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两人来到城外受灾的农田区块,眼见之前已经快要成熟了的稻田被清理掉了大半,原本的金色麦浪都变得光秃秃了。
这些作物中有多少是成功收获了的,又有多少是受到污染后不得不被抛弃销毁的……这还是不要去问比较好。
罗真和埋头苦干的职农以及天师们一路打招呼,顺势就加入了他们的工作,一起干了起来。
岁老七也没多话。
他只是叹了一声,就在罗真身边弯腰抬头,一起清理泡了水的农田。
这表现还挺不错的,让罗真笑道:
“还挺听话的嘛,是转性了?”
“只是不想再被大哥打而已。”绩头也不抬的回答。
他倒是也不嫌害臊,怕大哥这件事似乎已经是岁家这些弟弟妹妹们的底层逻辑了。
不过考虑到他们的关系,重岳这个大哥也确实能算半个爹,如此尊重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不干不知道,绩的动作也确实挺麻利。
他挥动锄头的动作意外标准,也不介意让自己的一身华服和靴子沾上泥土。
这表现让罗真也挺好奇的:
“看不出来,你这大商人也会干农活嘛。是黍教的?”
“……是那个后来被称为神农的女人教的。”
这自称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说道。
在又沉默干了会儿后,他才接着开口:
“就算是我们这种存在,也会有蒙昧无知的幼年时期。对我和姐姐来说,那女人就算是我们母鸠冷⑹事⑥漆⒏II⑻亲一样的存在……最起码姐姐是这么仰慕她的。”
岁兽的分身会认一个人类做母亲,这听起来还真有点唏嘘又感人。
尤其这话还是出自绩这么别扭的人口中,那这意义就又不一样了。
罗真并没有继续问他们和神农的八卦。
但虽然罗真没问,绩却像是打开了话匣似的,主动不停地继续说:
“那女人很会骗人。姐姐劝我来这里的时候,还在信里写她多好多温柔,说是这里不缺我们这俩小孩的一口粮食。”
“但等我真去了那里,她又改口说什么不劳者不得食,逼着教我们种地。……那时候的土地可比现在硬的多,锄头挥下去都震的手麻。”
绩动作不停,话中的牢骚却充满怀念。
他越说越起劲,呼吸的气息也变快了些:
“相处几年,那女人明知道我们并非凡人,却还是那么自说自话的对我和姐姐唠叨。她说我长得瘦弱,又有一双巧手,不该浪费。就带动着一起开荒的乡亲,张罗给我建了个养蚕室,要我给大家做衣服。”
“『衣食住行,衣甚至排在食前头。大家都得求个为人的体面,才能有好好生活的动力』……这也是那女人说的。”
裁缝正是个维持人类生而为人尊严的重要职业,这也是神农给绩注入的认知。
所以他本不该是个大商人,而是个为天下人缝补尊严的好裁缝。
……绩抬起了腰。
他呼出一口浊气,朝路边一座小小的神农祠示意:
“我一直很讨厌后来人类对她的这种诠释。凭什么他们认为,神农就该是短褐穿结,饱经风霜的模样?”
“她也有爱美之心。哪怕年纪大了后也臭美得很,非要我给她做花俏的设计。她也总会在发髻上戴着花,和姐姐一起研究什么发型更好看……她也曾是活生生的人。”
“……在生者变成一个名字、一个记录后,人迟早会变成一个被标签化的印象,这是无法避免的。”
罗真赞同绩的牢骚,同时却也这么轻声回答。
但他马上放下这种伤感,一脸调侃的挑起眉毛:
“你这不是也会对别人倾注感情的嘛,和你讨厌的人类一样。”
“你从来没有能说这种牢骚话的对象吧,是不是已经憋了很久了?放心我不会说你没朋友的,要想说就继续说,我都听着。”
绩没有回答,也没有和罗真对视,只是沉默。
直到他们把眼前这半块田都清理完了,周遭的职农们都连连道谢,就匆忙进入下一项工作了。
绩那身价格应该很惊人的绸缎华服,下摆也都几乎被泥水覆盖,看起来甚是狼狈。
但他并不在乎自己的模样,只是紧盯着那些为了生活而累弯了腰的职农们:
“你有一点说得对,我讨厌人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性贪婪,凡人皆薄情寡恩,且不长记性。”
“姐姐为了回报神农的恩情,自困于这苦寒之地千年。她给出了自己所能给的一切,但凡人是怎么回报她的?”
“她不止不被允许留下姓名,不能被人铭记。甚至千年来还要受尽监视,兄弟姐妹间亦不能自由往来探视。大炎视我们为囚徒、为祸害,却又贪婪的要利用我们……你却还想要我爱他们?这天下岂能有如此不公平的交易?”
交易啊……罗真默默眨眼不说话。
绩的这份埋怨也是埋了一千年了,平时肯定没人能听他说。
而他的兄弟姐妹们也没有立场回答他,这些怨气只能藏在他心里持续发酵。
罗真很想回答他,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这就像忠诚一样,本身就是种奖励。
但这回答肯定没法说服他,实际也没必要说服就是了。
面对愤慨的绩,罗真只是换了个问题:
“你说的这么气,但还是同意了我的计划嘛。你终究没有去报复这些讨厌的人类,这不只是因为重岳和黍他们不同意吧?”
绩撇开视线,有那么一会儿斟酌着词句。
“……若世上真有一个大利,能够超越这所有恩仇积怨,那我也想试一下。”
他直率的望向罗真,放下了所有身为商人的算计。
“这是后来,一位把我带出大荒城的商人教我的。”
“他和神农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满脑子皆是人心算计、投机倒把。他一生中坑害过不少人,攫取了巨大的财富,成为了当世最富有的人之一。”
“既然要做生意,就要往最大的做,最贪心的做。这才不枉此生。”
绩这个赌徒挺起胸膛,仿佛往牌桌上压上了自己的一切:
“清除岁兽隐患,将亘古恩怨平账勾销,还我们所有兄弟姐妹一个自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第一次作为独立的存在,和人类重新接触。”
“为了这个大利,我可以先行让利。我可以付出足够多的筹码,只要你愿意接受。”
罗真笑道:“错了,你这时候该说【请相信我】才对。”
这个小绩同学真的满脑子都想得到别人的信赖,做商人一千年反倒更渴望和别人无条件的互信了。
但这也就是巨兽这种情感丰富的生命可爱的地方,罗真非常喜欢他们。
第96章 介绍一下我们的天父和救主
“不过说真的,小舅子你这么别扭的傲娇没朋友也就算了,但其实黍也没朋友吧。”
“……你想说什么?(???)”
忙着把田里倒伏的作物一铲铲堆上车的绩,依旧对罗真这自来熟的态度不太适应,真就和他锐评的一样蹭蹭的。
罗真也同样忙着捡洪水冲来的石块和杂物,继续说:
“黍每过个十年左右就会换个新身份,让原本记住她的凡人都变得记忆模糊,将自己的容貌和名字从他们的脑子里删掉。这能理解为她一直做着自己终有一天会消失的准备,是也没错。”
“可哪怕建立在这样频繁更换身份的前提下,她依然和城内的大多数人都关系一般,并没有很熟络。我所见和她关系最好的,也就那个从司岁台退休下来的老乡长,还有小满了吧。”
这都是罗真亲眼所见的事情,他感受到了黍骨子里的小小冷淡。
黍当然是个很亲切的人,对每个职农和天师都叫得上名字,城里的大家对她也都是敬爱有加的。
但那并非因为她是黍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是个“年轻有为的天师小姐”。
只有小满这个战友的遗孤,黍会特别的照顾有加,多少也充当了义母的角色。
而在这个基础上,罗真又提侰到了那件一切起源的事情:
“在千年前,年迈的神农是独自前往了北方,找回了被邪魔污染的农作物对吧。”
“在人们找到神农留下的袋子时,黍应该是也在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许了人们把这些受污染的作物带回去,成为了大荒城受污染的起点……这没错吧?”
绩:“……我也说过,大荒城的北岸之所以会有邪魔污染,也是大炎的人自己昏头惹出的祸。”
绩淡淡解释,看样子是很不想让罗真把责任甩到自家姐姐身上。
但罗真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早就说过,翻旧账这种事到如今已经没意义了。
他在意的永远是黍这个人,因此只笑着摇头:
“我只是好奇,黍是为什么默许这件事发生的?”
“……那时候的大荒城年年受灾,刚开垦的新田也都毁了。所以神农才会那么急,大家都希望来年能迎来个好年。”
绩撇开着视线,并没有和罗真对视,只自顾自解释。
但他自己都知道,这种解释非常无力。
骗不过他自己,更骗不过罗真。
所以罗真压根没理他这个表面说辞,只自顾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凡人确实是很忘恩负义的,而且还会擅自塑造偶像。在如今大炎的教科书里,都说神农是农业理论最早的奠基人。第一位系统地总结了农业知识、归纳了二十四节气规律的人。”
“但我也问过在司岁台工作的人。他的说法可是『黍,其数为六。定天时,规二十四节气。于大饥荒时现身于大荒城,躬耕千年未曾离开』的。”
此刻还在罗德岛上茶饭不思、许愿罗真千万别搞出什么大事的左乐公子,当时就一个喷嚏打在了对面的Sharp(锋刃)教官脸上……今天又要加训了。
罗真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确:神农不止是一个人。
最起码在司岁台看来,归纳节气规律这种事并非是神农做的,而是黍完成的。
这种事情本身倒是不奇怪。
世人总会有崇古倾向,喜欢将各种美好的品质和能力都归纳到一个特别出名的古人身上。
甚至有人主动把自己的创新发明推给古人,以此来炒热话题的。
而在黍和神农的这件事上,罗真看出的是另一点:
“如果大荒城最终毁灭了,拓荒事业没能坚持下来,那神农就不会是神农了。她只会是无数上下求索、为人类文明谋求生路的探索者之一,而难以拥有自己被人铭记的标签。”
“所以,黍当时默许了人们回收神农找到的种子……是不是希望把这个传说流传下去?一个为拓荒事业奉献终生的老人,到最后还为人们找来了更优质的丰收作物,这个故事甚至在如今的戏曲里都会继续传唱吧。”
这就是连绩这个巧舌如簧的商人,都无法正当化的行为了。
他双唇紧闭,那细长的龙尾都发蔫的盘了起来,躲进了袍子的下摆。
“……那个女人,是个值得被后人铭记的人。”
过了好久,绩才继续说道: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千年少有的好人。”
“你说你喜欢人类的文明,那就肯定会喜欢她。文明唯有在她这样的人不懈开拓下才能进步……如果世上再多些她这样的人,那我的兄弟姐妹们也就不用如此操心了。”
“那也确实。”罗真坦率的点头承认。
由此,罗真和绩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到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绩也只是默默回去了自己商队的扎营地,衣食住行都在房车上解决。
罗真则与他告别回了家,要去给病倒的黍做饭。
……那个为人类躬耕千年的巨兽代理人,终究也是个情感丰富的家伙,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会有私心,会做错事,会想要赎罪承担责任。
因为一个小小的自私愿望,想要【让后人记住她的名】,黍导致了之后千年的大荒城灾害。
她送走了一代又一代抗击邪魔的战士,为他们种下了一颗又一颗柏树,有的早已亭亭如盖。
她也守护了大荒城千年之久,吃下自己种下的苦果。
“说什么不喜欢盈亏平衡这种生意经的话,你自己不是也在求个盈亏平衡嘛。”
罗真暗自吐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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