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林敬之眼神一凝,身上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的霸者气场:“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瞎了眼的想来找咱们福威镖局的麻烦,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能杀一个余沧海,就能杀第二个!咱们福威镖局,从今往后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听着儿子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林震南心头大震,胸中那股憋屈了半辈子的浊气骤然消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爹听你的!”
处理完前院的残局,天色已是微亮。
林敬之这才返回自己的卧房。
今夜连番大战,消耗了他不少真气。
他褪去外衣,在床榻上盘膝而坐,闭目凝神,默默运转起《紫霞神功》,打坐调息,恢复着损耗的功力。
一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林敬之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底紫气一闪而没。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他缓缓吐出一口如白练般的浊气,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锦袍。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血腥味已经被清晨的露水彻底洗刷干净,昨夜的惨案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林敬之没有在镖局停留,而是直接叫上了一夜未眠但精神极度亢奋的福伯,点了十几名知根知底的老趟子手,骑着快马,径直出了福州城。
福州城外十里,有一处名叫落雁村的偏僻乡下村落。
这村子背靠深山,地势隐蔽,早年因一场时疫十室九空,渐渐成了荒村。
前不久,林敬之托父亲林震南出面,以镖局的名义将这块地皮尽数盘下,圈成了一处掩人耳目的私家别院。
“吁——”
林敬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推开了村头那座最大的土院木门。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宽敞的泥地院落内透着几分深秋的清冷。
院子中央,密密麻麻地站着几十个瘦骨嶙峋的孩童。
他们身上穿着福威镖局刚发下去的粗布衣裳,但在晨风中依然冻得瑟瑟发抖,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与迷茫。
这些人,全都是林敬之前些日子从黑鲨寨那不见天日的水牢里解救出来的受害者。
原本,从水牢里救出来的人远不止这些。
但在返回福州后,林敬之便下了一道命令:愿意拿银子去过普通人日子的,全都由镖局安置。
而此刻还能站在这处偏僻村落里的,全都是主动拒绝了安逸生活,满腔仇恨,死活都要留下来习武报仇的孤儿!
看到一袭白衣的林敬之迈步走入,提前候在院里的几个心腹趟子手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深深地弯下腰去。
“参见少总镖头!”
林敬之微微颔首,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犹如修罗般冷酷威严的面孔。
他缓缓扫视全场,被他目光扫过的孩童,无不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福伯。”林敬之声音冰冷地开口。
“老奴在!”
“把他们分作两拨……”
“把他们分作两拨。”林敬之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空地,“身体健全,没有缺胳膊断腿的,站到左边。被那些水匪采生折割,落下残疾的,站到右边去。”
福伯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指挥着趟子手们上前,将这几十个孩童强行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左边的大约有三十多人,虽然瘦弱,但四肢完好。
而右边的二十多人,景象则凄惨得令人不忍直视。
有的被砍断了双手,有的被削去了双足,有的脸上被烙铁烫得面目全非,甚至还有几个被装在坛子里硬生生养成了畸形,只能靠着趟子手搬动才能挪动位置。
跨院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敬之负手立于阶前,秋风拂动他月白色的衣袂。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这群瘦骨嶙峋却紧咬牙关的孩童。
“前几日,我给了你们银两,指了明路,让你们去读书识字,或是做个安分守己的太平百姓。”
林敬之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但你们拒绝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中暗暗催动了一丝紫霞真气,在跨院内铮然作响:“杀你们爹娘的恶贼已尽数伏诛,大仇已报。你们本可去过太平日子,为何宁可站在这里挨冻,也非要留下来习武?”
群童闻言,皆是默然,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阶上的白衣公子,眼中满是倔强。
“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林敬之冷笑一声,一语道破天机,“你们是怕了!你们深知这世道险恶,今日没了黑鲨寨,明日便会有红鲨寨、白鲨寨!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圣贤书挡不住砍来的单刀。你们不想再做那任人宰割的鱼肉,想要自己握住刀剑,把命攥在自己手里,是不是?!”
群童听得此言,皆是浑身一震。
林敬之这番话,正中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与不甘,眼底那股被压抑的火焰瞬间被点燃。
“好!有骨气!”林敬之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股在刀光剑影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透体而出,逼得一旁的福伯和众趟子手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但你们给我听清楚了!”林敬之厉声喝道,字字犹如当头棒喝。
“这江湖,绝非小儿科的把戏!既然你们自己不愿走那太平路,选了这刀头舔血的营生。从今往后,要打熬筋骨,要流血流汗,吃的是常人吃不了的苦,受的是常人受不了的罪!”
“我福威镖局,可以传你们上乘武功,给你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但规矩只有一条——”
“既然你们握住了刀,这世上便再也没有退路。”
林敬之看着他们,目光比刀锋更冷。
“从今往后,你们的命,就是我的。”
“我不立什么三刀六洞的规矩,那太无趣。谁若心生叛意,我只会做一件事,收回我给的一切。”
他语气极淡,却冷得刺骨:“我会震断你的经脉,废掉你的武功,把你重新扔回那烂泥地里,让你接着去做一条任人践踏的废狗。”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点破了世道残酷的真相,又立下了最森严的死规矩。
原本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的孩童们,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钢铁般的意志。
他们虽是年少,却已历经人间惨剧,深知这世上绝没有白吃的午餐。
“扑通”一声,左首那三十余名健全孩童齐刷刷跪倒在地。
他们齐齐咬紧牙关,重重叩首,发出了最沉闷坚定的誓言:
“我等自愿追随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敬之微微颔首,面色稍霁。他自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目光落在了最前方一名身子最为壮实的少年身上。
只见林敬之手腕微沉,衣袖轻拂,一股柔和却沛然的紫霞真气暗吐而出。
那本册子竟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一般,平平飞出丈余,随后真气一敛,“啪”的一声轻响,稳稳落入了那少年的双掌之中。
这一手“凌空传物”的功夫露得不显山不露水,却显出了极为深厚的内家造诣。
莫说那群孩童看得呆了,便是一旁的福伯也暗自心惊。
那少年双手捧着册子,如获至宝,只见封面上《大奔雷手》四个墨字赫然入目。
“这是一门刚猛无俦的外家横练武功。”林敬之看着他们,淡淡地道,“练至大成,双臂坚如精钢,开碑裂石不在话下,纵是徒手搏杀虎豹亦是等闲。既然你们自己选了这条路,只要练不死,就给我往死里练。”
那领头的少年双手将册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重重叩首:“多谢公子赐功!我等定将此功练到极致,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堕了公子的威名!”
身后三十余名孩童亦是齐齐伏地,高呼少主恩典。
侍立一旁的福伯见状,心下不由得又是一震。
他久历江湖,自然听闻过这《大奔雷手》的威名。
此功虽算不得震古烁今的绝学,但在江湖外家武功中也堪称上乘,寻常小门小派若得此秘籍,定当视作镇派之宝,少总镖头竟这般毫不藏私地赐予了一群半大的孤儿?!
“福伯。”林敬之转过头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老奴在!”福伯赶忙躬身上前,神色间愈发恭敬。
“从镖局里挑三五个信得过、手段严厉的老人,日夜监督他们苦练!”林敬之语气森寒,没有半点温度,“每天肉食、药材敞开了供应!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只要练不死,就给我往死里练!”
“我要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我福威镖局正面冲杀最精锐、最锋利的刀!”
福伯浑身一激灵,大声应诺:“老奴遵命!绝不让少总镖头失望!”
林敬之缓步踱到右首,目光在那群断手折足、面目毁损的残童身上缓缓扫过。
众残童见他走近,皆觉自惭形秽,想起左首那些健全同伴方才获赐武功,自己却形体残缺,纷纷向后瑟缩。
“大仇虽已得报,杀你们父母的恶贼也已伏诛。”林敬之冷冷地道,“但你们此刻心中所想,定是觉得自己形体残废,此生只配沦为市井间的乞丐,连替本公子效力的资格也无,是不是?”
众残童被他一语道破心事,尽皆默然,更有几人垂下头去,吧嗒吧嗒地掉下泪来,眼中满是屈辱与绝望。
林敬之自袖中取出一卷通体乌黑的非绢非帛之物,封面上赫然以暗红丝线绣着《天残地缺大悲赋》七个古篆,隐隐透着一股邪异之气。
“这本是一门极为凶险的左道魔功。”
林敬之环视众残童,朗声说道,“常人若是强练,定然真气逆流,经脉寸断而亡。唯有天生残缺,或后天被人断去手足、毁去经脉之人,方能以体内残破的窍穴为鼎炉,引戾气入体,练就这门绝学。”
众残童听得此言,本已死寂的双目中陡然射出异样光芒。
林敬之神色冷峻,续道:“然则,魔功反噬极强。初练之时,尔等需日夜承受真气重塑断脉之苦,直如万蚁噬心,锥骨割肉,生不如死。这便是‘天残地缺’的代价。”
他顿了一顿,语气忽转庄严:“但武学之道,极阴生阳,魔之极处,便是佛门正宗。这功法之所以冠以‘大悲赋’三字,正因其蕴含佛门‘大悲无泪,大悟无言’之理。待尔等熬过地狱之苦,将这魔功练至大成,心中戾气便会尽数化为佛门无相定力。”
“到那时,尔等非但不会沦为丧失理智的疯魔,反而心如止水,再无半点痛楚之念。更兼大悲真气神妙无方,能聚气成形。纵然尔等身无手足,亦能以无相真气伤人于无形,犹如佛门金刚护法,威不可当!”
林敬之将黑卷重重掷于青石板上,厉声道:“是甘当一世摇尾乞怜的废人,还是忍受万般苦楚,化身修罗金刚?尔等自己抉择!”
院中鸦雀无声。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拂过那些残缺不全的身躯,显得分外凄凉。
短暂的死寂过后,忽听得一阵摩擦声。
一个齐膝齐肘皆被斩断的半大少年,双目赤红,竟以仅剩的半截上臂死死撑住粗糙的青石板,硬生生地向前挪动。
他每一次发力,粗糙的石面便将他臂上的新肉磨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足足爬了半盏茶的时分,才挪到林敬之脚前三尺处。
少年喘息如牛,猛地一咬牙,以残臂撑起身子,将满是污泥与血水的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砰!”
他没有抬头,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公子!水匪的仇,您替咱们报了,咱们这条命本就是您的!可咱们如今成了这副鬼样子,出了这扇门,便只能去天桥底下要饭,连条全乎的野狗都不如!”
少年猛地抬起头,额头鲜血长流,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亮光:“只要能不再做个任人践踏的废人,只要能学到这门神功,莫说万蚁噬心,便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认了!从今往后,我这条命、这副残躯,就是公子手里的一把刀。公子爷指哪,我就杀哪,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番话并无半点华丽辞藻,却是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江湖草莽,最重恩义,亦最怕被人看轻。这少年一语道破了所有残童心中最深的恐惧与不甘。
一时间,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春雷。
左首一个瞎了双目的童子摸索着跪倒,凄厉地叫道:“愿为公子效死!只求公子成全!”
右首几个被毁了容貌、断了双足的孩童亦纷纷伏地膝行,齐声呼喝:“求公子赐功!我等愿立下毒誓,今生今世,唯公子之命是从。若有半点异心,叫我等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砰!砰!砰!”
只听得‘砰砰’连声,数十名残童齐齐俯身叩首,哪怕是断了双臂的,也拼命用额头去撞击青石板,没有半点迟疑。
鲜血很快染红了地面,浓烈的血腥气中,竟透出一股悲壮惨烈的冲天豪气。
旁观的福伯与十几名老趟子手,无不看得心头大震。
他们原以为这些残废不过是些可怜虫,此刻见他们迸发出这等决绝的死志,皆觉背脊发凉,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畏来。
林敬之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看着脚下这群磕头如捣蒜、鲜血满面的残童,他心中亦是不由得微微一凛。
他深知,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功,绝非什么剑法内功,而是人心底那股被逼到绝境后、向死而生的悍勇。
“好。”
林敬之俯下身,亲手将那名领头的无臂少年扶起,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庄严得宛如在歃血为盟:“你们记着今日流下的血。从今日起,世上再没有任人欺辱的残废。”
“这门《大悲赋》,我传给你们。”林敬之直起身子,衣袖一挥,渊渟岳峙,“熬得过去的,便是我福威镖局最锋利的暗剑。我林敬之在此立誓,只要你们不负我,这诺大的江湖,必有尔等立足之地!”
第104章 被师姐当面捉奸?
清晨的福威镖局后花园,晨露未晞。
几株老竹在晨风中摇曳,竹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敬之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常服,端坐在竹林旁的石桌前。
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水壶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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