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部大善人
“世界上当然存在着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约西亚笃定地说。
若要举例子，就是他祖父的祖父的故事。
即便经历了诸多困苦与坎坷，却依旧将绅士的准则贯彻到最后一刻，用如流星般短暂而又耀眼的人生传递着希望与勇气。
与之相对的是纯粹的恶。那位一度沉入深邃的海底，却又在现代再度苏醒的『恶之帝王』。
约西亚转头看向阿尔托莉雅：“但在更多的时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没有哪一方是绝对的正确，也没有另一方就是绝对的错误。”
很多时候两边都没有错，错误的只是令人悲哀的时代而已。
原先还是个猎魔人的时候，约西亚就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也亲自参与其中做出过一些不是那么完美的选择。
“总之，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我意识到了人类的力量是有限的。不管自己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将所有人的命运都压在自己肩上，更何况那样做只是一种傲慢。”
所以约西亚从未自大地去肩负起拯救世界这种虚无缥缈的职责。他所追求的仅仅只是让自己『安心』而已。
“我确实想要拯救不列颠，想要拯救所有的人。”阿尔托莉雅垂下眼帘。
“不可能的。无论你怎么选，都有可能有人因此受伤。完美的结局在大多数时候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童话。”约西亚摇了摇头。
“那……”
“只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可以了。类似的大道理与漂亮话要多少有多少，但总结起来，其实只有一句话：别让自己后悔。”
也就是问心无愧。
连神明都不是无所不能的，更何况是渺小的人类。
约西亚看向阿尔托莉雅：“当作可供参考的人生经验也好，视作无聊的说教也罢，总而言之，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
沉默短暂地到来了——一方不再开口，另一方则处于思考之中。
“老师已经发现了什么吗？”阿尔托莉雅问。
“算是。”
“果然还是比不过您……我只有几个连不起来的线索。”
“只是经验上的差距而已。加油吧。”
要是阿尔托莉雅实在理不出头绪，约西亚也不介意帮她一把。
不过看阿尔托莉雅现在的样子，多半是不需要了。
……
翌日清晨，阳光再次洒满了这座无忧无虑的村庄。
为了报答昨天的款待，尽管村长一再表示大可不必，但约西亚四人还是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稍稍偿还一些人情。
凯自告奋勇地去帮村民们劈柴，约西亚则帮几位村民解决了身体不适的问题，就连一向懒散的梅林也收敛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地干着活。
阿尔托莉雅则被一群小孩子缠着，不厌其烦地科普着外边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直到中午村民们再次摆开宴席，四人才放下了各自手头上的事情。
留了个心眼的阿尔托莉雅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村民，很快就发现了一处异样。
角落里有一对格格不入的夫妻。别人都在欢笑着讨论将来的事情，只有他们神情忧愁。
这对夫妻昨天并没有参加宴席，想必是个人的特殊原因。
宴席一结束，阿尔托莉雅便悄悄避开人群，跟着这对夫妻走到了一栋小屋前，喊住他们。
“很抱歉，我想打扰两位一下。村子里的大家好像都在高兴，为何只有两位愁眉苦脸的呢？”
“因为轮到的是我们的孩子。”男人沉重地叹了口气。
“——？”阿尔托莉雅愣住了。
女人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您刚来没几天，应该并不知道这片森林的事。”
“森林？和村子有关系吗？”阿尔托莉雅询问。
“当然有。正因为妖精一直都在庇护着这片森林，所以我们才能拥有正常的收成，不至于饿死。强盗小偷一类的人是进不了这个村子的，抢掠的异族也是一样，他们都会在森林的迷雾中迷路，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庇护的代价是献上孩童给妖精们娱乐。
这项古老的传统很久之前就已存在。每隔两年，村民们就必须选出一个孩子，让这个孩子走向森林，成为妖精的所有物。
没人清楚进入森林的孩子去了哪里，只知道这些孩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妖精们自然不会满足于此。即便没到献祭的时候，孩子也有可能莫名其妙地走丢。
除此以外，妖精们也会基于自己的兴趣整出一些恶劣的恶作剧让村民们照单全收。
比如出生的孩子先天就缺胳膊少腿，或是存在智力上的问题。
不是没人提出过意见，但这个意见很快就被其他村民的声讨声淹没了。
即便被妖精们当作取乐的牲畜圈养，即便要让父母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也总好过前往外边的世界。
至少没有税收，没有劫掠的异族，没有突然挥下的屠刀。
而这回轮到献祭的，正是这对夫妻的孩子。
第25章 亚瑟王当然是个女孩（4.5K）
在彻底知晓了这座所谓的世外桃源的内幕后，阿尔托莉雅当即决定帮助这对夫妻拯救他们的孩子。
不需要犹豫和权衡，哪怕自己的身份不是未来的新王，仅仅只是一名见习骑士，阿尔托莉雅也不可能放着不管。
没有丝毫的犹豫，阿尔托莉雅决定彻底结束这种将无辜孩童当作祭品献给妖精的扭曲行为。
如果视而不见，就没有资格继续握住选王之剑，成为不列颠的新王。
“不必担心，只要有我在，你们的孩子就不会被献给妖精。”
那对夫妻先是愣住，然后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女人哭出声来，男人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抖，感激涕零地连连磕头致谢。
“请起来。”阿尔托莉雅扶住女人的手臂，圣青色的眼眸中满是坚定，“保护弱小，斩断不公，这本来就是我身为骑士应该做的事情。”
做好了决定后，阿尔托莉雅简单地安慰了夫妻两句，随即转身离开小屋附近，打算直接前往森林的深处，寻找作为祸首的妖精。
路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再往里就是密不透风的树林，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味。
像是腐烂掉的水果的甜味。甜到过分，而且让人生厌。
阿尔托莉雅的方向很明确：妖精肯定居于森林深处，只要沿着这条不断延伸的道路走下去，就一定能发现目标。
献出孩子的时间是下个星期，现在行动还来得及。
没走多久，阿尔托莉雅的视界内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约西亚靠在树边，看样子好像是早就知道阿尔托莉雅会从这里经过，所以特意在这里等待一样。
日光穿透稀稀疏疏的绿叶，投下摇曳的光辉，在地上画出让人看不真切的万花筒，也给约西亚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老师。”阿尔托莉雅停下脚步。
“想好了？”约西亚问。
阿尔托莉雅点点头。她先前就有老师或许已经察觉到了真实情况的预感，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在这个时候，她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只是个半吊子的事实。
要是能完美掌握老师的所有本领，说不定她也在刚到来的那天就发现异常了。
“本以为这里就是遗世独立的理想乡……”阿尔托莉雅的神情稍显落寞，“但世界上果然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情。”
想来也是。在如今的不列颠，怎么可能真的存在一个不受战火侵扰，没有任何烦恼的地方呢？
“失望了吗？”约西亚问。
“不，只是觉得自己以后必须做到更好才行。”
“哦？”
“让大家不用付出任何牺牲，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可以由衷地相信明天会变得更好。”
想要驱逐战火，想要让这片大地恢复宁静。这就是阿尔托莉雅成为王的理由。
要是连这个村子都无法拯救，自己也没有资格成为带领不列颠前进的新王。
没错，这是一场『试炼』。
“我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阿尔托莉雅抬起头，看向约西亚，“如今的我只是个不成熟的见习骑士，所以我想请您一同前往。”
“当然没问题。”约西亚点点头。
王不需要一个人背负一切，也不需要成为最强，只需要将统御的才能发挥到极致，让优秀的部下各司其职就好了——这是阿尔托莉雅领悟到的王的道路。
……
……
即便时间来到午后，森林内也依旧没有放出光彩的痕迹，仍然被深沉的阴暗所笼罩着。
薄薄的林雾漫在脚边，带着若有若无的水汽的冰凉感。让人作呕的甜味钻入鼻腔，像是想要构筑一个童话的王国却用力过猛，反而适得其反。
从那对夫妻口中听见村子的内幕后，阿尔托莉雅越发感觉整片森林都变得恶心了起来。
到处都是违背常理的幻梦般的美好，但只要轻轻一戳，华美的衣裳就会滑落下去，露出惨白骇人的骨架。
妖精……阿尔托莉雅对这种生物并不陌生。
就像麋鹿不能理解人类一样，人类也同样不可能用自己的三观理解妖精。
除了极少数与人类三观相符的善良的妖精外，绝大多数妖精都只是长着一张与人类相像的皮囊，实际上双方根本无法共鸣。
妖精们所作的一切都是基于自己的兴趣，也就是『是否有趣』。
显然，这座村子对妖精们而言足够有趣。
用迷雾等手段驱逐外来者，将这座村子的人类当作家畜一样圈养，赐予他们虚假的安定的生活。
阿尔托莉雅甚至觉得四人能够进入这片村子，都说不定是得到了妖精的默许，觉得四人一定能上演一处有意思的戏剧。
少女在林间沉默地行走着。心事重重的她并没注意到自己从十多分钟前开始就一直在原地打转。
“又是这种小把戏……停下吧。”
“欸？”阿尔托莉雅诧异地看向约西亚。
“别看我，看前面。”约西亚知道多半又是妖精搞的鬼。
他已经能猜出接下来会怎么发展了。原先他可没少经历类似的事情。
是村民。黑压压的一片，似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过来了。
村长带头堵住了林间小道，让阿尔托莉雅两人根本没办法继续前进。
没等阿尔托莉雅反应过来村民们想要做什么，带头的村长便重重地跪在了泥土里。
紧接着，他身后的村民们也齐刷刷地矮了一截，跟着跪倒在地。
“骑士大人，”村长的声音在发抖：“求求您，停手吧，别管我们。”
“——”阿尔托莉雅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村民。
为什么？是被妖精操控了吗？但没有这种迹象。
大脑开始混乱的少女还没组织起像样的文字，就听见了村长的答案。
“这个传统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我们村子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村长抬起满是沟壑的脸：“您肯定知道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也知道。到处都是抢掠的异族，卑王的命令一天比一天可怕，田地里的收成越来越少，收税官来的时候连树皮都要扒光！”
阿尔托莉雅没办法反驳。因为事实如此。
“跟森林外面的世界比起来，我们这里没有异族，没有税收，大家都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相比之下，每隔两年满足一次妖精的要求，总好过全村人一起搬去森林外面好吧？”
被饿死、被野兽咬死、被异族害死……不管怎么看，都不如在这里苟活。
“——”
她无法否认村民们的话。在当下的不列颠，生存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奢望。用一个孩子的命，换取几百人的安稳，这在村民们的眼里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确的吗？
为了拯救一对夫妻的孩子剥夺一整个村子的安稳，这种将所有人推向未知深渊的正义，真的是他们需要的吗？
阿尔托莉雅陷入了短暂的动摇之中。
如果只是单纯比较大小，无视那对夫妻的请求才是她应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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