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晚上好……打扰了。”他收敛心神，换上拖鞋。
屋内的菜香扑鼻，餐桌上已然摆好了碗筷——散发着微妙甜香的蔬菜通心粉汤、烤得表皮金黄微焦的秋刀鱼、饱满诱人的卷心菜卷、光滑如镜的茶碗蒸……
“……”
石川真羽看着眼前这桌远超乎预期的、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肴，忽然沉默了。
上次不用自己动手，就能吃到这样一顿像样的、热乎乎的饭菜，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石川君怎么了？是菜色不合胃口么？”
敏感细腻的长崎素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石川真羽的一样，带着关切和紧张。
“没什么，”他轻声的道，好像只是不经意间的喃喃而已，“只是……有一点想家了。”
长崎素世微微一怔，她忽然想起来——母亲之前提起过，楼上的这位石川同学，父母很早就离世了，这么多年下来，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城市里。
她看着已经重新调整好状态，恢复了镇定神情的石川真羽，那点总是萦绕在他周身、若有若无的“独行”气息，此刻仿佛有了更具体的形状。
“那就……多吃一点。”长崎素世拿起他的空碗，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动作轻柔地放到他面前，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柔和。
第二十一章 扫雷高手
石川真羽感觉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等等……这气氛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只是一时没有忍住，对着这桌久违的、带着点烟火气息的饭菜，稍稍流露出了那么一点点的感伤而已。
怎么就仿佛触发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让长崎素世同学周身那原本温和得体、带着些许疏离感的气质，瞬间切换成了这种……近乎柔光四射的母性关怀模式？
“我开动了。”
他几乎是抢着说了一句，然后立刻夹起一大块卷心菜卷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堵住那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温情气氛。
卷心菜叶柔软清甜，内馅调味恰到好处，肉香混合着蔬菜的汁水。
意外的好吃。
他在心中客观地评价道，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好好品尝起来。
但即便如此，对面那道柔和依旧、甚至因为他似乎喜欢而更添几分欣慰的目光，依旧让他如芒在背。
必须说点什么，把话题从这种诡异的“母慈子孝”氛围里拽出来！
艰难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故作随意地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素世同学怎么今天想起请我吃饭了？”
长崎素世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过分温柔的笑意收敛了些，变回平日里那种更显礼貌周到的表情。
“礼尚往来不是应该的么？”她语气有点不太自然，目光不再盯着石川真羽，而是落在了那盘卷心菜卷上，“昨天和今天早上，不都是石川君在照顾我，还给我做了饭吗？我只是……回礼而已。”
看着不像是在说实话，石川真羽暗自腹诽着，不过至少让素世同学摆脱了那种诡异的慈母状态，也算是达成了目标，再深究下去有点不礼貌了。
于是他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仿佛完全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如此。那多谢款待了。”
接着又重新拿起筷子，准备继续专注于眼前的美食。
然而，对面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长崎素世看着他就这样轻易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不再多问一句，反而埋头认真吃起饭来，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复杂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一种混合着羞愧和莫名烦躁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忽然觉得精心维持的得体与距离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可笑和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自暴自弃，开口叫住了他：
“石川君。”
石川真羽面色平静地放下筷子，坦然赴死。
刚刚那个话题多半是又踩到雷了，这回是延迟引爆的类型。
“其实……刚才说的‘回礼’，不全是真话。”
长崎素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透着一股不再掩饰的淡淡涩意，
“妈妈答应说今天晚上可以赶回来，她想吃卷心菜卷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自己的手臂。
话虽然没有说完，但石川真羽听明白了。多半是长崎阿姨那边临时又有了什么推不掉的应酬或飞机航班延误什么的，导致没法赶回来。
而自己，恰好在对方最失落，对着这一桌落空的期待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不知趣地发来了那条LINE。
阴差阳错，就成了此刻坐在她对面的食客，分享了这份原本为另一个人准备的，带着失落滋味的晚餐。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长崎素世说完后，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一种更深的不安笼罩住了她。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石川真羽的表情。
自从父母离婚后，那种深刻的不安感就如影随形——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成为负担……害怕被“不需要”。
所以她努力扮演着母亲不需要操心的乖女儿，扮演着同学眼中温柔得体、从不出错的长崎素世。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把自己包裹起来，确保自己是“被需要”的。
可现在，她亲手撕开了这层伪装，露出了里面那个会因为母亲失约而无比失落、甚至会赌气般邀请邻居来消耗“多余”饭菜的、别扭又脆弱的自己。
这样的我……
“……我是不是……很幼稚？因为这种小事就……”
话停了下来，仿佛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她害怕听到对方的回答，害怕从石川真羽脸上看到任何一丝诧异、不耐烦的表情。
她害怕着，石川君会觉得这样的她“很麻烦”、“不需要再过多来往”，就像祥子当初那样，轻易地放手，留下她一个人对着破碎的承诺和无尽的疑问。
“会因为重要的人失约而感到失望，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跟幼不幼稚没关系。”
石川真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甚至又伸过筷子，给她碗里添了一个卷心菜卷，又仔细地放上一片秋刀鱼肉。
这个贴心甚至带着点突破边界感的动作，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锋却微微一转。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需要严肃批评你的。”
长崎素世刚刚松懈一点的心弦瞬间又绷紧了！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等待着预料中的指责——指责她情绪化、不够体谅母亲、或者……果然还是太麻烦了吗？
石川真羽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紧张，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他的语气甚至比刚才谈论“失落”时还要认真几分：
“你总是为了别人的需要而活着，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所以生病了硬扛；为了维持所谓的‘懂事’，所以连失望都要觉得自己是错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
“——可你有没有认真地思考过，同样也有别人，是需要着‘长崎素世’这个人的呢？”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穿透了长崎素世层层叠叠的盔甲，精准地触碰到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她猛地抬起头，蓝色的眼眸因震惊而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那个依旧面色平静的少年。
石川真羽直直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逃避与动摇。
“比如，”他举例道，语气理所当然，“你妈妈需要你。不是需要一個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不会给她添麻烦的完美女儿，而是需要你健康、开心，需要你能在她偶尔缺席的时候，也能好好照顾自己，需要你……偶尔也能依赖她一下，或者依赖一下别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眼神突然又开始飘忽起来。
最终，还是有点犹豫地指了指自己，语气变得比刚才生硬了些，却还是坚持说了出来：
“又比如，你今晚做的饭……我……呃，很喜欢。”
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一样，他的语速加快了些，试图掩盖那点不自然：
“给了我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回到家’的感觉。所以，从结果上来说，我也算是需要着你……的吧？如果总是这样不想着自己，或许会让那些需要你的人受伤的哦。”
岂可修，因为不了解素世同学的人际关系，只能拿自己来举例子了。
长崎素世看着眼前的家伙，前一秒还像洞察一切的哲人，沉稳而可靠；下一秒就变成了因为说了句稍微坦诚点的话，而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别扭鬼。
这巨大的反差，配上他那副明明不自在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让长崎素世原本积压在胸口的沉重情绪，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戳了一下，“噗”地一声，漏气了。
一股莫名想笑的冲动冲淡了鼻尖的酸涩。
她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着自己手臂的手，拿起筷子，夹起了碗里那个他夹过来的秋刀鱼，小小地咬了一口。
鱼肉外皮微脆，内里却依然保持着丰腴鲜嫩的汁水，盐烤的咸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秋刀鱼特有的风味。
味道好像……又回来了。
第二十二章 请客
那顿晚餐像是一个无声的转折点。
自那之后，石川真羽和长崎素世之间的关系似乎悄然拉近了些许。
这种“拉近”并非变得喋喋不休，反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到了饭点，两人总会不约而同地想起对方家的灶台。长崎素世家那原本使用频率不高的厨房，在这个黄金周倒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度。
至于周年纪念视频，也终于在黄金周结束前紧赶慢赶地上传发布了。
虽然已经有寻求突破的念头，不过周年纪念视频肯定是来不及做太大改动了。
再说了这转型的事，毕竟还在最初的张罗阶段，八字还没一撇，提前透露什么的，太容易消耗粉丝热情。
在最后一天的下午，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活跃气氛弥漫在长崎家公寓里。
长崎女士，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我回来了，素世！”
“欢迎回来，妈妈。”素世接过母亲的行李箱，脸上带着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长崎女士一边换鞋，一边目光不着痕迹地迅速扫过客厅和女儿。
几天不见，素世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病态尽褪，脸颊也恢复了红润。
但长崎女士敏锐的直觉却捕捉到了某种更微妙的变化——女儿周身那种若有若无的、紧绷的孤寂感似乎淡化了少许，眼神也比以往更沉静安稳，少了些时刻维持完美的刻意，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松弛感？
甚至就连家里都多了丝烟火气。
哼哼，果然将这孩子交付给石川真羽是个不错的选择！
长期女士的嘴角微微上扬，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母女俩寒暄了一阵，聊了聊旅途见闻和家常。
过了一会儿，长崎女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道：“这次真是多亏小真羽了。我这就上楼去谢谢他，顺便请他去外面吃顿好的！素世你在家休息就好，我很快回来。”
她说着，就拿起手包准备出门。
按照以往的习惯，素世对于她和石川真羽这种属于“长辈与邻居”层面的往来，通常是不会参与的，只会温顺地点头说“好的妈妈”。
然而这一次——
“嗯。”素世轻声应道，却在长崎阿姨转身欲走时，极其自然地跟上了一步，语气平静地补充说：“我也一起去吧。”
长崎阿姨的脚步顿住了，她惊讶地回过头，看着女儿。
素世并避开母亲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这几天受了石川君不少照顾，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亲自去道声谢的。”
这个理由倒是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不过长崎女士依旧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眼中那份罕见的坚定和主动。
她脸上笑容扩大，带着了然的意味：“好啊，那就一起上去。那孩子，看到我们母女俩一起上门，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石川真羽惊讶的样子了。
几分钟后，46楼石川真羽的公寓门铃被按响了……
石川真羽正刷着明日方舟呢，听到门铃，下意识瞥了眼时间。
这个点……是素世同学又饿了？
他趿拉着拖鞋，有些无奈地走过去，一边开门一边随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