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这决定了她的命运。
族人们相信,这就是萨米的意志,是老树希望自己活下去。
因此寒檀得以被养大成人,而且备受期待。
她由族中最伟大的雪祀亲自抚养,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优秀的源石技艺天赋,对萨米的风雪有着极强的控制力。
族人们相信,寒檀就是下一代的雪祀,部族的首领,能让这个衰败的族群再次伟大。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寒檀也是,老树也是。
萨米的环境一天比一天恶劣。
从北方极地吹来的暴风雪,不断侵蚀原本还能勉强播种的土地,再顽强的野兽都无法生存下去。
【亡寒】部族,注定要亡于霜寒。
这也是萨米的意志。
老树已经数十年没有开出新芽,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衰败,已经快死了。
这个族群注定没有未来,他们只能放弃自己的名字。
族中比较务实的那一批人,提出应该举族迁移。
前往温暖的南方,加入其他部族。
而另一支,以寒檀为首的守旧派。
决定留下陪伴老树,同生共死。
寒檀并没有怨恨过离开的同胞,真的没有。
她自己也很清楚,老树已经死了,这也是萨米自然法则的一部分。
她只是想有始有终,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自己的生命因老树而生,那就应该也为老树而死,没有第二个选项。
来自北方的风雪,最终淹没了一切。
只有老树伟岸的树干依然残留,却也被吹光了所有枝干。
寒檀和几十留下的虔信者,在老树的荫蔽下,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们也都很清楚,这就是最后的时日了。
寒檀没有期望过奇迹,真的没有。
她不恳求萨米意志的垂怜,也不奢求安玛老妈妈的偏爱。
她真的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平静的结局……只要和老树死在一起就够了。
……然后,乌萨斯人玷污了这一切。
她的族人没有迎来平静而骄傲的死亡,而是死在刀刃和炮火之下。
【亡寒】,并没有亡于霜寒。
而是毁于乌萨斯的暴力,被钢铁摧残……!
“【乌萨斯人必须死!】”
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寒檀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的血液好像都沸腾了起来,让全身都灼烧到剧痛。
法术在自己的血管中流淌,萨米的寒风响应自己的怒火,将一切污秽统统埋葬。
当那个最后的乌萨斯士兵,把源石碎片刺进自己眼球里的时候,寒檀都没感觉到多少疼痛。
——悲鸣吧,求救吧,乌萨斯人!
我还不会死,不会死在你们手里!
我会成为【亡寒】,为你们带来冰冷的死亡!
寒檀木之女用法术代替自己的嘶吼,任由内心的狂暴覆盖一切,被漆黑的憎恨侵染。
……也因此,她甚至没有意识到。
她确实成了【亡寒】。
因她而起的暴风雪是如此凶猛,哪怕是老树粗壮的树干也无法承受,终于迎来了早该到来的崩溃。
老树被风雪摧垮,伟岸的巨体分崩离析。
在霜寒的摧残下,一切都被拒绝一切的纯白所覆盖。
只留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寒檀尖叫着惊醒。
她剧烈鼓动的心脏感到顿痛,将痛觉传遍了全身,指尖又热又麻。
她清楚记得梦境中的一切,记得自己人生全部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清晰过头了。
【她】仿佛不是她。
而是从一片更高维度的视角审视这一切,冷漠的注视着自己的一生。
从自己的出生那一刻开始,被老树救下的庆幸和感恩,与老树相依为命的依恋和伤感,对野蛮的乌萨斯人那纯粹的憎恨和愤怒……
还有,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对一言不发,准备抛弃自己的父母。
对只顾求生,准备抛弃老树的族人。
对周遭人事物的怨恨、嫉妒、轻蔑……
自己所有深藏在心底的肮脏黑泥,现在都是如此清晰的涌动着、翻腾着。
在寒檀的精神里,仿佛有另一个冰冷的自我,用冷酷的视线审视自己。
……你其实是庆幸过的,对吧?
你因为偶然,因为老树的偏爱而活了下来。
那么作为你的代替,就会有别的孩子被抛弃。
那孩子本来应该能被养大的,却因你而死。
你的出生就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上,却还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
表现的那么优雅、端正,好像是什么正统的老树代言人似的。
你有这资格吗?还记得那些父母哀愁的眼神吗?
你其实很有优越感吧?
觉得自己是受到偏爱的,天生就比别人要更高一等的,简直就是萨米意志的选民……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那么想……没有!没有!!”
寒檀恸哭着,死死按住滚烫的左眼。
她的眼睛在灼烧,像拿着钢针一遍遍刺入大脑,痛的她尖叫哭喊。
她摸着罗真给自己包扎的伤口,摸着那漂亮精细的蕾丝布片。
她其实是很喜欢这块布的……真的觉得很漂亮。
萨米造不出这种布,这么精细的花纹也太容易损坏,在萨米那种严酷的环境里是没意义的。
但这确实很漂亮……
寒檀还记得自己在镜子面前端详了好久,甚至都快忘了自己缺少了一只眼睛的自卑。
但已经不行了。
寒檀抑制不住的想要抓挠。
想撕碎这块漂亮的布,用手指把眼窝里的异物挖出来,连带自己的脑子一起捣碎……!
“——寒檀!冷静一下!”
罗真冲进了她的房间。
他一把抓住寒檀即将刺进眼窝的手,将她按在怀里。
“啊啊!!——啊啊啊啊!!!”
寒檀歇斯底里的尖叫着,像只受伤的疵兽。
她的力气惊人的大,而且无意识间就在催动源石技艺,眨眼间就将罗真的双手冻伤了。
但罗真现在没空管这些。
他将寒檀压在床上,用身体将她乱动的身体压住,两人四条腿紧紧纠缠。
然后罗真压着她的双手,一脑袋磕了上去!
随着撞击的冲击,罗真的【情绪污染】也强行渗透进来。
他钻进寒檀的精神中,将她混乱破碎的思绪重新粘合,压制着暴走的左眼。
寒檀之所以会这样发狂,就是因为左眼那颗意外同化的源石眼,接收到太多冗杂的信息了。
哪怕没有用这只眼睛直接观察,直接和大脑神经相连的这只眼睛也一刻不停的在运作、分析,将寒檀的记忆全都剖析了出来。
她还完全不会控制这个异化的源石器官,无差别灌入的冗杂情报,轻易就让她的精神超负荷了。
因此罗真必须手动帮她过滤掉那些无用信息,压制住异化的左眼,保护她的精神。
“啊——啊啊——……”
在罗真压倒性的精神共鸣中,寒檀的情绪强制平静了下来。
她的身体依然僵硬,在紧贴着罗真的状态下微微抽搐,时不时会战栗的抖动一下。
但她的左眼确实逐渐平息了下来,没有那种灼烧神经的热度了。
……到罗真和寒檀分开的时候,她已经被一身身的汗水浸的湿透,昏沉沉的又睡死过去。
她的面容太过憔悴,让罗真忍不住替她擦掉汗水,有点心疼。
随后,罗真悄悄用圣焰治疗好手上的冻伤,回头对门外的塔露拉和阿丽娜说道:
“已经没事了。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她那源石器官的活性这么高。这看来得加快进度,尽快让她学着控制,否则就只能手术摘除了。”
如果想做手术,寒檀这复杂的情况恐怕只能回罗德岛,找凯尔希看看了。
但寒檀这只源石眼已经完全和大脑相连,罗真都很难保证凯尔希能够处理,要是能控制的话还是控制最好。
塔露拉抿紧嘴唇,直勾勾看着罗真不说话。
她上前握住罗真的手。
仿佛是在说,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
塔露拉哀怨的开口:
“罗真,你不用这样的。……她就那么好吗?值得你这样费心吗?只是一个女人而已……我不想,你再弄伤自己……”
“塔露拉,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罗真揉着自家红龙女王的脸,用眼神说服她。
他当然知道塔露拉在想什么。
她就是见不得罗真受伤。
因为过去的经历,她的愧疚感成了强烈的应激反应,对罗真有点过度保护了。
但其实稍微想想就知道,罗真一直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
如果他没那么多管闲事,那当初也不会救下她,再复活阿丽娜了。
塔露拉知道自己心中这丑陋的嫉妒,只是依然忍不住。
罗真倒是也很喜欢她这种坦陈,因此还捧着她亲了一下:
“放心吧,我可是拉特兰的圣子,这点小事伤不到我。”
“而且你也看到了,寒檀是个强悍的术师,更不用说还是个大美女了。我救她是有好处的,以后就能用救命恩人这个名头让她以身相许咯。这都是我的私心,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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