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部大善人
伏提庚转过头,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扫过站在门口的四人。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乍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识破约西亚四人的真实身份。
阿尔托莉雅浑身紧绷,好像下一刻就会拔出选王之剑原地开战。
最先行动的是约西亚。他拍了拍阿尔托莉雅的肩膀,示意她放松,随后神色如常地走上前,在伏提庚的对面坐下。
“去拿一杯,我请客。”伏提庚说,“各位也别站着,都坐下吧。”
梅林将台前的麦酒都端了过来,随后平静地坐下来。
他搞不懂伏提庚在想什么,但目前好像并无开战的样子。既然如此,就先顺着伏提庚的意思往下走好了。
约西亚接过梅林手中的麦酒,面无表情地举起杯子,与这位被诸侯王们唾弃的卑王对饮。
凯依旧没有入座的打算,只是站在门边,手一直隔在距离剑柄不远的地方。站在他旁边的妹妹则如临大敌,死死地盯着伏提庚。
伏提庚也不在意门边的两人,也没将狗都嫌弃的梦魔放在眼里,只是静静地看着壁炉中燃烧的火焰。
沉默了十余秒后,伏提庚突然开口问道:“异乡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便。”约西亚说。
“当你所深深爱着的东西开始变得陌生,甚至让你感到厌恶、恶心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伏提庚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壁炉,这一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是被人唾弃的卑王,只是个坐在自己家里,守着快要熄灭的柴火的老头。
毫无疑问,伏提庚爱着不列颠。
但他爱着的是诸神仍然存在,幻想种栖息于大地之上,到处都是真以太的神代的不列颠,而不是现在这个被人类一点点啃食殆尽,即将彻底送走神代的光辉的不列颠。
“那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状况。”
约西亚语气平缓地说:“但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先停下来想一想,看看到底是自己出现了问题,还是我爱着的那个东西出现了问题。总之,得先搞清楚是哪一方的缘故。”
伏提庚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约西亚迎着伏提庚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没有丝毫退让。
“时间永无止息,平等地将一切送往终焉,万物也在流转改变。要是不假思索地将一切责任都推给别人,认为只要毁掉那些让自己觉得陌生的事物就能回到过去,搞不好那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错误。”
回答落下的瞬间,酒馆内的空气立刻凝固住了,让人感到一股被扼住喉咙般的窒息感。
凯神色紧张,甚至已经做好了拔剑拼命的准备。
然而,短暂的死寂后,伏提庚却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不是被说服的笑,也不是嘲讽,更像是听见了一个能让他觉得有趣的答案。
“真是一个满嘴花言巧语的家伙。人类那种只顾眼前利益的短视与推脱,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某种顺应理性的哲学。”
伏提庚敛起笑容,随即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阿尔托莉雅三人,像是在驱赶几只无关紧要的飞虫般,随意地挥了挥手。
“你们几个出去吧。我有话要跟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单独聊聊。”
“哦?你居然会对一个人类这么感兴趣?”梅林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头。
“与你无关,可怜虫。”伏提庚单手托腮,自顾自地纠正道:“不,真正的可怜虫是那个小姑娘。”
从出生之前就被作为道具培养,降生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击败自己……何等可悲。
赤龙的血统?尤瑟的血脉?都是琐事。伏提庚从不认为自己会被这样的劣等品打败。
“出去吧,我不可能有第三次的耐心。”伏提庚漠然地闭上了眼睛。
梅林站起身,按住凯的手腕,示意他先行离开。
阿尔托莉雅死死地握着腰间的剑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拔剑出鞘。她知道卑王远远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战胜的对手,但也绝无将老师一个人留下来的道理。
看着阿尔托莉雅紧张的神色,约西亚自信地笑了笑,竖起大拇指自指:“别担心,我可是最强的。”
连位于宇宙缝隙之中的超时空天体要塞都能解决,更别提区区的白龙化身了。
“可是……”
阿尔托莉雅还想开口,但与约西亚对上视线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巴。
『相信我吧』——老师是这么表示的。
阿尔托莉雅与约西亚对视了几秒。虽然极不情愿,但出于无条件的信任,她最终还是松开了剑柄。
『要是出意外的话绝对不会原谅你』,阿尔托莉雅同样用眼神如此回答。
随后,少女转过身,与凯和梅林一同离开酒馆。
木门重新合上,风雪声被隔绝在外。
壁炉里的火又暗了一分。
“未来的新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宫廷魔术师,还有一个碍手碍脚的骑士……但最让我意外的,还是你。”
毫无征兆地现身,找不到此前活动过的任何痕迹,如同突然造访的旅者。
约西亚没有回应。
“你的存在是个变数,但我不讨厌变数。你的头脑,你的力量都可以为我所用。来谈谈条件吧,你想要什么?土地?名誉?女人?不列颠的一切?”
伏提庚站起身,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废话少说吧。我拒绝。”约西亚高高抛起手中的筹码,然后将它紧紧握住。
被拒绝的伏提庚并没有发怒,他本就没指望约西亚真能答应:“看来交涉失败了。”
“那就不用在这小屋子里磨蹭了。”约西亚也跟着站起身,“移步到室外如何?毕竟你早已安排好了一支异族的骑兵在周边埋伏,准备趁机追击吧?”
“哦?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独门绝技。”
伏提庚笑了一声:“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还没有意识到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吗?”
“不。”
约西亚推开酒馆的大门,凛冽的风雪瞬间倒灌进来,吹动蓝色的碎发。
“被包围的是你们。”
……
……
小镇外,雪原。
阿尔托莉雅三人早已翻身上马,沿着梅林规划好的路线往南撤离。
而在暴风雪的另一边,本应用于追击新王的骑兵被伏提庚全部拦下,专注于新的命令上。
黑压压的骑兵立于伏提庚身后,若要测量具体的数字,只能以百人为单位进行估算。
“我知道你很强。”伏提庚嘴角上扬:“不过,我也很好奇人数在你面前有没有作用。”
在伏提庚所掌握的情报中,约西亚每次在战场上现身执行的都是斩首战术,从未陷入过鏖战,因此他不知道约西亚的个人战斗风格是不是仅仅局限于刺客。
异族人对伏提庚而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若这些骑兵能成功试探到情报,倒也算物尽其用了。
马背上的卑王举起右手,然后向下一挥。
蠢蠢欲动的骑兵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欲望,立刻策马而出,发出兴奋的呼号声。
对方只有一个人。
就算他再怎么强,也不可能一骑当千吧?只要陷入疲态,就一定会被抓住破绽。
——异族们都是这样想的。
面对声势浩大的冲锋,约西亚缓缓拔出了背上的妖精剑。
手上的十戒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启动外置的魔术回路,将各色的魔力源源不断地灌输进圣剑之内。
十戒编织而出的魔力织成了一道绚烂的虹光,剑身的铭文被迅速点亮,散发出让人目眩神迷的光辉。
约西亚举起手中的湖女之剑。
“『永夜的湖光/Aerondight Morgan』——!!”
汇聚的光之洪流刺破灰暗的云层,圣剑释放出与海洋同色的的螺旋之光,将冲锋的骑兵们完全吞没。
一道夹杂着星屑般璀璨光芒的光炮贴着大地的表面,将阻拦在前方的一切尽数化作虚无。
积雪被瞬间蒸发,狂风被光芒切碎。
那支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异族大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毁灭的光之奔流中化作了随风飘散的灰烬。
仅仅一击,便将伏提庚的骑兵彻底抹平。若要和英灵们持有的王牌比较,便是对军级别的宝具。
巨大的轰鸣的余音回荡在荒原之上。
“原来如此……不能连续使用吧?”
风雪中,伏提庚踩着焦黑的土地缓步走来。他已经知道约西亚最高效的攻击手段了。
既然刚才的那一击消耗了约西亚的大量魔力,那么接下来就必将陷入一段时间的疲软期。
伏提庚可不会介意使用卑劣的手段。只要能排除阻碍达成目标,他什么都不在意。
卑王拔出腰间的佩剑,随意地在地上划出一条裂缝。
无数道漆黑的魔力尖刺如同一条条狂怒的地龙,咆哮着向约西亚撕咬而去。
跟伏提庚比拼魔力是没有意义的。他是白龙的化身,光是存在于此,就等同于岛屿本身的意志。
约西亚面无表情。面对排山倒海般的攻击,他只是微微睁开了双眼。
原本金黄的瞳孔在这一刻瞬间被冰蓝色所覆盖,瞳孔的深处流转着能看穿万物终结的虹光。
『直死之魔眼』。
“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算是神也杀给你看。”
在约西亚的视线中,伏提庚那堪称无敌的魔力攻击表面布满了代表着终结的线条,破绽百出。
无论是有形之物还是无形之物,只要存在终结的那一刻,就能够被这双眼睛杀死。
约西亚手中的妖精剑精准地划过了空气中某条看不见的丝线。
那些狂暴的漆黑尖刺在触碰到剑刃的瞬间就仿佛被剥夺了存在的概念,诡异地在半空中崩解消散。
“——”伏提庚瞳孔微缩。
那双眼睛?!
就在伏提庚失神的刹那,约西亚捏碎了手中的筹码。
蓝色的蝴蝶扇动翅膀,隐入空无。
下一秒,约西亚骤然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以空间折跃的方式来到了伏提庚身前。
卑王身上的死线少之又少,而且还在不断流动,很难直接命中。
约西亚没有把握百分之百地切开伏提庚身上的死线,但他也不需要在今天杀死伏提庚。
只要击退就好了。
闪烁着寒芒的妖精剑劈开飘落的雪花,向着伏提庚横斩而去。
但人类的速度是无法对白龙的化身造成威胁的。
伏提庚轻描淡写地躲开了这一剑,甚至有余力做出回击。
就在他想要开口嘲讽的时候,好巧不巧地看见了约西亚扬起的嘴角。
“我猜你的下一话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嗤——
一道飙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伏提庚的直觉让他免于被冥河螺旋划开死线,但依旧无法全身而退。
卑王退后半步,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无力地耷拉着的右手。
不仅如此,额角也多出了一道血痕。
一滴刺眼的鲜血顺着伏提庚的脸庞缓缓滑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分外显眼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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