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他连一句话都不用说，就会有五百个世界的狂信徒为他发动圣战，将所有对他的研究方向有分毫质疑的世界发动清洗，甚至以灭绝令彻底毁灭。
而对这种完全失控的狂信，他甚至都不能出言阻拦，否则只会造成更大规模的灾难。
当时的他只想着尽快完善源石系统，为未来留下生机，仅此而已。
所以当他面对普瑞赛斯平静的诘问，他也只能怀着愧疚，却无法道歉：
“我想你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比起我自己的性命，我更希望保护好你。”
“而且，我已经做成了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情。如果人类的文明还有机会，那你就会是最好的看火人。未来的后人也需要你，你可以帮他们……”
普瑞赛斯：“可如果，我根本不在乎什么人类的未来呢？”
她笑的很残忍，又美的不可方物。
她轻轻歪了歪头，栗色的秀发从耳畔垂落：
“亲爱的，别装了。你其实一直都知道，真的奋不顾身都想要拯救人类文明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对我，对梅莉学姐，对研究室的所有员工来说，我们都有比这宏大目标更重的私心。所以学姐她才会自杀。”
“我很羡慕她。她做到了我不敢做的事情，宁可让你伤心也要贯彻私欲。她可以做到了断自己的生命，就只是为了在未来见到你，让你骂她。”
“但对我，你却更残忍的多。你不允许我和你同生共死，反倒想让我成为一个看护未来的工具。你好自私，让我怎么能不恨你呢。”
罗真张开嘴，颤动着嘴唇，却没法发出声音。
他想要辩解，想要道歉。
但再多空虚的话语，都没法抚平普瑞赛斯的悲伤和绝望。
而一旦道歉，这一切就更是成了笑话，他会永远失去弥补的机会。
普瑞赛斯把他的挣扎都看在眼里，那残忍的笑容更开心了。
这就是她的报复之一，一个小小的开胃菜。
“于尔无悔怨，于我增悲辛。这是你欠我的，亲爱的。”
“普瑞赛斯……！”
在罗真想出弥补的方法前，她就消失了。
在普瑞赛斯的虚影消失的同一时间，罗德岛的大门被打开了。
有两位女性走进了房间。
那是罗真最熟悉的凯尔希，以及他在梦中见过许多次的粉色长发女性。
萨卡兹的魔王，特蕾西娅。
她们完全无视了罗真，仿佛双方所处的位面完全不同。
现在的罗真只是个观测者，没法干涉这里的任何事。
凯尔希来到石棺面前，小心翼翼的触碰着冰冷的表面：
“她是我所知道的，这个世上最后仅存熟悉源石的人。如果要解决源石为泰拉人带来的苦难，她就是最后且唯一的希望。”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凯尔希？”
和表情凝重的凯尔希不同，特蕾西娅还保持着笑容。
这位像是坚韧的花朵一样的女性，非常期待的开口：
“我们可以唤醒这位远古的造物主，请求她继续对源石的研究。这样难道不好吗？”
“或者，你是担心这些装置已经失效？确实泰拉的生命，是不可能承受住这么漫长的时间侵蚀的。”
“不。”凯尔希摇摇头：
“前文明的装置完美无缺，万年的岁月还不足以侵蚀那伟大文明的造物。”
“我也相信，如果是曾经的她，一定会对如今泰拉的文明奇迹抱以广博的爱意。她是我的母亲，是我所知的，对世间万物都抱有最大热情和好奇的人。”
特蕾西娅：“听起来真是个美好的人。凯尔希你很爱她……但为什么，你此刻的心情会如此悲伤？”
被魔王点出情绪的凯尔希，难忍的咬紧嘴唇。
哪怕已经度过了一万多年，她依然无法接受自己失去的东西……就和普瑞赛斯一样。
她只是在强撑着，接受了这个造物主的【诅咒】。
她花了段时间深呼吸，忍住想要悲伤恸哭的反应。
凯尔希开口：“因为我的父亲，赋予我生命的那个人，不在了。”
“他在我面前死去，将他对新世界的期望托付给了我……我接受了这份重担，我愿意替他永远守望下去。在灾厄之席上，坐上万年又万年。”
“但我不敢保证，我的这位母亲也能同样接受……如果我之前找到的记录没错，那她最后和我父亲的离别，是非常……不愿意的。”
啊……特蕾西娅沉痛的点头：
“一位和爱人离别，随后就深眠万年的女性。我能想象……不，我肯定想象不出那种悲伤吧。”
“她或许会万念俱灰，或许会怨恨这一切，甚至敌视我们。我理解你的担忧了，凯尔希。”
【但是】——特蕾西娅马上补充。
她又露出了雨后绽放的花朵一样的笑容，显得那么坚韧：
“即便真是如此，我们也不能替她擅自决定。我们该让她自己选，是否要承担这份悲伤。”
“而哪怕出于私心，我也会努力宽慰她。我想和她交朋友，帮助她走出悲伤。如果她能爱上现在的泰拉就好了，我会为此付出所有努力的。”
“特蕾西娅……你说的没错。”
凯尔希咬紧嘴唇，选择承担了这份愧疚和不安。
她不再犹豫，以系统权限开启了这运作超过一万三千年的石棺。
罗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石棺中的冷气溢出，看到那哀愁的睡美人醒来。
他看到凯尔希小心翼翼的扶她起身，看她为自己的母亲顺背，嘱咐她慢慢呼吸。
普瑞赛斯的呼吸系统恢复运作，依靠自己的力量吸入一万年后的空气。
随后，她第一次说话了。
她以还略显生涩的口语，用明确的泰拉·萨卡兹语开口：
“让我死。现在，马上。”
凯尔希微微颤抖，努力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第29章 普瑞赛斯的旅途
在罗真无可奈何的观测下，凯尔希一直在竭力安慰普瑞赛斯。
她当然知道，一旦普瑞赛斯醒来，知道自己的爱人已经不在世上，肯定会马上求死。
所以哪怕在泰拉这片土地上游历了万年多，凯尔希都没想过打扰普瑞赛斯。
她也在等一个奇迹，希望能给这位相当于自己母亲的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普瑞赛斯小姐……我也因为主人的离去，感到很痛苦。”
凯尔希不得不担负起安慰的职责，努力握住普瑞赛斯冰冷的双手。
她冷的都快被冻伤了，却还是必须紧握住她：
“主人……罗真他，在我面前逝去。我亲眼看着源石从他的血液中绽放，和他一直希望的那样，带给了后世重新繁荣的希望。”
“他嘱咐了我，让我去亲眼见证新生的世界，让我去学会爱。”
“我不敢说，自己做到了他的嘱托……但我想继续努力。所以我才将您唤醒，希望您能陪同我、帮助我……和我一同走下去。”
普瑞赛斯抬起灰暗的眸子，仿佛此刻才认出这个自己和罗真一起创造出来的小生命。
虽然外表变了许多，但普瑞赛斯不可能认错自己和罗真的女儿。
她抬起虚弱的手掌，抚摸上凯尔希的脸颊。
凯尔希立刻捧住她的手。
看到凯尔希悲戚的眼神，普瑞赛斯的眼中才稍微恢复了一些神采：
“是啊，你也被他诅咒了……和我一样。”
“他非常残忍。留下了我们，还用话语和愿望，阻止我们去找他……我恨他。”
凯尔希：“但我爱他。您也爱他，不是吗？”
爱着同一个男人的母女，在互相搀扶中站了起来，在永恒的伤痛中相依为命。
一直到普瑞赛斯的情绪稍微平息了，特蕾西娅才适时的上前：
“我很抱歉打扰了您的安睡，伟大的创造者。我能感受到您此刻的悲痛……我不能说自己能理解其中的万分之一，但我确实能感受到它。”
普瑞赛斯：“……【文明的存续】。”
在凯尔希的搀扶下，普瑞赛斯第一次正视到了特蕾西娅。
她们在用萨卡兹的语言交流。
实际从普瑞赛斯醒来的前几秒里，她就已经通过罗德岛的PRTS系统中储存的资料学会了萨卡兹语，刚才和凯尔希的对话一直都用的是这个世界的语言。
在这几分钟的交流中，她的口语就已经越来越熟练，完全听不出破绽了：
“可爱的恶魔小姐，你的角很漂亮。我看得出来，你需要我的帮助。”
“凯尔希愿意带你来，证明她信任你到了这个地步。……而且你，和源石一体？你是怎么做到的？”
特蕾西娅：“不愧是您！是的，我的身上有源石，这在我们的语言中被称为【矿石病】。”
特蕾西娅撩起衣袖，让普瑞赛斯能看到自己手臂上的黑色结晶。
普瑞赛斯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触碰到那些石头。
通过魔王黑冠的功效，特蕾西娅马上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那是比海更深、比夜更暗……几乎一瞬间就要把特蕾西娅给吞没的无尽忧伤。
这让她感到战栗，身体的温度都在流逝。
特蕾西娅和凯尔希确认过，知道前文明人类在通常情况下，寿命其实还不如萨卡兹久远。
特蕾西娅已经两百多岁了。
按理说实际活过的岁数，应该是远比眼前这位年轻的前文明女祭司要长才对。
但不知为何，光是从这短暂接触中感受到的思维、情感深度中。
特蕾西娅就感觉，自己在她面前……简直像个无知的孩子。
这让特蕾西娅在害怕之余，也更感到激动：
“这是我们的病，我们的诅咒。我想请求您，伟大的造物主。能否为我们继续研究源石，解除我们一族万年来的痛苦命运？”
……普瑞赛斯暂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抚摸着特蕾西娅的手臂，亲手感受源石结晶的触感。
那很坚硬，又冰冷，不像是应该从肉体中长出来的东西。
但在普瑞赛斯眼里……那却美的不可方物。
那是她的圣子存在过的痕迹，他留下的礼物。
“——所以，我选择留下，帮助凯尔希和特蕾西娅。”
罗真所观测到的画面突然静止，所有的颜色都像泛黄的胶卷一样褪去。
【普瑞赛斯】出现在他身边，围绕着眼前定格的她自己和特蕾西娅漫步：
“特蕾西娅，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一个时代的开拓者。”
“在罗德岛的时间里，她总是和我彻夜长谈。虽然和我们时代的交流方式相比要落后和冗余许多，但我们依然能通过口头的话语互相理解，也能提供过【文明的存续】进行深层交流。”
“她向我描绘了她的理想。哪怕泰拉各个种族的基因差距如此巨大，她也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摒弃种族之间的差异，一起以【泰拉人】这个称呼自居。”
罗真马上回答：“这很难。……但并不是做不到。”
那当然，普瑞赛斯笑着点头。
特蕾西娅的理想，在他们看来，其实显得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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