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兮
裴行言探着头向房间内望去，杨老师像是正在厨房大扫除的样子，空气隐隐也能闻到些许的冷却油渍的味道。
“是……是这个！”
随心发出自言自语的声音，他低头望去，发现她正蹲在他的面前，在鞋柜中找着拖鞋。
和她平时的装束不同，她现在完全换了副模样，头上戴着像是浴帽一样的布，脸上也沾上了几分污渍，像是在和妈妈一起劳动。
“给~”她殷勤地递过专门准备的拖鞋，却没像上次那样急着要替他动手，她只是甜甜地笑，用神色告诉来人——她很开心。
裴行言弯身接过，又听到她哒哒哒地起身，哒哒哒地跑向远方。
“不好意思啊裴哥哥，我在帮妈妈打扫呢，你自己先休息一会，我马上就完。”她的声音落在身后，动作灵巧地抓起抹布，在墙上奋力擦拭起来。
裴行言一时间有些呆住，这哪里是一段时间前把爸妈气得要死的叛逆女孩嘛，完全就是家长心中乖到不能再乖的完美孩子，周末甚至还知道帮家长打扫卫生……
他回头去看随心家的大门，又伸手摸了摸，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过了某种神秘的门扉，来到了人物性格完全反转的平行世界。
这未免有点太惊悚了……
这么想着，他静悄悄地走进房间，站在过道中观察。
裴行言望着随心的背影，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女孩在和厨房墙上的污渍做着斗争，兴许是她的母亲做饭不怎么放油、兴许是她真的很卖力，贴着白色瓷砖的墙被擦过的地方看上去干净极了，闪闪地反射着白炽的阳光。
她实在认真，以至于本该是清扫主力的母亲也被挤到了一边，只能做些辅助工作。中年女人脸上尽是欣慰的笑，尽管手上的活没有停下，但同样总是会忽然就看着女儿的身影发起呆，然后抬手在眼角擦来擦去。
裴行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实在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明明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亲耳听杨老师说过随心是个吃完饭连盘子也懒得端的女孩，怎么只是一段短暂的时间过去，她竟然会如此改天换地般地变了副模样？
他不敢再深入半步，只能站在门口刚出玄关的位置，静待母女俩打扫结束。
……
“总算是完了~”随心懒洋洋地伸腰，随后便连忙转身去找裴行言的身影。
她看到了依旧呆站在门口的他。
“裴哥哥，你怎么不坐啊？”她快步走近，关切地问，“走了这么多路你不累吗？休息一会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便已上手拖拽起裴行言的胳膊，想要拉他到沙发上休息一会。
裴行言假笑着摇头拒绝，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好像是在马莱看见了艾伦的莱纳，不仅心境像，处境更像，恐怕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别客气嘛，你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就好~”随心说着老成的话，又转过身去连忙翻找起柜子，她掏出一只闪亮的小杯子，热情问道，“裴哥哥你要喝什么，可乐还是橙汁？”
“白水就好……”
裴行言并非谦让，也并非注重健康，而是他现在感觉莫名地害怕，一点也不敢喝带颜色的东西，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加什么东西……
眼前的随心变化实在太过剧烈，他不得不提防她又有了什么阴谋。
而且更让他心里发虚的是那只正在随心手上的杯子。
这杯子没什么特殊的，可它杯身上贴着小标签，娟秀的字迹清晰可见，上面是【裴行言】三个字，是他的名字，而在名字下面，则是笔锋圆滑可爱了许多的【裴哥哥】三个字，后面还画着一只小小的桃心。
裴行言痴痴地想，这是自己的专用杯子么？看标签上写的名字应该是……
可通常应该没有人会在自己家里给客人准备专用的杯子吧？
还有自己脚上这专门准备好的拖鞋，也不像只是为客人准备的鞋子……
裴行言实在搞不清楚，随心的脑袋里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奇思妙想，她的改变、她做的这些事情又到底想要干嘛？
“喝可乐好不好？是无糖的哦，妈妈说不含糖的话就勉强算是健康了。”她又扯着他的胳膊，撒娇式地帮他做出决定，“那就喝可乐，我去帮你倒！”
“去拿点茶叶来，招待客人哪有用饮料的？”杨老师对打扫的收尾工作结束，她摸摸女儿的头，指向电视柜中。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还是赶紧开始吧，时间也挺紧的。”裴行言连忙打断这冗长的客套礼待，径直向随心的房间走去。
想不清楚的问题最好还是不要去想，他决定直接跳过有风险的问题。
“那好吧，我来了~”随心连忙应和，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随后跟来。
吧嗒一声，女孩的房门被她亲手合上，她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
随着门锁上叩，内外的空间像是瞬间被分隔开来。
门外的母亲望着紧闭的房门，又转而望向茶几上静立着的小玻璃杯，她走向杯柜，依照着多次看见女儿拿着同样大小的杯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模糊印象，最终翻出个款式一模一样的小杯来。
她端详着杯子上同样字体写下的【随心】二字，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许久，像是在回顾女儿这段时间改头换面的改变，许久之后，她终于恍然大悟，露出几分释怀的笑。
第173章 是不是有些过于顺利了?
老小区的最大特点就是安静。
房间中只有随心踩着拖鞋哒哒的脚步声，她从后面抢到裴行言前头，殷勤地拉开椅子，又摆好她早就准备好、成对放在床上的坐垫。
她古灵精怪地笑，眼睁睁看着裴行言坐下后，才心满意足地也压在座位上。
“想听哪门课？”裴行言放空心思，把自己当做一个无情的补习机器，一点也不去关注随心这种种奇怪的举动。
他就不相信，凭他一个身体健壮的成年男子，会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暗算了不成？
“哪门都想听~”
“想学习的心态很好，不过这样下去时间可不够，先把你二模的成绩拿过来吧。”裴行言装模作样，看上去真的有几分像是个专业家教。
“呃……”
一直都面带笑容的随心忽然有几分尬住，她讪笑着，小声说道，“成绩就不用看啦，你肯定会生气的……”
裴行言心说我可没必要为其他人的成绩生气，你成绩越差我还越高兴呢，要不然怎么显得我作用大？
他又催促了一遍，终于从随心手里拿过了她现场手写出的成绩。
他忽然就感觉随心说的对，看到满篇不到两位数的成绩，任谁也会生气的，他甚至都不用怀疑随心手写的成绩有假，没人会作假掏出个总分差点没能上百的成绩单来。
“你……你怎么考的？”他问。
“就、就没太用心，所以发挥失误了点……”随心开始撇清责任。
“失误……哼，失误成这个样子就不算是失误了，我问你，你还有勇气立下宏图壮志要考我们学校？”裴行言嘴上不免刻薄了几分，“你恐怕连分数线的零头都不够。”
“所以才求你帮帮我嘛~”但随心一点也不恼，她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拉着裴行言的胳膊，近乎撒娇一样的恳求道，“你就别在乎这点问题了，我一定会好好听讲的，到时候一定考个好成绩，让你脸上有光。”
“不是我脸上有光，是你爸妈脸上有光。”裴行言订正道，但他心里也不免幻想几分。
如果真能让成绩这么烂的女孩一跃千里，不说考到他们学校去，就只是能让她过本科线，那这人情简直大到没法衡量，犹如再生父母。
这么一想，他也不禁飘飘然起来，好像这段时间在这个女孩身上花费的功夫、遭受的苦难都有了意义。
他轻咳一声，暗自鼓起力气，为自己加油。
“这样吧，离考试时间也不久了，我先教你数学和英语吧，这两门提分效率比较高。”
这是裴行言提前就研究好的策略，一切以效率为主。而且对于随心这种一点也不偏科的垃圾成绩，他反倒是好下手了许多。
“都听你的~”她还是笑眯眯的样子，让人怀疑心思到底有没有在学习上。
……
只是一小会的功夫，裴行言就不用再怀疑了，他从来都没见过可塑性这么强的人才，随心根本就是一点就通，学习的过程就好像是在走过场一样，他讲到哪里，她就会到哪里。
这简直就是十足的天才。网上常有人说，如果牛顿复活，只需要研究一下午，就能掌握这几百年数学和物理发展的新知识。可随心比那还要过分，她根本就是一听就会，他讲到哪，她就会到哪，连思考和纠结的过程都没有。
哪怕裴行言为了验证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会了，用题目去问她，她也立马就能答上来，和正确答案丝毫不差。
如果不是刚刚才见识了她的破烂成绩，如果不是之前从她母亲的嘴里听到过她吊儿郎当的样子，裴行言甚至都要怀疑，她所谓的“学习差”，只不过是个谎言罢了。
但和“随心其实是超越牛顿高斯的天才”这种根本不太现实的可能相比起来，裴行言甚至更愿意相信她之前的学习成绩差，真的只是装出来的。
“你确定你刚才成绩没说错？”他不禁发问。
“没有啊，怎么了？”女孩眨着她那双贵气十足的眼睛，面带无辜地反问。
“你……你学习的进度有些太快了点，和你说的二模成绩可不相符……”
“因为只要是你在讲课，我就感觉能听得进去了呀~”她偏了偏脑袋，理所当然地说。
裴行言心像是被拧了一下一样，虽然眼前女孩的举动实在带着几分怪异和刻意，可她现在的乖巧模样，着实不由得让人心旷神怡。
这时候门忽然被推开，女孩的母亲端着两杯水走了进来，不是裴行言见到的那只玻璃杯，而是一次性的纸杯。
“妈妈，裴哥哥夸我很聪明诶！”女孩开心地和自己母亲汇报学习的情况，“而且裴哥哥讲课的时候，我感觉听得很清楚呢，反正比我们老师要清楚得多。”
“那你就好好地听讲，别辜负人家裴行言的时间和辛苦汗水。”母亲和蔼地笑，但明显在女儿的学习上不抱什么希望。
“我觉得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真的有戏，要是我最后考上了，你可要好好感谢裴哥哥。”随心点点头，又忽然冒出句这样的话来，边说着，还在母亲的眼下，往裴行言的身边微微靠近几分。
“感谢，当然得感谢，你考不上也得感谢。”女孩的母亲怎么会在人情世故方面欠缺，她又补充道，“像你这样的学习成绩，只要有人愿意教你，就已经算是大恩大德了，更别提还能像人家裴行言这样尽心尽力。”
“别别别、不至于，举手之劳而已……”裴行言连忙自谦，同时开始商业吹捧，“我看随心真的很聪明呢，说不定努力学一学真有机会赶上来。”
“你可千万别夸她，不然一会她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了。”女孩的母亲宠溺地笑，眼神在越靠越近的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哼，”随心哼哼唧唧，鼻子接连喷出不服气的气息，她一下依偎在身边男生的胳膊上，娇蛮地说道，“我们好好上课，到时候一定让妈妈大开眼界！”
房间内一时间充满快活的气息，无论是女孩，还是女孩的母亲，都处身在这愉快安宁的氛围中。
可裴行言心中越来越感到不安，这场面实在未免过于和谐，也过于美好，在随心这个犯有数次前科的女孩面前，他不由得升起几分警惕。
随心在自己母亲面前夸耀他的作用，让他的恩情越来越重，这本是裴行言的心愿，是好事，是让他开心的事情。
她同样变得乖巧，变得听话，变成了像是她这年纪女孩该有的模样，也在学习上神速进步。
每一件都是好事，可裴行言就是忍不住地感觉奇怪，他总觉得，不该这么顺利的。
第174章 他逐渐陷入黑暗:)
“稍微远一点啦，有点热。”
裴行言压低声音，但又不至于太低，正好是房间内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度。
无论随心心里在想什么，他决定恪守本心不变，任她怎样都好，只要他不接招，她总没办法强迫他吧？
但出乎他的预料，随心乖巧地点点头，连忙移开了身子，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甚至有些愣住，没想到面前的女孩会这么干脆，就好像她刚刚只是无意间才趴在他的胳膊上一样。
“你们继续吧，我不打扰了。”女孩的母亲也干净利落地离开，对女儿的行为不发表任何意见。
裴行言忽然觉得自己有几分龌龊，更有几分自恋，他现在好像已经到了人家女孩给他一个笑脸就怀疑人家喜欢他的地步。
他摇摇头，心说自己可不能变成那样，容易出问题。
但他转过头去，望见随心的脸，自责的想法瞬间就被清扫干净。他又对自己不住地劝说道，眼前这女孩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他悄悄再拉开些许距离，拿起课本继续开始他的教导。
……
虽然裴行言高中的时候也不算刻苦的学生，虽然离高考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讲起课来他还算不错，对着课本念至少不会教错知识。
只是一个上午而已，他所预计本要讲好几次课的进度便已过了大半。
更让他满怀惊讶的则是随心的学习能力，这个女孩顺利到好像在陪他演戏一般，讲什么她就会什么，一点阻碍和迟疑都没有。
“随心。”他合上书本，忽然喊了句她的名字。
“什么？”女孩笑着应声。
“你……”他迟疑张口，本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需要补课，可这一瞬间，他内心本来谋划已久的小心思忽然发作，生生止住了他本要说出口的话。
仔细想想，随心到底有什么意图，真的重要吗？
现在不正是对他来说最合适、最利好的情况吗？
随心的学习越有成效，难道不是越符合他之前想要的结果吗？
看着眼前女孩一闪一闪的瞳仁，他喉咙硌咽好久，最后把想说的话都吞进肚中，只是轻轻摇头，低声重复道，“没什么……”
女孩不明所以地点头，但看上去好像有些失望，悻悻地把脑袋缩回睡衣领口中。
裴行言想象自己是个瞎子，刻意无视眼前一切细节，又抽起另一本数学书，继续自己的教诲之路……
……
“你们两个，吃饭啦。”门外的母亲温柔地呼喊。
“妈妈！不要打搅我们，我时间很宝贵的！”门内的女儿带着几分废寝忘食般的钢铁决意。
裴行言悄悄摸一摸瘪下去的肚子，本来已经绷紧、准备发力起身的大腿肌肉又默默地放松，学生都这么认真，他作为教师，实在是不好意思现在说出想吃饭什么的……
……
直到太阳已经渐渐褪去白炽，开始把赤红的色彩洒落在年代已久的斑驳窗沿上，随心依旧认真地听着讲，她看上去好像不知疲倦，漫长的时间中她总是静静地坐着，除了中间偶尔要上厕所，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分神。
“随心，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话的不是房间内的某人，而是一脸担忧的女孩母亲，她站在门口，为自己像是因为学习而入了魔一样的女儿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