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道
空气里飘着一股洗衣粉淡淡的清香,混杂着旧书本特有的纸张气息。
角落里包扎伤口用过的消毒药水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这是一个狭小凌乱,但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房间......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让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贯穿了他的神经。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身体彻底脱力,重重地摔了回去。
剧烈的喘息中,他偏过头,这才看清自己身上的状况。
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宽松的旧T恤和短裤。
而他身上那些在战斗中被雷光灼伤的伤口,竟已被人用一种略显笨拙的手法,细致地清理和包扎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有回到终焉之地......
这里是哪里......?
记忆的最后,是那道毁天灭地般的金色雷光,以及黑暗巨人的身躯分崩离析的极致痛苦。
按理说,在身体被彻底摧毁的瞬间,他残存的意志应该会让黑暗进化者带着他的身体,返回终焉之地才对。
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倒不如说,他竟然还活着这才是最大的误差吧?
感受着下一秒就突然暴毙也不奇怪的身体状况,沟吕木真也的目光扫过这个混乱的房间。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书,桌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零件和一个拆开的游乐园布偶头,几只扎好的动物气球被随意地丢在椅子上,随着窗外吹入的微风轻轻晃动。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他瞥了一眼床头柜上一个造型卡通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的数字是——下午五点四十分。
距离那场惨败,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是谁......救了自己?
不,不对。
沟吕木真也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警惕。
对于他这种存在而言,所谓的拯救,往往是另一个更深的地狱的开端。
落入TLT手里,会被当成最珍贵的实验材料。
落入普通人手里,一旦发现他非人的本质,恐惧与贪婪会催生出比异生兽更丑恶的行径。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积蓄起所剩无几的力气,准备再次尝试起身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门外传来,并且径直朝着这个房间走近......
来了!
沟吕木真也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床,寻找藏身之处。
可他高估了自己这副残破身体的极限,也低估了那记雷霆鞭腿留下的创伤。
刚一动弹,全身便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攒刺!
他眼前一黑,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颓然躺倒,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该死!
他只能死死盯住房门的方向,将身体的每一分痛苦,都转化为眼底愈发浓郁的阴鸷与杀意。
“咔哒。”
伴随着门锁转动的轻响。
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端着一个托盘,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一边走进了房间。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游乐园员工制服,棕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挂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笑容,清亮的茶褐色眼眸里,闪烁着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缕光。
“哦,你醒啦?”
少年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沟吕木真也,竟是熟稔地打了个招呼,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醒来一般。
“我还以为你得睡到明天早上呢......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沟吕木真也的瞳孔里映着少年那张阳光灿烂的脸,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是这个小鬼救了我么......
不...不对......
一个普通人,在面对一个浑身是伤,来路不明的成年男性时,应该做的不是打医院电话过来把人拉走么?
为什么这个家伙反而把人带回家放着了???
那张脸上灿烂的笑容,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坦然善意组合了在一起,反而构成了一种让沟吕木真也感到毛骨悚然的诡异。
这小鬼,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要么......就是有什么不得而知的目的。
“你是谁?把我带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我叫千树怜。”少年把托盘放在桌上,随手拉过椅子坐下,“至于你嘛......是我在那边捡到的。”
他指了指窗外游乐园的方向,咧嘴一笑。
“我当时正准备去上班呢,结果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还以为是哪里的设备掉下来了,吓了我一大跳。跑过去一看,就发现你躺在那儿,浑身是伤,跟个破布娃娃似的......呐呐,你难道是玩极限运动失手了吗?那可不行啊,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才行!”
面对少年显得有点啰嗦的这番话语,沟吕木真也眼中的寒意更甚。
“你救了我?”
“嗯......说‘救’可能有点太正式了。”千树怜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用词,“主要是你掉的地方不太好,万一死在我们游乐园的地盘上,之后又是报警又是调查的话......会很麻烦的诶,游乐园会被闭园的,所以我就先把你拖回来了。”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沟吕木真也心中的疑窦不减反增......
麻烦?
仅仅因为怕麻烦,就敢把一个来路不明,重伤垂死的陌生人拖回自己家里?
这小鬼是白痴,还是......真的另有所图?
“你应该把我交给警察,或者直接扔在那里让我自生自灭。”沟吕木真也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刺骨的恶意,“不然你很快就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是吗?”千树怜眨了眨眼,那句威胁仿佛是什么有趣的笑话,让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些,“可我总觉得捡到你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你是什么落难的外星王子,伤好了会送我一颗星球当谢礼呢?”
外星王子?
沟吕木真也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
“本大爷不是什么王子。”沟吕木真也一字一顿地说道,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憎恶般的扭曲与傲慢,“而是带来死亡与恐惧的......黑暗啊!”
他以为,这句充满邪恶气息的自我介绍,至少能让眼前的少年脸色一变。
然而,千树怜只是“哦”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
“啊!我知道了,你是那种吧?‘沉溺于永夜的堕天使,被光明放逐的孤独之影’之类的?”他煞有介事地点着头,语气里满是我懂的意味,“放心,我超懂的!我朋友尾白也老说这种话。”
“......”
沟吕木真也的表情凝固了,然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等等......那不就是中二病吗!
不对不对不对,他说的完全是事实,不是那种妄想入脑的青春期臭小鬼幻想出来的设定!
可虽然心知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一股热气顺着脖颈直冲脑门......
“不是你想的......”
他刚要开口,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千树怜的目光立刻投向他的腹部,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就算是黑暗堕天使,肚子饿了也得吃饭啊。”
他笑着站起身,将桌上的托盘端了过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小碟酱菜。
“喏,先吃点东西吧。”千树怜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虽然只是便利店买的速食粥,但总比饿着肚子强喔。”
沟吕木真也瞪着那碗粥,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什么猛烈的毒药。
他堂堂恶魔梅菲斯特,竟沦落到需要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来施舍食物的地步?
怒火与饥饿感,在他的胃里疯狂交战。
他猛地抬起手,想要将那碗粥打翻在地,用这种方式来捍卫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却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是千树怜。
少年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些许,他抓着沟吕木真也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轻易地控住了失去所有力量与手段的男人。
“别闹了。”
千树怜把他的手按了回去,语气依旧轻松,但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通透。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吃点东西补充能量的话,要怎么才能活下去啊?刚才我不是说了嘛,要珍惜生命!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珍惜生命?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竟然在对他——恶魔梅菲斯特,宣讲生命的价值?
荒谬!可笑!
沟吕木真也愤怒了,阴翳的眼神泛起了杀意,但随之他又是一愣。
他看到了......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清澈得像一片湖,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而狰狞的模样......
一点也不像他。
“......”
他猛地一甩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千树怜的钳制,随后冷哼一声,扭头避开了那道让他感到极不舒服的视线。
千树怜见状,也不恼,反倒是笑了笑,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又往前推了推。
“好啦好啦,快趁热吃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我去附近的药店再买点外伤药,你身上的伤口太多了,这些根本不够用。”
说完,他便要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站住。”
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声音,从背后传来。
千树怜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沟吕木真也正用那双阴沉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小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沟吕木真也沙哑地开口,“一个普通人,捡到我这种来路不明的重伤员,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打急救电话吗?为什么要把我带回你家?你这种行为,可一点都不正常啊......家里的人没意见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喧嚣的城市景象,似乎都被这间小屋隔绝在外。
沟吕木真也本以为这个少年会因为他这个问题而露出一些破绽。
然而,千树怜只是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仿佛根本没听出那句话里的试探与恐吓的意味。
“嗯......首先,我并没有家人同居,其次的另一个问题嘛......”
少年拉长了语调,食指抵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对着沟吕木真也眨了眨眼。
“等我回来再说吧!就......当作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之类的?”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给沟吕木真也任何追问的机会,直接拉开房门,轻快地跑了出去,很快就跑远。
房间里,再度恢复了寂静。
昏黄的夕阳余晖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一片浮动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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