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他只是挥了挥手,找出阿尔图罗心中最深的那个空洞。
她的心象世界已经恢复了色彩,这些过往的经历填补了她的内心。
但这些填充的感情,又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
她说罗真的心里有个孔洞,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似的。
但是恰恰相反,阿尔图罗自己心里才是有个破洞,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她内心的一切色彩,丰沛的感情和敏感的思绪,都在这个破洞中迅速流失,却又无法弥合。
这让她只能无止尽的去追求更多情感,填补进这个无底洞。
仿佛这样就能骗自己,说这个破洞并不存在。
“不要……”
阿尔图罗悄悄拉住罗真的手,声音颤抖的求饶。
罗真反握住她的手,坚决又强制爱的将她拉着走。
于是这次,罗真到了一片冰冷刺骨的雨中。
这是拉特兰安魂教堂的一片墓地,为国民们提供安息之所的地方。
在这片泰拉大地上,有条件为国民提供土葬的国家少之又少。
而在提供土葬的基础上,还能无偿维护墓地,供应逝者家人前来祭拜、直到无可避免的被天灾重置的,恐怕只有拉特兰了。
可无论富裕的拉特兰尽可能提供多少慰藉,也改变不了至亲逝去的伤痛。
幼小的阿尔图罗,只有八岁的那个阿尔图罗,只是呆立在雨中、看着坟墓。
“因为……妈妈夸过我了。”
她语调毫无起伏的说着:
“她说【谢谢你】,还说【我好幸福】……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可能去帮助那些拉特兰之外的人。如果没有生下我,她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战地记者,致力消除整片大地的战乱的。”
“是我的出生,拖累了妈妈……她一直在遗憾。从第一次抱我开始,我第一次听到妈妈心跳的旋律开始,我就知道了……”
罗真:“……你认为,自己是母亲的枷锁?你自己就是束缚住巨人的那根细绳?”
嗯……幼小的阿尔图罗轻轻点头。
人不只是感情的动物,同时也应有理性和责任。
甚至人的感情,也远不只有一种。
只看中自己最大的那个欲望,丢开其他所有事情,这种人就只是单纯不负责任的烂人而已。
阿尔图罗的母亲,梦想是成为一个战地记者。
她想去尽可能让整片大地的人,了解其他地方的真实情况,为所有人带去【共感】。
这是个伟大的理想。
就和其他那些主动走出圣城的萨科塔一样,这些天使大多都是崇高的理想主义者。
而阿尔图罗的母亲,本来还没有下定决心的。
她有着美满的家庭,有着亲密的丈夫和心爱的女儿,这里也有她的责任和梦想。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罗真也垂下了眼眸。
阿尔图罗有着让他羡慕的家庭,这是真心话。
但是阿尔图罗太过敏感了,甚至能感受到母亲没有说出口过的心声。
她的敏感让她愧疚,让她觉得自己拖累了母亲,让她没能去实现别的梦想。
所以她本能的弹琴了,让母亲解放了心中那个【巨人】。
这带来了不幸的结果,阿尔图罗的母亲在战乱地区牺牲了。
这该让一个孩子如何接受?如何安慰自己?
她忍着寂寞,推了母亲一把,却在事实上害死了母亲。
当她见到母亲的遗物被送回来,父亲在母亲的棺椁前崩溃痛哭的时候……她为什么没哭?
当然是因为不能哭啊。
如果哭了,那就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母亲当时对自己的感谢也是错的。
要否定这点,那就等于要她毁了自己。
所以她不能后悔,必须认为母亲到死都是幸福的,死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才是最完美的。
这是她的自我防卫机制,她对自己负罪感的蒙蔽,空壳的起源。
“所以,您能告诉我吗?”
阿尔图罗转过了头。
她那头濡亮的黑发粘在脸上,笑容在雨水的拍打下显得凄美又冰冷,像是在哭诉一样:
“这个世上,是否有超越生死的意志?”
“我们的理想、梦想、感情、热爱……这一切美好到让我揪心的情绪,是否能跨越孱弱的肉体,永远留存在这个世上呢?”
“请您告诉我,如果妈妈的灵魂还在的话,她会不会后悔?”
“她能不能……骂我一下呢?”
堂堂的拉特兰圣子,握紧了拳头,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关乎灵魂的质问,就算是他也没法和早就死去的阿尔图罗母亲对话。
但是,就像阿尔图罗封闭内心,把自己变成了别人感情的容器一样。
哪怕她自己感觉不到,罗真也能感受到她心中那个小女孩的抽泣。
冤有头,债有主。
这一切,把一个本不该让无辜女孩承担的能力,不由分说压在她身上的人……或者说【东西】,罗真却是知道的。
他怒目圆睁,瞳眸中闪射出一道金光:
“给我回答,圣约指挥中枢。”
……同一时间,拉特兰地下大主机。
以脱氧核糖核酸计算机为中心的量子指挥阵列发出警报,整片空间都闪烁起刺人的红光。
接到警报的教宗正飞奔而来,惊愕的询问:
“发生了什么事!?伊甸阁下,这是怎么……”
“是圣子陛下。”拉特兰的圣战天使第一军团长回答道。
这位绝大多数时间都只负责镇守大主机的【守护天使】,在周遭刺耳的警报声中,依然巍峨不动。
她只是看着量子计算机上的显示器,看着上面跳转的文字。
【最高管理员权限·Dr.罗真:要求调取种群延续计划第八〇一号推演实验。】
【调取资料……个体编号.776,阿尔图罗·吉亚洛。】
【对照组个体编号.777,费德里科·吉亚洛。】
【实验主题:共情能力对现存亚人类种群社会延续的影响因子测试。实验由本系统自主提出,筛选适应基因胚胎进行改造,更改其共感神经系数……】
“嗯……我们的陛下,对这个实验肯定很不高兴。需要您受累了,教宗阁下。”
见多识广的第一军团长,对大主机这冷冰冰的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罗真家亲爱的薅你毛教宗,只能无语的扬天扶额,等着自家陛下的雷霆雨露了。
第19章 又被坏女人缠上啦
阿尔图罗从沉梦中恢复意识时,突然有种自己重生了的错觉。
这并不是指她的心情有多畅快,而是字面意思的【重新出生】了。
她嗅到了高级旅馆房间常备的淡淡熏香味,高级的床褥带给她比内衣更舒适的贴身感。
她身体的每寸感官,都在重复【我还活着】这一简单的事实。
真是不可思议……她想。
她一直觉得,人的精神要比肉体更加重要。
这身皮囊只是生命伟大进程中最拖后腿的一环,如果能够超越肉体的束缚、换别的更优秀的载体承载精神,人类一定会更加美丽。
她一直是这么觉得的……直到现在。
“为什么我的梦,还没有现实来的更好呢……”
阿尔图罗患得患失的呢喃着,甚至莫名产生了种不甘心的心情。
对这个傻问题,罗真就直接回答了:
“那当然因为你是人上人。在诗怀雅大酒店的总统套房床上醒过来,跟在路边小巷子的垃圾桶里醒过来,这能一样吗。”
对这直击灵魂的暴言,阿尔图罗只沉默不语。
她慵懒的在床上转了个身,还穿着蛛网吊带袜的大长腿夹着被子,看向正穿衣服的罗真。
他现在还是卡普里尼的外貌,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理所当然。
但阿尔图罗对自己梦境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本就是看重精神远高于肉体的人,绝不会认为那是妄想。
但她并没有谈论自己的那几段过去,更没有谈论自己的母亲。
她并不是什么走不出心理阴影的小女孩……最起码不全是。
她不需要心理辅导。
业已造成的事实也不可能改变,她并不祈求死去的母亲能够死而复生。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罪恶感,想要寻找那个诘问的生命终极答案,想要知道【意义】。
但这并不是能随便得到的东西,她当然也知道。
所以她换了个话题,濡亮的黑发披散在白净的脸上,偗摆烂的开口:
“您为什么要救我呢。反正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您只要顺其自然,玩腻后把我这身皮囊丢掉就好了。就这么审判我的罪行,让我罪有应得的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罗真强行打断阿尔图罗的话:“你是个突然和我搭讪,认识第一天就潜入我房间夜袭的痴女萨科塔。虽然我真的很烦,但索性最后也保住了清白。为了彼此的名誉和性命考虑,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然后不管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我保证那都是你昨晚吃多了睡迷糊所导致的。以后果然还是得消化消化再睡觉,积食可是很难受的啊。”
这男人的嘴真是……阿尔图罗当时就忍不住一脸(?△?)了。
她确实没想到,拉特兰伟大的圣子陛下,竟然是这种人。
她不可能忘记昨晚看到的圣子白冠,也不可能错过和他共感时那种超越人类视角的俯瞰感。
她以前一度觉得,或许连圣子这个存在都是虚构的,所谓的圣城拉特兰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但果然,自己还是差得远啊……
阿尔图罗又患得患失的轻叹一声,嘴里钻进了一缕自己的头发,有点咸。
这女人果然是一百斤的体重,当中最起码九十斤的反骨。
罗真都这么明示,想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了。
她却还是毫不顾忌的开口:
“您真的什么都不做吗。审判我的罪,给我应有的惩罚。或是赦免我,以仁慈的宽容原谅我的罪……我觉得两边都行呢。”
罗真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如果你是这么好搞定的女人,那倒好了。”
“不管是要审判你还是原谅你,都是只有你自己能真正做到的。你是怕肉刑还是怕折磨了?就算我把你拉回拉特兰受刑,你又能偿还什么?谁又能得到好处?”
“哪怕是最世俗层面的善恶相抵,也要追根溯源,把源头问题解决再说。我迟早会把你带回拉特兰的,就等着吧。”
……嗯,确实是很值得等呢。
听罗真这么说,阿尔图罗才终于有了那么点笑意。
罗真并没打算在这里深入她的问题,而是选择熔断、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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