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小师妹已经离他远去,他不敢再想。
放下酒坛,此刻脑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便是那位待他如亲子的师娘。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挂念。
声音低若蚊蝇,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对了,林师弟,师娘……师娘她老人家最近还好吗?”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的搓了搓手。
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林敬之的眼睛:
“那天我惹师娘生了那么大的气……她……她老人家还在怪我吗?”
在他心里,师娘宁中则一直是最疼爱他的人。
就像母亲一样。
虽然这次自己犯了大错,但潜意识里总存着指望。
以前无数次那样,打他骂他之后,还会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哪怕是骂他两句也好啊,总比不闻不问要让他心安。
听到这话,林敬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露出一种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神色。
“这……”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碗。
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令狐冲心中咯噔一下,一把抓住林敬之的手臂。
急声问道:“林师弟,你直说!师娘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师娘身体倒是无恙,只是……”
林敬之抬起头看着令狐冲,眼中满是“同情”。
“只是师娘对大师兄这次的表现,实在是太失望了。”
“今日我本想劝师娘来看看你,可师娘她……”
说到这里,林敬之顿了顿。
他压低声音,模仿着宁中则的语气说道:
“师娘说:‘那个逆徒若是不知道悔改,死在崖上也干净!’”
“‘省得下山来丢人现眼,辱没了华山的门楣!’”
“咔嚓!”
令狐冲手中的粗瓷酒碗,瞬间被捏得粉碎。
锋利的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水滴落。
那一抹殷红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死在崖上也干净……”
令狐冲喃喃自语,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瘫软在青石旁,双目无神。
师父嫌弃他,小师妹忘了他。
现在连最疼爱他的师娘,竟然也说出这种绝情的话?
原来,自己真的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吗?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狠狠打在令狐冲脸上。
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
第44章 崖顶风雪寒,人心胜霜刀(催更票加更)
“唉,大师兄,你别往心里去,师娘也是气头上……”
林敬之嘴上劝着,身体却像是受不住这崖顶的寒风一般,打了个哆嗦。
“嘶……这上面还真是冷得刺骨啊。”
他搓了搓手,随即运转内力驱寒。
嗡!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紫气从林敬之面部升腾而起,在这灰暗的风雪中显得格外耀眼。
原本冰冷的山洞,随着这股紫气的出现,竟凭空多了一丝暖意。
正沉浸在绝望中的令狐冲,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敬之脸上那氤氲流转的紫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紫……紫霞神功?!”
身为华山大弟子,他虽然没练过,但看师父练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华山派的镇派绝学?
这可是只有掌门继承人才能修炼的至高神功啊!
师父连传都没传给自己,竟然……传给了刚入门不久的林敬之?!
“啊?被大师兄看出来了?”
林敬之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露馅”了,连忙收敛气息,那紫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涩与谦逊:
“其实……这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恩典。师父闭关前曾特意叮嘱师娘,若我能将那套《养吾剑法》领悟通透,便传我紫霞神功筑基。”
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一丝感激与濡慕:
“前几日,师娘考校我剑法,说我进境神速,已得气宗三昧,这才遵照师父遗……哦不,遵照师父的吩咐,代师传功。”
说到这里,他有些“惶恐”地看着令狐冲:
“大师兄,你别多想,师娘也是为了华山基业着想。毕竟……毕竟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直接骂人还要伤人千百倍。
令狐冲看着眼前这个面如冠玉、身怀神功、深受师娘喜爱、又夺走了小师妹芳心的“完美师弟”,再看看自己这副烂泥一般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紫霞神功……那是师父视若性命的镇派绝学啊!
这么多年来,师父从未对自己提过半句传功之事,如今却毫不犹豫地传给了入门仅一月的林师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师父师娘眼里,林师弟才是真正能托付华山衣钵的人!
而自己……
或许在他们心里,早已是个无可救药的弃徒了吧?
“也是……”
令狐冲眼神空洞,看着林敬之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林师弟他出身名门,却谦逊有礼,尊师重道。”
“他天赋异禀,入门一月便能领悟《养吾剑法》精髓。”
“更难得的是,他为人重情重义,为了救师娘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想到这里,令狐冲羞愧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双手。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德才兼备的人,才配得上华山未来的掌门之位,才配得上师父师娘的厚爱。”
“反观我令狐冲,除了喝酒闯祸,还会什么?”
“整日里疯疯癫癫,没个正形,连师娘的清誉都差点毁在我手里……我和林师弟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师父选他做衣钵传人,是理所应当的。我有什么资格嫉妒?我又有什么脸面去争?”
“呵呵……呵呵呵……”
令狐冲突然发出一阵惨笑,笑声凄厉,透着无尽的悲凉。
他再次抓起酒坛,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狂灌起来。
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打湿了胸膛,他却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唯有这辛辣的烈酒,才能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林敬之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令狐冲,眼底温良褪去,浮起森寒。
他的眼神冷漠得可怕,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兄弟情深?
“喝吧,多喝点。”
林敬之心中冷笑。
“只有彻底烂在泥里,才配得上你现在的身份。”
他缓缓起身,负手走到崖边,任由身后令狐冲醉言乱语。
凛冽的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目光越过脚下的万丈深渊,投向远处翻腾的云海。
而在距离山洞不远处的一棵枯松后。
一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风清扬一身灰袍,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
此刻,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在林敬之身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紫霞神功……这小子年纪轻轻,竟能将紫霞练到这般火候?看来岳不群那伪君子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瘫倒在地上、醉生梦死的令狐冲,眼中原本的期待瞬间化作了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废物!简直是废物!”
“这一个月来,老夫见你练剑不拘泥于招式,行云流水颇有灵气,本以为是个可造之材,甚至动了传你‘独孤九剑’的念头……”
“没想到被人几句话就打击成这样,还借酒浇愁?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风清扬冷哼一声,本想拂袖而去,眼不见为净。
但他看着林敬之那副“少年得志、掌控一切”的模样,心中又隐隐有些不爽。
尤其是这小子身上的气宗味道,太冲了!
那种虚伪的做派,跟当年设计骗老夫去江南娶亲的那帮气宗贼子简直一模一样!
更别提他那副道貌岸然的神态,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岳不群!
“哼,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气宗的小娃娃,到底有多少斤两。”
风清扬按捺住性子,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然而,就在他因为愤怒而气息微乱的一瞬间。
站在崖边的林敬之,双耳微微一动。
身怀三十年精纯内力,他的六识之敏锐远超常人。
哪怕是风清扬这等绝顶高手,在情绪剧烈波动时泄露出的那一丝气机,也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有人!
在这荒凉绝壁之上,能有如此修为隐匿在侧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林敬之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终于来了吗……风太师叔。”
既然观众已经就位,那这出戏的高潮部分,也该上演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还在借酒浇愁的令狐冲,脸上重新挂起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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