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可不知道
谢邂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可就在这片模糊中,一抹红色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抹红太艳了,在一片雪白的婚纱与淡粉的樱花中,像是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谢邂愣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泪水从眼眶里滚落,视野终于清晰了几分。
终于,他看见,在谢枫与林婉清交叠的手掌处,在那片被他的心头血浸染的地方,细细的花茎从两人指缝间钻出来。
嫩绿的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舒展。
然后,枝头绽开了一朵花。
红得几乎妖艳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层层叠叠。
它就这样安静地盛放在两只交叠的手掌之上,根系扎在他们的指间,花瓣沐着樱花雨,红得夺目,红得惊心动魄。
相思断肠红。
谢邂彻底呆滞了,随即失声哈哈大笑,泪珠却滚落得更厉害了。
相思断肠红乃天地至情之物,唯有心念挚爱、以心血浇灌,才能使其绽放、认主。
世间多少强者穷尽一生都无法让这朵花为自己盛开哪怕一丝一毫,因为它要的不是修为,不是天赋,不是权势。它要的是——
一颗纯粹到极致的心。
一颗为了挚爱甘愿断肠的心。
谢邂明白了,他终于明白当年谢枫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明白谢枫当年赶回东海的时候,为什么那样狼狈,为什么胸口的位置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
他为了母亲,去取相思断肠红了。
他剖开自己的胸膛,用最滚烫的那口心头血浇灌了这朵花,然后带着它千里迢迢赶回来,想救林婉清。
可他回来晚了,晚了啊!
他没能救下她,甚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而这朵相思断肠红,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认主了,它认的是谢枫。如今再次绽放,是因为谢邂刚刚吐出的那口心头血。
那血里流淌着谢枫的血,流淌着他挚爱林婉清的血。
花感受到了同样的气息,感受到了那份跨越生死的至情至爱,一切隔阂都在这一瞬间被打破,它再一次盛开,开得比十二年前更艳、更烈、更美。
像是谢枫在用最后的方式告诉谢邂——
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对她的爱。
而你,是我们的延续。
谢邂跪在棺材前,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弓着背,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却始终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原来,人痛到极致的时候,真的哭不出声。
他的眼尾余光无意识地扫过不远处被随意搁置的棺材盖。
樱花铺了整整一层,可在那片粉白之间,有一个边角突兀地翘了起来,像是一个信封的封角。
谢邂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几乎是麻木地抬起手,指尖拨开棺盖上堆积的樱花花瓣。花瓣簌簌地滑落,露出了下面被遮盖的东西。
一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棺盖的正中央。
信封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纸面光洁,没有落灰,没有折痕,显然是不久前才放上去的。
信封正面是一行字——
“谢邂亲启。”
谢邂木然地拆开,谢峰的字迹映入眼帘。
“原谅我,我亲爱的儿子,原谅我不能称呼你为最爱。”
“因为我最爱的,是你的母亲。”
“那个惊艳了我一整个青春、温柔了我一整个岁月……最后却把我独自留在这世间,让我念了十二年、痛了十二年、也等了十二年的姑娘。”
“我见过她笑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我见过她为我担忧蹙眉的模样。”
“更见过,她身着嫁衣、满眼是我的模样。”
“自她走后,这世间再无风景能入我眼,再无温暖能触我心。”
“我这一生,执掌家族,负重前行,人前威严,人后孑然。我不是为了谢家而努力,而是因为,你母亲她值得世界上一切的美好。”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想托着她。”
“让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说来也可笑,在她眼中天下无敌的我,却敌不过一场她突如其来的重病,就这么轻而易举的——!”
“就将我击溃……”
“父亲跟我说,传说中的冰火两仪眼有一株奇花,名叫相思断肠红,说不定能救她的命。”
“我义无反顾的去了,日夜兼程,拼尽一切,只求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当我攥着那株花,疯了似的冲回来时!”
“……还是晚了。”
“她就那样躺在我面前,安安静静,连最后一句道别,都没能留给我。”
“那一刻,世间万物于我而言,都已失去意义。”
“因为这世间万物,只不过是她的点缀。”
“但我撑住了,因为你。”
“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她生命的延续,更是我爱她的证明。”
“这十二年来,我守着这座坟墓,看着你越来越像她,却不敢离你太近。我怕我真的会忍不住,忍不住去找她。”
“我撑了十二年,她也等了我十二年。”
“如今,你已经长大了,我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对不起,我亲爱的儿子。”
“很抱歉我无法像普通的父亲那样,给予你哪怕一点父爱。”
“我这一生,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执念、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全都给了你的母亲。”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所以,我为你留下了足够的后盾,能让你在这片残酷的大陆上有立足之地,能让你和你未来的爱人……”
“长相守,不分离。”
“别为我难过,儿子,我不是离开。”
“我只是,回家了。”
“回到有她的地方去。”
谢邂,谢邂。
始于一场惊鸿一瞥的“邂逅”,终于一场刻骨铭心的“辞谢”。
第458章 我们,都很爱你
等眼中的泪水彻底干去,谢邂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将棺盖重新封好,填上泥土,最后将歪倒在一旁的墓碑扶正。
做完这一切,谢邂半跪在墓碑前,掌心里暗色的魂力光芒微微亮起,将墓碑上原先斑驳的刻字抹去。
然后他手腕一转,影龙刃出现在手中。
谢邂用影龙刃一笔一画地在空白的墓碑上重新刻下——
父谢枫,母林婉清,之墓。
两行字刻完,墓碑上依然显得很空荡。谢邂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应该再刻些什么了。
记忆里,他只知道父亲很厉害,母亲很温柔,两人都很爱他。
其他的,一无所知。
他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和母亲相处的时间更短。短到他还没有来得及了解他们,短到他连在这块墓碑上多刻几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谢枫在信上说,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那他就是合格的儿子了吗?
因为那场误会,他也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过谢枫,没有问过谢枫这十二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更没有跟他说过哪怕一句——
“你最近怎样?身体好不好?”
如同当年谢枫没能见到林婉清最后一面,谢邂也没能见到谢枫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酸楚从心底涌上来。谢邂没有再犹豫,只是用影龙刃在墓碑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刻下落款:儿子,谢邂。
当最后一笔落下,影龙刃的锋芒已经收敛,却依然抵着石碑,久久没有动作。
忽然,一只手掌搭在了他握刀的手上。
那手掌覆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却温柔而笃定,谢邂木然地转头,就见舞长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边,正同样安静地半跪在他身侧。
舞长空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带着影龙刃,在“儿子,谢邂”的旁边,一笔一画地继续刻下:
儿媳,舞长空。
六个字刻在谢邂的名字旁边,并排而立。
谢邂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指腹不由自主地划过冰凉的碑面,沿着那一道道新刻的凹痕,从“谢邂”,划到“舞长空”。
泪水忽然再一次涌上了眼眶。
后方,两道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来。
张扬子冲在最前面,却在看清眼前这一幕的瞬间猛地刹住了脚。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之后,又狠狠捅了捅身边的王金玺:“我靠,老王,我没看错吧?”
王金玺同样一脸震惊地看着前方,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没有,我也看到了。”
从他们的视角看去,谢邂半跪在地上低头垂泪,舞长空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同时,四道虚幻的身影正围在他身边。
林婉清正一脸心疼地捧住谢邂的脸。
她温柔地抚过谢邂的眼角,试图替他擦去泪水,可指尖却从泪水中穿过。
然而,林婉清却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擦拭的动作,每一次都带着母亲的耐心与温柔。
“小谢邂不哭,妈妈在呢。”她的声音轻得像樱花落在水面上,虚幻而飘渺,却带着世间最柔软的暖意,“妈妈爱小谢邂,很爱很爱哦。”
谢枫像一个普通父亲那般,宽大的手掌搭在谢邂的脑袋上,轻轻地揉着,动作笨拙而生涩。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沉甸甸地落下来:“谢邂,爸爸也很爱你。”
另一边,苏枙笑容温馨又灿烂。
她弯下腰凑到谢邂面前,像是哄小孩一样冲他眨眨眼:“嘿嘿,还好赶上了。小谢邂,奶奶也很爱你哦。”
谢枭站在她身边,一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同样搭在谢邂的脑袋上,眼底的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臭小子,好样的,爷爷也爱你。”
谢枭、苏枙、谢枫、林婉清。
四双眼睛都注视着他,目光里有骄傲、有不舍、有愧疚、有无以言表的爱,层层叠叠地落在他身上,像是这个世界上最轻、也最重的拥抱。
舞长空似有所感,微微抬起头,目光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停留了一瞬。
她重新低下头,看向谢邂。
然后,替林婉清将他脸上泪痕一点一点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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