫军。他已经九十多岁了,是我认识的最后一个还见过真正高卢相貌的人。他的神智早已不清,却依旧每次在电视里看到高卢的旗帜和城市时,都会激动的热泪盈眶。”
“我从小就认识他,陪着他妄想的呓语聊天。我告诉他,邪恶的巫王已经被粉碎。炮兵团遮天蔽日的攻击,比他召唤的天灾更加强悍……还有狂妄的乌萨斯沙皇,卑鄙的维多利亚狮王,他们都已经对科西嘉一世俯首称臣,将自己的王冠溶解成了高卢皇帝冠冕上的一道装饰。”
那真的是无比美好的畅想……勒内·莱托仿佛真的能看到那痴狂的画面,颧骨都在微微发颤。
但当然,那只是他的妄想。
一个可怜的失能老兵,配上了一个只因为听说自己家是高卢人、就充满了不切实际妄想的中二小孩。
没有比这更可悲、更自以为是的组合了。
他只是从老人的呓语中,偷来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进而希望自己的“祖国”能成为战争的份胜利者,把别的国家踩在脚下。
那时候的自己(高卢人),肯定会比现在更加光荣,更加伟大……
这是何等的蒙昧,甚至缺乏刻骨铭心的悲剧来装点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自我陶醉。
勒内·莱托的告解只到此为止,再也没有更多。
他从未把自己理想的源头告诉过别人,连他那对德高望重的父母都不知道。
他弯曲膝盖,任由雨水沾湿自己华丽的军官大衣,朝着罗真跪下:
“这就是罪人莱托的故事,一个从一开始就是虚妄的痴狂。我并不认为真正的高卢人会比维多利亚人更伟大,我也从那老禁卫军的梦话中听到过许多残忍的话语……但我还是没法无视那个灿烂的梦。”
“只因我生而为高卢人,我必须让人记住这一切,在最后一代见过高卢的人全都去世前实现这个妄想。现在既然彻底无望,就请您替我记住,记住这世上有过渴望高卢复国的人存在……恳请您审判我,清除我的罪。伟大的圣战天使,请用痛苦为我洗礼,让我流干罪恶的血吧。”
罗真已经玩守护铳有一会儿了,甚至都已经全部拆成零件再组装起来两次。
但这男人真的就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都没理会罗真有没有听,就自说自话的当他记住了。
他也和那个年迈的老禁卫军一样,早就只活在自己的妄想里了。
只是和失能的老人不同,他是清醒的疯着,自然更没有令人理解的必要。
“你刚才不是问我过,为什么不杀你的两个卫兵吗。”
罗真突然答非所问,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问题。
这让自称高卢人的疯子愣了一下。
他望向左右,注意到自己两个忠诚卫兵早就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昏了过去,血液和雨水混杂着流了一地。
但他们还活着。
虽然满脸痛苦,但确实还有微弱的呼吸。
如果没有人来急救,他们最多也就活个十几、二十分钟。
罗真直白回答:“不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必须活下来,让后人了解伦蒂尼姆发生的一切。哪怕是同一件事,不同的角度补充也是很必要的。”
“就像你一直挂在嘴上的父母一样,维多利亚也选择让他们活下来,甚至亲手编纂自己的历史。和对待塔拉的大缺大德不同,维多利亚最起码认为,自己在征服高卢这件事上是非常骄傲且伟大的成就,完全不需要避讳什么。”
“这底层逻辑其实差不多——直到你们被伦蒂尼姆人宣判死罪,在程序上为这场悲剧偿还之前,我都不会杀你们。”
“——你!”
这比莱托想象过的最残忍的刑法更可怕,令他本来就活猪微死的脸上充满震撼。
但还没等他辩解或者哀求什么,罗真早已等候着的异变终于来了。
“呜哦哦咕嘎嘎嘎嘎——中校、中校……!”
“……你们、怎么回事?!”
那两个昏厥濒死的卫兵,突然就这么在莱托的面前蠕动了起来,肢体扭曲的抽搐着。
他们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非人角度扭动,仿佛人类的身体成了个皮套,体内还有别的活物在横冲直撞一样诡异。
他们痛苦的哀嚎着,随后从被罗真射伤的肩膀中突然喷涌出更多血液……有生命的血液!
一股又一股的血液变成扭曲的肢体,仿佛从他们的伤口中长出了另一只活生生的怪物,强行拖动着他们的身体行动……狰狞的直冲向眼前的萨科塔天使!
“——如果不是我认识美好的血魔,我真的会因为你恶劣的把戏而歧视整个血魔族群的,大君先生。”
罗真迅速开枪,打碎实体化的血液肢体。
让源石蚀刻弹内的成分,中和城防军士兵身体中的血魔之血。
他望向越来越低的天空阴云。
看着远处那模仿人类、穿着华美衣装的残忍怪物,一只学会折磨猎物的野兽。
图片:"变态水蛭人",位置:"Images/1756244208-100204077-第113774679章 jpg"
七月:维多利亚篇里对位的角色设置其实挺多的。莱托这个人从头到尾的虚妄其实挺有意思,在体现人文的千奇百怪意义上我挺喜欢的。同理还有血魔大君这反人类变态╮( oωo )╭
第56章 血魔大君之死(6k5)
“......大君,血魔大君?”
勒内·莱托那已经满心想要赴死的灰暗眼神,因为目睹自己手下士兵那可怖的异变、而被再次激活了一点点。
他跟着罗真的视线,像个缺少润滑油的腐朽机器,僵硬的转动脖子。
他也看到了那个貌似优雅飞来的红白色身影,因此还本能的维持着尊敬的语气:
“大君,您对我的士兵做什么?他们怎么会......您是什么时候,操控了他们的血——”
只有一身虚伪的皮囊被美化的还算俊美的血魔大君,将那眉目微垂的视线轻轻瞥向莱托。
他并不恼怒。
就像一名得体的绅士,是不该对路边乱吠的野狗动怒一样。
他仅仅是嫌他吵......因此要抹杀他而已。
莱托中校看到血魔的披风中渗出鲜红的液体,在雨中迅速凝结成型,像是一条巨大的肉鞭。
那鞭子在挥动时又具备流体的性质,刹那间化作锋利的刀刃,要把自己一刀两断——
但这时候,又是萨科塔的枪响。
罗真用一发灌注光能的子弹击碎血魔大君的触手,顺势将傻掉的勒内·莱托拽倒。
他挡在失神的男人面前,头也不回的说了句:
“你的城防军亲信早就被血魔植入过他的血,都变成他的肉鸡了。这就是你像无头苍蝇一样随便抓到个人就信的后果,给我知耻。”
勒内·莱托惨白的嘴唇乱抖,在细雨的浇灌下却感受到浑身灼烧似的剧痛,令他哽咽着蜷缩在血水中。
他回想起这四年来,自己和那些萨卡兹的大人物虚与委蛇,还妄图引导、控制他们的全过程。
他确实和血魔共饮过美酒,还为他牵线邀请了伦蒂尼姆城中剩下的大多数贵族和有力人士,自我欺骗说萨卡兹也是遵守现代游戏规则的绅士。
但这当然都是假的,尤其是对眼前这个只有皮囊像人的老怪物。
血魔大君看到了自己被罗真的光能子弹轰碎的触手,血液的边缘还在被灼烧。
因此他直接切割掉了那些被沾染的血液,依旧居高临下的抬着下巴:
“你就是杀死了我的血裔的人。我听到了她临死前的哀嚎,因为无法兑现她对我的承诺而愧疚求饶。”
“告诉我,长光环的叛徒。当你残忍的杀死自己的同胞,却误把这归结为两个种族之间的血仇时,你的基因本能没有发出和她一样的哀嚎吗?为何你们会走的那么远,远到几乎看不见我们血脉之间的联系,变得如此可悲?”
“——如果不是我听说,你早就杀了自己血魔王庭的大多数成员。光听你现在说的话,我都要以为你是个无差别爱着所有萨卡兹的圣人了。”
罗真啼笑皆非的直摇头——随后毫不犹豫的灌注膨胀的光能,朝着空中的血魔大君就是一发高速六连射击!
这每一发子弹都灌注了足量的黄金枪能量,在空中炸裂出一颗颗膨胀的太阳,将水汽乃至于头顶的乌云都直接蒸发了。
——但那惨白的魔鬼要更快。
血魔展开斗篷,在刹那间将自己的肉身分解成血雾,接着在罗真脚边的血液中再次现身!
血魔大君掌控着所有族裔的血液,这是他的基因锁赋予他的权能。
而血魔又最擅长自我增值和复制,只要还有哪怕一丁点营养可够吸取,要彻底杀死高阶血魔就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哪怕是他融入到城防军士兵体内的那么一点点血液微沫,都能成为他无限复活的倚仗。
还好通过和重岳的训练,已经养成了无心之心的罗真,在被瞬移的血魔血刃撕碎前就先一步动了起来,用肘击先命中了他。
被打中身体的血魔踉跄了两步,顿时厌恶的皱紧眉头:
“真是粗俗。堂堂远逐者的后代,都自称是所谓的圣子了,竟然用肘子顶人?”
“什么远逐者,没听说过。”罗真马上回嘴。
在朔剑不方便动用的情况下,光靠守护铳是肯定没法应付这怪物的。
因此罗真一边加速演算,躲避血魔那随时可能从任何角度钻出来的攻击。
一边进行换弹,寻找基因转录的时机。
随着他加深计算力运用,头顶的光环也自然分化成荆棘环绕的上下两层白冠。
罗真躲开他大范围的肉鞭横扫,接着又像未卜先知似的、头也不回就击碎两根从地上偷袭的血液尖刺,开口问:“Logos在哪里。”
“他应该是负责拖延住你的才对,不该让你出现在这个区块。你把他怎么样了?”
血魔大君:“你不是一直有和他通信的手段吗,怎么不直接问问他?”
莫名很有余裕的怪物嗤笑着。
实际也确实,罗真本来是能通过不易被探查到的缪缪水分身联络到Logos才对。
但就在今天早上,缪缪通知他说Logos的联络断了。
Logos之前一直通过女妖巫术和搜捕他的血魔大君周旋,将明知故犯的他引入到女妖的巫术迷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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