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林敬之垂下眼睑,指尖无声地捻了捻袖口,两枚在相国寺集市随手捡来的圆润青石子在指间轻轻摩挲。
若是她真撑不住了,他不介意在暗中,给这几位找麻烦的朋友送上一份“惊喜”。
嘴炮交锋不过三五句,冯擎云见蓝凤凰不为所动,忽地冷笑一声,反手拔出腰间九环刀。
“给脸不要脸!给我拿下!”
刀刃出鞘,九枚铜环哗然作响。
冯擎云脚下一蹬,青石板被踩出一道白痕,他整个人如猛虎下山,一招“开山断岳”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朝着蓝凤凰劈下。
蓝凤凰面不改色,素手一翻,袖中三道幽绿芒影如同闪电般擦着刀身射出,直取冯擎云面门。
冯擎云早听手下汇报过这妖女蛊虫的厉害,哪里敢硬接。
他刀势未老,魁梧的身躯竟出人意料地灵活,猛地拧身向左侧闪避。
蓝凤凰却早料到他有此一招,借着他闪避的这一瞬空当,身形如魅影般欺近半步,白皙的手掌带着一股腥甜的掌风,狠狠拍向他胸口。
冯擎云避无可避,只能运起横练功夫硬抗。
“砰!”
一声闷响,冯擎云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壮硕的身躯竟被这一掌拍得倒退了两步。
周围的铁刀门帮众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少主的横练功夫可是刀枪不入,竟被这娇滴滴的女子一掌逼退?
蓝凤凰正欲乘胜追击,耳侧忽然响起一道极细的破风声。
那声音太轻,太快。
一柄柳叶薄刃贴着她颈侧掠过,冰冷的刀锋削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几缕青丝悠悠飘落。
“快刀”柳青不知何时已如毒蛇般欺至她左侧。
这人身法飘忽,袖中双刀翻飞如蝶翼,前后不过数息之间,便连环递出七八刀,刀刀不离蓝凤凰手腕、腰间等要穴。
蓝凤凰腰间银铃急颤,纤腰如水蛇般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
但柳青的刀法太过绵密,将她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袖中的蛊虫竟腾不出手来施放。
“妖女,受死!”
蓝凤凰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刀势的空隙,袖中碧光一闪,正要射出致命的蛊虫。
踏前一步的“铁臂”马通已然大步逼近,双臂在胸前猛地一架。
那道足以见血封喉的蛊虫撞上他的铁臂,只听“噗”的一声沉闷微响,坚硬的毒针竟无法刺穿那层泛着青铜色的厚皮,直接被反震之力弹落在地。
蓝凤凰心头猛地一沉。
这马通的一副膀子是用特殊药水浸泡熬炼过的,坚硬如铁,她的蛊虫根本咬不进去。
这等横练外功,正是她南疆蛊术的克星。
不等她变招,柳青的薄刃又如附骨之疽般从侧肋袭来。
蓝凤凰强行旋身避过刀锋,却再也避不开马通横扫而来的一臂。
马通那如水桶粗细的铁臂带着呼啸的狂风,重重扫向她的后腰!
这一击若中,本就重伤的蓝凤凰只怕脊椎都要被打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缩在后面的小和尚林敬之指尖微弹。
一颗圆润的青石子化作一道肉眼难察的流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无声的弧线,极其精准地击中了马通腋下三寸的罩门!
“啊!”
正欲得手的马通突觉腋下一阵钻心的剧痛,全身凝聚的横练气劲在刹那间如泄气的皮球般溃散,原本势不可挡的一臂顿时软了三分,方向也偏了一寸。
“嘭!”
即便如此,那残存的劲力依然扫中了蓝凤凰的侧腰。
蓝凤凰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脚下踉跄,瞬间失去了重心。
冯擎云见她身形一顿,眼中凶光大盛,厉喝一声纵身跃起。
“死!”
九环刀抡圆了,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当头劈落。
刀风凛冽,刮得人脸颊生疼。
蓝凤凰咬紧牙关,仓促间回身硬架。手中银钩与九环刀轰然碰撞,火星四溅。
“噗!”
她本就旧伤未愈,这一下硬碰硬,终于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喉头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柳青的刀锋趁机如毒蛇吐信,无情地划开她左臂的衣袖。
鲜血瞬间顺着白皙的小臂淌下,浸透了靛蓝镶红边的袖口,触目惊心。
蓝凤凰单膝点地,大口喘息着。
三人合围之势已成。
正面,冯擎云横刀而立,满脸狞笑;左侧,柳青袖中刀半露,眼神阴毒;右侧,马通虽然捂着腋下满脸痛苦,却依然封死了退路。
“妖女,我看你这次往哪跑!”冯擎云得意地大笑。
千钧一发之际,蓝凤凰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她玉指探入腰带最隐秘的夹层,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竹筒。
这是五毒教秘传的“百虫散”,由八十一种南疆最毒的毒虫研磨成粉,以朱砂封口。
此物遇空气片刻便会化作浓重碧雾,沾肤则经脉麻痹,吸入则七窍流脓。
蓝凤凰深吸一口气,运起五毒教独门的“抖鳞劲”,修长的五指在竹筒上猛地一错,只听“咔哒”一声细响,已用巧劲震碎了竹筒内部的隔断。
她借着旋身避刀之势,扬手一记“天女散花”的暗器手法,狠狠将竹筒掼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啪!”
竹筒碎裂。
浓稠的碧雾如同一条条毒蛇瞬间腾起,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开来,眨眼间便笼罩了整条窄巷。
“不好!是毒雾!快退!”
冯擎云脸色大变,他横练功夫再深,也不敢以血肉之躯去碰这等南疆奇毒。
蓝凤凰强提一口气,顺势扯住林敬之的僧衣领子,正欲纵身跃起。
然而左肩先中寒沙掌,又添快刀新伤,半边身子早已麻木不堪。
这一用力,她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无可挽回地朝地面栽去。
这时一只手,修长,宽大,且温热。
在黑暗中极其精准地托住了她的纤腰。
“施主小心。”
耳畔是小和尚惊慌失措的惊呼。
可蓝凤凰却浑身一震。
那只手掌贴上来的瞬间,一缕极纯、极温润的真气如决堤之水,无声无息地渡了过来。
真气所过之处,体内被寒沙掌冻结的经脉瞬间消融,近乎枯竭的气海轰然一震,紊乱的内息竟在刹那间平复了下去。
她猛地抬眼。
隔着破碎的纱帘,小和尚的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极了庙里供奉的舍利子。
他明明怕得要死,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可刚才那股真气……
蓝凤凰心头重重一跳。
这小和尚……
“妖女休走!”
雾气外,冯擎云的怒喝声已然逼近。
没时间多想了。
蓝凤凰一咬牙,借着腰间那股凭空多出来的力道,顺势一抄,直接将这小沙弥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银铃急响。
她足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点,如同一只负重的靛蓝飞燕,借着漫天碧烟拔身而起,瞬间隐入两侧的屋脊之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
苗疆姑娘身上有股奇怪的香。
不是寻常脂粉的腻,而是某种南疆草药混着虫蜡的味道。
淡淡的,发苦,细品之下却又带点奇异的甜。
林敬之被她扛在肩上,随着轻功的起伏一颠一颠。
那股香味就这么一阵阵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好笑。
都说红粉骷髅,这魔女的骷髅,倒还怪好闻的。
蓝凤凰在屋顶上飞掠,面色却越发古怪。
这小和尚瞧着单薄,怎么扛起来这般沉?
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扛了一块温热的玉石,压得她肩膀生疼。
小和尚不该这么沉的。
其实他当然沉。
高深修行者的肉身,气血骨骼早已被先天真气淬炼得无瑕无垢,骨密如金,肌理如玉。
瞧着清癯单薄,实则浑身没有半点杂质,骨肉密度远超常人。
若非林敬之刻意收敛了气机,没用内力往下坠,只凭他这一身近乎通神的造化修为,重伤之下的蓝凤凰怕是连起都起不来。
他虽没用千斤坠折腾姑娘,却也没坏了自己“不会武功”的伪装去用轻功卸力。
他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挂在她肩上,甚至还暗戳戳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可身后隐隐传来的呼喊声如附骨之疽,蓝凤凰根本无暇多想,只得咬紧牙关,强提一口真气继续飞掠。
肩头的伤口随着颠簸不断渗血,殷红的血水顺着缁衣淌下,浸透了她托着小和尚腰侧的那只手,掌心一片湿热。
蓝凤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只手正按在什么地方。
隔着一层薄薄的缁衣,掌心下是一段极有柔韧感、绷得紧紧的腰腹。
没有一丝赘肉,甚至能隐隐感受到皮肉下骨骼的轮廓。那热度隔着布料传过来,烫得她手心发麻。
蓝凤凰耳根腾地一下红了。
“和尚。”她咬着银牙低喝。
“嗯?施主何事?”
“你……别乱动!”
林敬之趴在她肩头,声音听起来老实巴交:“小僧动都没动,是施主的心在动。”
蓝凤凰:“……”
她羞恼地咬了咬牙,足尖用力,身形再次拔高数丈,彻底将开封城的喧嚣甩在了身后。
城外,一片半枯的芦苇荡。
蓝凤凰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内力,落地时脚下一虚,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去。
倒地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侧身,用没受伤的右臂将肩上的小和尚死死护在怀里。
两人骨碌碌地翻滚着,一头栽进了深处的芦花丛中。
雪白的芦花被撞得漫天飞扬,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极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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