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群星与蝼蚁 第91章

作者:枯灯夜话

  “您自己,您看见了吗?”

  泽洛顺着格里沙的目光望去,但他只看见白桦木。

  泽洛摇了摇头,

  “我需要你解释,孩子。”

  “不,我不是您的孩子,”

  格里沙说,他的目光仍死死地盯着远方,

  “我是祂的孩子,军团是祂的。”

  这话泽洛并不爱听,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坚守在痛苦抗争一线的斗士,

  但没想到他的确承受着痛苦,却已经皈依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格里沙跟那个存在独处了百年之久。

  原体将一只手搭在格里沙肩膀,

  “但我可以将你们从祂的手中带出,让你们远离痛苦。”

  格里沙却摇摇头,他苦笑起来,

  “大人,最初我的确畏惧祂,恐惧祂——因此才出此计谋,我用我自己困住祂,让祂的力量同我的意志一起在我残破、没有出口的身躯里挣扎。”

  格里沙想起第九天,米沙伊尔离开后,他本来以为一切就此终结了,但他看见原本注视着他的血肉怪物忽然转过头,盯着米沙伊尔离去的方向。

  格里沙意识到不对劲——这怪物的下一个目标是米沙伊尔。

  不,决不能是米沙,米沙对军团足够重要。

  联想到米沙伊尔跟他说的一些猜测,以及某种基于本能与灵魂的直觉,格里沙决定试着反抗那个东西——他意识到这是一种灵能,积蓄在前额叶中。

  于是在第十天,在祂力量最强大的时候,格里沙破坏了自己的前额叶,让他的意识与灵魂封闭,封闭在躯壳之内。

  “不过我现在也不后悔这么做,我想没多少人能够理解祂,我也是经历过这些事后才慢慢理解了祂。”

  “你共情祂?”

  原体的语气变得危险,但格里沙依旧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到,他笑起来。

  “不,大人,您就是祂。”

  “但你刚刚说你不是我的孩子。”

  “因为您是皮囊,”

  格里沙的声音忽然变得浑浊,变得低沉,像是坏掉的收音机,白桦林里浑身赤裸的人们盯着他们俩,神情麻木,积雪是血,白桦木是扭曲堆积在一起的血肉造物。

  在那一重一重的桦木后,那没有皮肤的赤裸人身站在一棵桦木后,露出一只眼,半个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泽洛。

  祂在试着学习微笑,努力到以至于下巴都在颤抖。

  “祂是血肉。”

  格里沙眼里淌出血泪,

  “本质上,军团继承的血是自祂身上流淌,大人,您才是未降之神。

  而我们的父亲则被您赶出这幅皮囊——您进入他,成为了他,他也是您。”

  ?

  天与地忽然同时昏暗起来,那些树木呻吟,尖叫起来,似乎恢复了神志,他们发现自己被扭曲成树木的样子,人跟人压在一起,他们还活着,白花花的皮肤被剥下来又再穿到树上做树皮。

  他们迷茫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处境,因此痛苦地尖叫起来。

  那其间,那个赤裸巨人盯着泽洛咯咯笑起来。

  这场面换作任何一个有神志的人来都无法忍受。

  “不,我是十一号,我是泽洛,那个是未降之神。”

  泽洛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平静又坚定,就像是说1+1=2那样,

  他盯着那个存在,眼一眨不眨。

  原体想起第十次血蚁的那个雨夜,那个进入他空洞皮囊的怪物。

  “祂还曾劝我堕落,怎么可能是原本的原体本质。”

  “但我能感受到,那就是我的父亲——那真的是堕落吗,大人?还是恢复您本身?”

  格里沙说,他面上露出戚戚然的笑,

  “大人,我在祂身上能够感到比您更加亲近的感受,军团也深陷祂所带来的噩梦——

  您则是被凡人污染的神明,祂一直在用您的本质诱惑您,想让您放弃这具肉身。”

  “你被祂污染了,”

  泽洛直截了当地说,

  “你所言其他军团战士都亲近我,他们恐惧祂,亲近我,我是军团的主人。”

  格里沙微笑起来,他只是摇摇头,

  “大人!我们不能说同一条河流中流淌的任何两滴水不是这条河,您跟祂同源同根,您与祂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物体与它所投射的影子,您跟祂永远同时存在。

  您就是祂,祂所想所爱,也是您的欲望所在,只是现在您占据了这具肉身,所以您是第十一个,但当他曾经在这具肉身时,他是第十一个——祂污染了您,您也污染了祂。”

  “我听不懂,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你被祂污染了,但你属于我。”

  泽洛说,他盯着血肉白桦林里的那个怪物,他的双目中闪烁着耀蓝色,危险的光芒,于是一切开始遥远地后退,再后退。

  他将那个存在与祂的树林驱逐至视线之外。

  再然后,泽洛转过头,不等格里沙说什么,他就干净利落地准备将他的烙印打到格里沙灵魂上,但紧接着——

  泽洛难以置信地猛地拉下格里沙后颈的衣领。

  在那里,他看见格里沙灵魂上,有他自己的灵魂烙印。

  “我没有给你打过我的灵魂烙印,这是哪里来的?”

  格里沙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我说了,您跟祂的力量同源,您就是祂。”

  泽洛没说话,他双目中亮起更加强烈的光芒,他选择先彻底洗去格里沙身上的这个烙印,再重新打上他自己的。

  但这一次,这不得不让泽洛重新开始思考。

  这样是不是祂也可以通过泽洛的灵魂烙印触碰他的军团?

  如果格里沙灵魂上的烙印是祂打的,那么应该是可以的。

  不过,只要泽洛活着,只要他存在,那个家伙就永远没可能将手伸向军团。

  只要泽洛在,那家伙就只能看着。

  他,只,能,看,着。

  “再向我讲讲你的理论。”

  “大人,您吃过果酱吗?”

  泽洛摇头,他重新变成了他最初那样,面无表情,语气毫无起伏,

  “没有。”

  “我很喜欢吃果酱,当酒馆的果酱罐里的果酱被刮地干干净净时,老板就会允许我去舔一遍空罐子。”

  “大人,假设我们这里有两罐果酱,一罐是树莓酱,另一罐则是杏子酱,两个装果酱的罐子都是不透明的,并在罐子上印着分别的口味。”

  “现在我们将树莓酱挖出来,放进杏子酱的罐子里,与此同时,我们也挖出来杏子酱,将它填进树莓酱的罐子里。”

  “那么,现在,大人,树莓酱罐子里装的还是树莓酱吗?我们是否该称呼它为杏子酱?”

  泽洛沉默起来,他想起突然学会的灵能,想起那夜攀进空荡身躯的怪物——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大父瑟莱克斯把他的身躯掏空后,那些内脏被扔到哪里了?它怎么处理那些自原体身躯中掏出来的血肉的?

  “我是原体,人类之主检查过,如果有问题的话他早就将我销毁了。”

  泽洛说,格里沙笑起来,

  “您当然是,不论如何,我很高兴拥有您这样的领袖,与祂那样的父亲。”

  “我是你的父亲。”

  “大人,跟傻子争论没什么意义。”

  “你说得对。”

  “当然,这件事没有结束,大人,挖果酱罐的人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家伙,同时我们也没有第三个罐子来先让果酱们盛出来,好尽可能腾干净罐头——

  于是一部分酱混合在一起,混杂在各自的罐头里。”

  “就是这样,大人,父亲。”

  格里沙傻笑起来,

  “在我日复一日被祂注视,聆听着祂的话语后,我理解了祂,大人,对人类的仁慈与必行之恶混杂在您与祂之间,您是祂的现在,祂是您的未来。”

  “不,我现在不接受这个未来。”

  泽洛平静地说,他盯着被他隔绝到视线尽头,遥远的那一小丛白桦林。

  “这样的未来会让人类痛苦至极,我的使命就是终结全部的苦难,你难道不想要摆脱痛苦吗,孩子?”

  格里沙也盯着那片小小的白桦林,他眼里流出来泪,

  “大人,我当然想,我比任何人都想要人类幸福安宁——

  大人,假如我说,如果您成为那样的模样,就可以终结这一切,您会信吗?”

  泽洛转过头,他盯着格里沙,不,格里沙被污染,被欺骗的概率极大。

  “给我你能够说服我的证据。”

  格里沙摇摇头,

  “对不起,大人,我没那么聪明,很多事我解释不清,但我能够感到——

  您会成为祂,这将会是您的主动选择,以为了终结一切。”

  “您与祂同是痛苦。”

  泽洛想起马卡多当时占卜的第一次结果,恶魔正位。

  想不明白的。

  什么证据都没有,全都是隐隐约约的感知与模糊的预告,泽洛不会因为这些话动摇,他仍旧会根据当下的情景选择最优解,同时选择正确的道路。

  如果这真是他选择的,他认为可以终结人类痛苦的,泽洛也认了。

  即便他身边,那些收到预告与启迪的人都陷入了迷茫。

  “好吧,”

  泽洛拍了拍格里沙的肩膀,

  “但不论如何,我为你驱逐了祂,祂在你身上的污染很重,现在你不会受到祂的注视了,你是我的。

  我由衷地感谢你,你为军团关住了祂的大部分污染,让其他人的症状轻微了不少。”

  格里沙这时也脱离了那种有些失神的状态,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谢谢您认可我,我知道,我虽然认同祂,但我并不想让祂进入军团——我的兄弟们无法承受祂。”

  泽洛点点头,他沉默了片刻。

  “但是你还是无法痊愈,我也不想让你痊愈,你的身躯是一个锚点,祂的力量仍然在你身躯内,你不能痊愈,不能死去,不然祂的污染会出来,这有些棘手,我无法根除祂。”

  “或许我可以试着将你灵魂中的污染牵引到我的灵魂中,然后镇压祂。”

  泽洛说,他不想让帝皇或者马卡多出手,万一他们听了格里沙的话觉得他说的对怎么办?

  那泽洛岂不是要面临被销毁了。

  “但我现在力量太弱,没办法压制再多的污染,我希望你等待一段时间,我一定想办法。”

  格里沙似乎被泽洛的话所触动,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大人,这不是您的问题,是我接受了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