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易筋经》。
《洗髓经》残卷。
达摩手书的《金刚经》原本。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沾满灰尘的古籍,将它们一本本、一卷卷,尽数收入储物戒指。
动作从容,表情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碾压式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扫地僧眼睁睁看着少林寺百年积累的武学底蕴,被这个白衣魔头一卷又一卷地收入囊中。
他想阻止。
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
扫地僧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声喊道。
那声音凄厉而沙哑,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你识海中的那东西……终有一日……会吞了你!”
林敬之正在收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背对着扫地僧,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月光从破碎的铜门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地的经卷碎屑上。
三息之后。
他继续收书。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藏经阁。
月白长衫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满目疮痍的藏经阁,和倒在血泊中的扫地僧。
第173章青丝落尽见明王
林敬之离开少林寺后一路向北。
藏经阁那老和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你识海中的那东西……终有一日……会吞了你。”
从掌控恒山开始,他就隐隐察觉体内有异。
事不隔夜。
既然察觉了,就立刻查清楚。
他转入嵩山后山,专挑人迹罕至的峭壁深涧走。
山风呼啸,松涛如潮,他在怪石嶙峋的崖壁间穿行了小半个时辰,最终在一条隐蔽至极的裂谷深处找到了一处天然岩洞。
洞口被垂下的古藤与厚厚一层枯枝败叶遮得严严实实,若非他感知敏锐,几乎要错过。
洞外三丈处是一道从崖顶砸落的细瘦飞瀑,水声轰鸣,足以掩盖一切动静。
洞内干燥幽深,尽头一块平整如镜的青石,恰好容人盘坐。
林敬之在洞外三丈处用枯藤和碎石布了示警的绊索,又搬来一块半人高的山岩堵住洞口。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身走向那块青石,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意识缓缓沉入识海。
其实那些征兆早就出现了。
真元运转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夜深人静时从识海深处翻涌而起的莫名躁动,还有某些时候,一股几乎要挣脱什么的欲望。
这些感觉不止一次找上他,可每回他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念头一转便过去了,从未往深处想。
如今看来那东西早已对他施加了影响。
林敬之将意识往深处沉去,穿过层层翻涌的金色神魂海,一路沉到最底。然后他看见了。
一团黑红色的身影,盘踞在识海最深处。
林敬之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那人,和他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衣衫,甚至连眼神、神态、身上的气息,都完全一致!
唯一的不同,是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敬畏,没有丝毫忌惮,只有无尽的贪婪、疯狂、欲望,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
“呵。“
那人开口道。
“你终于发现我了。“
“你是谁?!”林敬之失声开口,心脏狂跳,一股极致的惊悚感,瞬间淹没了他。
对面的林敬之,咧嘴一笑,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与冷漠,声音和他完全一样,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是谁?”
“我就是你啊,林敬之。”
“我是你心底不敢承认的欲望,是你藏起来的贪婪、怕死、好色、想长生、想变强、想占有一切!”
另一个“自己”咧开嘴,有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亲切,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你推心置腹。
林敬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这个从识海深处冒出来的“另一个自己”,脑海中轰然炸响了扫地僧那句话。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大欢喜明妃涅槃经》的致命缺陷——修炼此法,欲念不止是副作用,而是会被功法本身炼化成独立的意识体。本
尊与欲念,两个“自己”,皆是明王。
彼此对立,又相互依存。
“看来你想明白了。”欲念化身笑眯眯地开口,“既然如此,咱们兄弟俩好好说说话。”
他负手而立,姿态与本尊如出一辙,却多了一股让人心跳加速的邪异魅力。
欲念化身缓步走近,每走一步,脚下的神魂海水便泛起一圈暗红涟漪。
那涟漪扩散开来,林敬之竟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悄悄唤醒。
“那些嵩山弟子,你杀的时候多痛快?一掌一个,血雾炸开的瞬间,你敢说你不享受?那老和尚扫了一百二十年地,你拍他的时候犹豫了吗?没有。因为你在享受那种生杀予夺的权力感。”
欲念化身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直往林敬之心里最深的缝隙里钻。
“还有恒山那群女弟子。你想想,你每次用《归心诀》的时候,她们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顺从,那种你把她们整个人攥在手里的滋味,你敢说你不想要更多?”
欲念化身伸出一只手,那手修长白净,指尖泛着暗红的光。
“别装了。把身体交给我,我来替你活。我来替你杀。我来替你享受这世间一切能享受的东西。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他顿了顿,暗红眼瞳猛然爆发出炽烈的光芒。
“——享受极致的极乐。”
林敬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听完了每一个字。那些话不是威胁,不是蛊惑,而是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替他坦白所有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自嘲。
“你说得对。”林敬之开口,声音很轻,“我确实想要那些。想要权力,想要美色,想要把全天下的门派踩在脚下。想一掌拍死所有拦路的蝼蚁,想把那些女尼的身心彻底掌控。这些念头,我都有过。”
欲念化身的笑容越来越大。
“但是——”
林敬之拍开那只手。
“我想要的时候,是我自己伸手去拿。。”
“不是被你这张跟我一样的脸,替我叼回来。”
欲念化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敬之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些话不过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以为你是我的欲望?”他顿了顿。
“不。你是我的狗。一条被我用底线拴住、关在笼子里的狗。”
欲念化身的表情变了。
温柔消散,亲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戾。
“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他悍然出手!
暗红气焰化作遮天大手,一掌拍下!
林敬之瞳孔骤缩,神魂之力爆发,凝聚成一柄金色长剑横斩而出!
轰——
金色剑光与暗红掌印轰然碰撞!
但剑光在接触掌印的瞬间便被碾得粉碎。
那只暗红掌印余势不减,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林敬之的神魂之体被一掌拍得倒飞而出,金色的神魂精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你怎么跟我斗?”
欲念化身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任林敬之重新稳住身形。
“你练功,我也练功。你杀人,我在吃你的杀念。”
“你征服女人,我在吃你的欲念。”
“你释放一次欲望,我就壮大一分。”
他负手而立,暗红眼瞳中满是笃定。
“你反抗得越拼命,力量就越往我这边流。你的每一次挣扎,都是在亲手把我喂得更强。”
话音未落,欲念化身身形骤闪,化作一道暗红残影直扑而来!
林敬之抬臂格挡,但那一击不是冲着他的神魂之体——而是直接穿透了他的意识屏障,如一柄烧红的刀,直直扎进他的识海核心!
他要抢的,是身体的控制权。
林敬之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狂暴的意识洪流顺着神魂脉络疯涌而上,如同千百条暗红色的触须,从识海深处蔓延而出,沿着经脉、气海、四肢百骸,一路往上攀爬。那些触须所过之处,他的感知便被一寸寸剥离——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外界。岩洞内。
盘坐在青石上的林敬之,猛地睁开了眼。
但那双眼睛已不是平日里的沉稳清明,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翻转,五指一张一握,像是在品味一件全新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与林敬之平日里的笑意截然不同——多了一股让人心跳加速的邪异魅力,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像是在勾人。
“这就是……身体的感觉?”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餍足。洞外瀑布轰鸣,水雾被山风吹进洞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品尝这世上最醇的酒。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月白长衫,摇了摇头。
“这身太素了。”
他抬起手,指尖窜出暗红色的气焰,沿着衣领一路往下抹去。月白长衫在气焰灼烧下寸寸崩解、扭曲、重组,化作一件猩红如血的大红袈裟。袈裟上金线绣着的梵文经文字字流转,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
满把青丝,在指尖暗红气焰掠过时,一撮撮脱落。黑发飘落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头顶一片光滑,油光锃亮。
“这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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