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现银方面,库房主仓共计白银三十二万两,另有黄金八千两,铜钱折银约莫两万余两。”
”货物方面,西域香料十六箱,南洋象牙四十三根,犀角十二支,苏木、胡椒各若干,另有苏杭织造的上等丝绸锦缎共计两百余匹,皆是劫掠往来商船所得,成色极好。”
福伯在一旁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这哪里是水匪的库房,简直可以开坊市了。
杨雨萱继续说着那些稀罕物件。
”东海鲛人泪明珠一斛,千年血玉髓两对,历代名家字画十七幅,其中不乏前朝宫廷流出的真迹。”
”另有官窑瓷器两箱,倭国精铸长刀八把,南洋珊瑚树两株,高逾三尺,色若胭脂。”
林敬之端坐不动,神色平静。他伸手从桌上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放在指尖随意把玩。
杨雨萱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
”还有违禁之物。”
”私铸铜钱三箱,硫磺、硝石各若干,皆是倭国走私入境的管制之物。”
杨雨萱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在白展书房密格的夹层里,雨萱发现了三本账册”
她顿了顿。
”是白展与福建各地官员这十几年来的往来明细。”
”行贿受贿,庇护走私,瞒报税银,桩桩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上至布政使司的参政,下至各县的典史,共计四十七人。”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目光紧紧盯着地面。
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江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福伯额头上的冷汗悄悄渗了出来。这东西一旦现世,整个福建官场都要地震。
良久,林敬之才慢慢抬起眼皮,看了杨雨萱一眼。
他将那颗价值连城的明珠随手抛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
就这一个字。
杨雨萱却莫名地感到心跳漏了半拍,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张太师椅上蔓延开来。
林敬之伸手,将那三本账册拿过来,随手翻开其中一册。
入目皆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每一行都是一笔交易。
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一个烂透了的官员。
他随手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微微停顿。
福建布政使司参政,王怀德。
洪武二十三年至今,累计收受白展贿银共计一万三千两,另有珍玩字画若干。
作为回报,历次朝廷清剿闽江水匪的行动,皆由此人提前通风报信。
林敬之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一页,将账册缓缓合上。
这东西就是一条无形的缰绳,套在四十七个官员的脖子上。
什么时候勒紧,全看他的心情。
他随手将账册搁在桌角,语气淡漠。
“这东西,先压着。”
杨雨萱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我们在水城外围一处隐蔽的溶洞内,发现了别的东西。”
杨雨萱咽了口唾沫。
”上千把精良的火铳。甚至还有十来门崭新的红衣大炮。”
福伯在一旁听完,沉吟片刻,开口道。
”少主,此事非同小可。福威镖局虽然富甲一方,可咱们终究是江湖势力,不是官军,不是卫所。私藏大批军用火器,本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若只是本地衙门察觉,尚有周旋的余地。可这等数量的军械,一旦上报,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乃至朝廷都会惊动。到那时候,东厂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将过来,那便不是一家镖局能担得起的事了。”
他抬起头,直视林敬之。
”老奴以为,这批东西,须得尽快处置才是。”
岳灵珊站在林敬之身后,听到”掉脑袋”三个字,下意识抓紧了林敬之的衣袖。
林敬之低头看了一眼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批火器的分量。
汪直那条老狗,为了图谋东南,还真是下了血本。
这批军备若是装备给水匪,足以在闽江上拉起一支横扫沿海的军队。
只是如今白展已死,这批火器却结结实实落在了福威镖局手里。
”扔进江里?”岳灵珊小声提议。
”不可。”杨雨萱立刻摇头,语气沉稳。
”数量太庞大,搬运入江必会惊动四方。且火炮沉重,极易留下痕迹,日后若是被人打捞上来,顺藤摸瓜查到福威镖局头上,一样是灭顶之灾。”
福伯在一旁皱眉沉吟,却也一时想不出别的法子。
静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杨雨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林敬之。
”恩公,既然这批火器留不得,扔不得,也毁不得,雨萱倒有个主意。”
林敬之道:”说。”
”卖给戚家军。”
静室内一时无声。
福伯先开了口:”戚家军?”
杨雨萱道:”正是。戚将军眼下在东南沿海平倭,军械损耗极大,朝廷拨付历来不足。这批火铳火炮,戚家军求之不得。”
她顿了顿,”家父与戚将军乃是世交。回福州后,雨萱修书一封,先探探口风。价钱、交货地点与方式,届时再细谈不迟。”
福伯长长吁了口气,喃喃道:”妙啊。这批东西脱了手,福威镖局干干净净,还能落一笔银子,更结交了戚将军这尊东南砥柱,当真是一举三得。”
林敬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杨雨萱。
心中暗自思量。
此女不简单。
半个时辰,偌大库房清点完毕,账目分毫不差。
一批烫手的军械,三言两语便有了去处。
这份心思与手段,便是久历官场的老吏也未必及得上。
良久,他道:”福伯,传书父亲,告知我等不日返回福州。让他腾出地方,这批货要运回去妥善安置。”
”是。”福伯应声,退出静室,将门带上。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静室内只剩下三人。
林敬之转过身,目光落在杨雨萱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片刻。
”雨萱。”
”恩公。”
”你父亲是建宁府知府,你自幼耳濡目染,倒是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杨雨萱抬起眼睛,平静地与他对视。
”恩公过誉了。雨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做的,也只有动动脑子而已。”
林敬之轻笑一声。
”弱女子。”
他没有反问,只是将这三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杨雨萱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道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微微屈膝,寻了个由头。
”恩公,库房里的财物繁多,还需有人盯着装船,雨萱……这便先去安排了。”
林敬之看着她刻意回避的侧脸,没有点破她的窘迫,只是站起身来,将桌角那三本账册收入袖中。
”走吧,该回福州了。”
半个时辰后。
白龙水城码头。
数艘福威镖局的货船已经装满财物,整装待发。
江风呼啸,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林敬之站在船头,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废墟。
“大柱。”
“少主!”一名身材魁梧的趟子手快步上前。
”去把白展、雷老虎,还有那些分寨主,取了人头,用肠子串起来,挂上水寨最高的那根旗杆。”林敬之语气森寒。
大柱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应诺,提着刀冲进废墟。
不多时,一串滴着黑血的人头,便被高高悬挂在水寨废墟的旗杆上。
江风一吹,人头互相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林敬之脚尖一点,身形犹如大鹏展翅,腾空而起。
紫霞真气汇聚于右手两指之间,指尖吞吐着耀眼的紫芒。
他悬空而立,以指代笔,对着码头旁那块巨大的绝壁凌空划落!
“嗤!嗤!嗤!”
伴随着刺耳的破空声,坚硬的岩壁如同豆腐般被无形指力切开,石屑簌簌纷飞。
林敬之翩然落回船头,大袖一挥,负手而立。
众人抬头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数十丈高的绝壁上,赫然留下了两行入石三分的张狂大字。
“诛闽江十八寨群魔于此!”
“杀人者,林敬之!”
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冲天的杀伐霸气。
“开船!”
随着福伯一声大喝,船队缓缓驶离码头。
林敬之负手立于船头,江风猎猎,吹得他一袭白衣上下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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