诳言法师的十三试炼 第145章

作者:王子2326

  【……我实在不理解你的请求,明明那是我们的亲身经历,你却想要……‘更可靠的证明’?】

  【我不理解,比尔。但你是我们的恩人,所以我找了许多人核实,大家都和我有一样的认知……他们告诉我你与兔子行侠仗义的故事,我相信大半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跟大秘境的人说的……他们还给我看了照片……】

  【但是……如果你认为连记忆都不够‘可靠’……】

  【我想只有土地是最可靠的记录者……所以我之后去找了……大都会……土地应当记得……可是……非常模糊……这很奇怪……】

  【比尔,我真的完全被搞蒙了……明明我们都记得的……可是……】

  【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能证明我们的兔子朋友曾经存在过。】

  默丁瞬间理解了一切,他的面色一片苍白。

  ·

  剑光一闪。剥夺生命的黑光轻而易举地斩裂身躯。上半截身躯斜斜倒下,却没有血液溅出。

  犹如斩破幻影。

  那个背对他的人影不见了,那个熟悉的男人消失了。站立在他前方的,不过是一只不起眼的微小的生物。

  一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做得不错。”兔子贱兮兮地笑着,“以新人的标准而言。”

  吕文均的呼吸在字面意义上停止了。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很多本应注意到却被他忽视的细节。

  和佩克斯·比尔一样,布雷尔兔也是这个学期新来学院的外人。

  作为助教老师的它有大多数权限,可去往校内的大多数地方。

  包括从不对外开放的辩天堂。

  在前往比尔原典的时候,酒馆老板对于兔子的态度就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

  尽管它是比尔相交已久的好友。

  还有那封信,比尔去小镇送的信。比尔专门瞒着兔子,且要求他们不要与兔子提及。

  那是一封只有布雷尔兔不能看到的信。

  那一切的怀疑在心中膨胀,变为浓郁得令人窒息的恐惧。他紧握着神机,从牙关中吐出声音。

  “你是谁。”吕文均说。

  “我是谁?”兔子反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的意思,你不是从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切吗?”

  它那毛茸茸的身子一点点变化,那微小的身影在暗影中延伸,化作瘦削的人形,如同昆虫破茧而出。它有了微卷的乱糟糟的发丝,英俊的面庞,潇洒而干练的身形,那模样果真与库伯的描述一模一样。

  只是唯有一点。唯有一点不同。

  他的肤色是如同噩梦般深邃的黑。

  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吕文均。

  那个男人笑了,如他无数次想象,无数次假想观摩效仿的一般,那是自命不凡而轻佻的笑容。

  “我是特工维舍斯。”他说。

第141章 其为诳言欺天之神

  特工维舍斯。

  组织的王牌。身经百战的强者。被先知评价为可与神话强者一战之人。活祭品之眼原本的持有者。

  企图盗窃《翠玉录》的男人。

  诸如此类的思考如电光般在脑内闪过,吕文均缓缓放下了黑刀。他没有进攻或者逃窜,那没有任何意义,在一个足以骗过教授们,足以潜伏至今的真正的特工面前,区区异说级的把戏起不到任何效果。

  “明智之举。”特工惬意地说,“也不用考虑通讯了,同理。”

  这个时候吕文均反而镇静下来,他发现自己联系不上先知,玉佩的页面也一片空白。他与黑肤色的男人面对面站立,看着那个潇洒的自由的特工。

  他穿着绣有蜘蛛的黑色劲装,身形干练,五官英俊如女子梦中的情郎。他的发丝比起银更偏向于白,那是一种没有感情的色泽。他的衣摆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弹孔,血液染湿了周围的黑衣。

  他似乎受伤了,但那伤痕不值一提,乃至于不曾影响他的风度。他惬意地站在原地,带着玩世不恭的轻佻的笑容。

  与比尔有些相似,但截然不同。

  截然不同。

  “所以你一直在。”吕文均说。

  “当然,我一直在。”特工笑笑,“你在刚入学时应当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成为了特工维舍斯……那么真正的特工在哪里?’”

  “‘真正的特工替我去复读了?或者他愚蠢得睡过了头导致没能赶上列车?’”

  特工的口中发出吕文均的声音,从语气到声线都与他完全一致。

  “答案当然是‘no’,小伙子。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不妨让我们从头说起。”

  特工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吕文均发觉自己身后也多了张凳子,毫无征兆,凭空出现。他没有坐,静静瞧着特工,特工活动着脖子,像是一位热情而友善的讲师。

  “从结论而言,仅仅成为学院之星是不可能获得《翠玉录》的。特里斯塔的确许下了誓言,若违背那誓言将使得他自己付出极惨重的代价。然而《翠玉录》影响的可是整整三个世界……

  “三个世界?”吕文均问。

  “别打岔,吕。否则我要扣你的平时分了。”特工摇了摇手指,“特里斯塔绝不会将《翠玉录》赠与他不认可之人,即使那人的表现再如何优异。因此从最开始时我就做好了对策。”

  “——由两位特工同时潜伏。”

  “其中一位,特工维舍斯的本体,将是本届学院中最为优异的新生。他足智多谋,能言善道,将以出色的表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负责在表面吸引注意力,他负责与先知等人沟通交流。没有人会怀疑他的真实性,因为活祭品之眼就在他的手中。”

  特工随意挥手,于是离他们最近的书架分解,大量的书籍散落在他的椅子旁边。他不时拾起其中某本查看,如丢垃圾般丢到后方,不屑一顾,气定神闲。

  “而另一位,是特工维舍斯的分灵。一只贫嘴的兔子,跟着新人讲师一起来蹭学院的光。那个招摇的牛仔会帮忙吸引有心者的注意力,因而没什么人在乎这个可怜兮兮的穷酸幻灵,没人关心兔子在做什么,它负责在暗处构造计划,直至最后轻轻咬断大秘境那近乎完美的防线。”

  特工靠在椅背上,交叉双手。

  “你觉得如何?”他饶有兴致地问。

  “很合理。”吕文均说,“只有一点疏漏。你的活祭品之眼从最开始就到了我的手上。”

  特工深深地叹息,犹如智者遇见不可理喻的顽童。

  “诚然,这一切是多么荒唐!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说吧,我至今不理解你是如何做到的。你顶替了我的名额,你夺取了我的神机,你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毁了我的计划,然而最令我惊奇的是,你似乎直到现在都对此一无所知!”

  特工维舍斯微微前倾身体,瞧着吕文均的眼睛。

  “这是一个秘密。”他压低了声音,“一个只有你清楚的秘密。我可花了些时间才大概想清楚,只可惜现在还不到揭秘的时候,不妨让我们继续,你觉得呢?”

  “我没资格有意见。”吕文均耸耸肩。

  “应对得当。吕文均先生+10分。”特工轻笑,“计划在最开始就被破坏了,特工的本体无缘行动,只有特工的分灵混入了学院。我着实花了几分钟琢磨该如何哄骗资助者,毕竟在当时看来一切都已无可救药。”

  “但情况并非如此。”

  “因为你太过优秀了。”

  吕文均扯动嘴角:“谢谢夸奖?”

  “不,这是真心实意的,吕文均同学。你做的非常好!”特工高声说,“你聪慧机敏,连战连胜,尽管你对一切毫不知情,但你完美地利用好了这只眼睛。于是我生出了一个有些激进的念头。”

  “我想,何不将错就错?”

  吕文均的手腕颤抖了一下,他忽然跟上了对方的思路。特工满意地笑了。

  “所以,行动开始了。首先是夏季,久久能智神的苏醒。她是一个完美的试点,足够虚弱,古老,而又善良,得以激起教授们的同情心,却又不至于过于强大,而没有战胜的希望。”

  “教授们的好心肠使得她有了多达14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得以利用她的根系侦测大秘境与辩天堂的结构,为后续的计划打下根基。而在信息收集结束后,她已失去了意义,表面上的特工需要在这时做好收尾了,否则若是让纪传君亲自出手,她极可能会看出我做的手脚。”

  “你做的很不错。”特工赞赏地说,“我仅需在最开始悄悄帮你一把。”

  吕文均想起他误入神域的那个夜晚。他与玲弓几乎要被久久能智神的神域同化,在那时多亏比尔前来救了他。

  而比尔能来是因他收到了布雷尔兔的消息。

  ——布雷尔兔一直在那里。

  “时间来到秋天。在夏季的异动后我不能再有动作,否则太容易打草惊蛇,因而我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库伯。去年三月时我给他下了一点小小的暗示,他或许察觉到了,或许没有,但归根到底他不在乎这些——他只要有东西可写就好,那真是个友善的好朋友。”

  特工如上课一样提问:“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万灵府事件因此而发生了,大量的逝者上浮至大秘境。

  大量已经死去的生命。

  “逝者的本质是死亡。”吕文均想起秋神曾经的抱怨,“你借此机会让土壤中混入死意。”

  “非常棒,吕先生。我想给你的特工课90分!”特工又招呼过来一批书架,开始看书,“秋季的骚动有此一步足矣,无论组织还是学院都在专心致志地追查人幻学社,恰好为你我打足了掩护。不过你还是没能拿到满分,因为这骚动之下还有另一个小动作。”

  “艾芙。”吕文均意识到了。

  “渴求爱的冬日亡灵。”特工满意地说,“我很中意她,因她足够愚蠢而单纯,不需要暗示,便会如我所想般行动。库伯引发的躁动给予了她来到地上的机会,她顶替莫拉娜的行为注定失败,然而这一过程给了我动手脚的时间。”

  “我得以借助冬日女神被缚的空隙,将死意引导至水源,借助降雪融入大秘境的循环。”

  冬泳比赛的前夕,布雷尔兔在湖畔垂钓。

  关注着冬女神莫拉娜的动向,亲自接触大秘境的水循环。

  ——布雷尔兔一直在那里。

  “最后,用佩尔希卡小姐吸引她的注意力,由爱管闲事的佩克斯·比尔前去处理,以满足妙音天女的疑心。”特工贱兮兮地笑着,“她几乎要盯上我了!只是那愚蠢的怨灵终究打消了她的疑虑。太好了,原来不过是怨灵的灵机一动……而不是某人蓄谋已久的阴谋。”

  正如神祇们无数次强调的一样,季节更替的本质是生命力的流转。

  自夏入秋之时,久久能智神打通了生命的通道;秋意浓郁之日,冥府的死意融入大秘境的土壤;冬日沉眠之际,死意随着即将溃烂的生命力融入水中,正式进入大秘境的循环。

  安静潜伏,跟随时光的变化而流动。

  在外部视角当中,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刻意的因素,不过是事件的连锁而引发的自然而然的变化。那死意实在过于淡薄,过于微弱,以至于季节之神们都认为自己已经处理完毕,以至于就连神话级的强者们都未曾将其视作威胁。

  直至今朝,主使者将其引动。

  咔哒。咔哒。如同齿轮咬合般的噪声响起,那是书架倒塌前的征兆。特工维舍斯将又一本原典丢向身后,那厚重的书籍撞上书架的边缘,于是一座书架倒下,撞上另一座高如城墙的书架。仅仅一次的失衡引发连锁反应,打破平衡的书架如多米诺骨牌般连续倒塌,纯白的巨物在尘埃中倾倒,犹如山崩。

  在那接连倒塌的尘土之中,隐约露出一方污浊的莲台。

  潭妙音趴伏在莲台之上,毫无声息。

  “请注意,击杀或重伤一位神话级强者总需要耗费极大量的时间,因而我们总偏爱使用迂回的手段。”

  特工侃侃而谈:“以死意为引潜入辩天堂的结界,构筑玛拉的噩梦术式,借助地利使得莫拉娜的死溺再演,最后加上一点点来自夜女神倪克斯的馈赠。如此一来就足以使得妙音天女陷入噩梦,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行动时间。”

  “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提前布置。而我恰巧有很多机会进出辩天堂。”

  入冬前不久,布雷尔兔在辩天堂内参加聚会。

  他在那次聚会上留下了很多垃圾。

  许多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布雷尔兔一直在那里。

  “无论什么任务,我总会亲自到场。”特工说。

  他反手抛出一个黑色的立方体,失去意识的潭妙音顿时被那夜幕般的黑色所吞没,此处再无第三人存在。他向年轻的魔术师展露微笑。

  “课堂小结结束了。”特工说,“你听懂了么?”

  吕文均重新握紧神机。

  “看来你明白了。”特工微微点头,“但恐怕你仍有……三个问题,作为助教老师,我友情先帮你解答其中的两个。”

  他翘起二郎腿,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关于其他的教授。”特工不急不慢地说,“各位值得尊敬的教职工们如今正在神眠火山抵御外敌,因他们惊讶地发现夜女神倪克斯一夜间翻天覆地,回到了自己的全盛时期。这是因为我友情送了她一点信仰,不瞒你说,我是个勤劳的人,不缺这点资源。”

  吕文均向后退了一步,特工像是没看到一样,还在慢吞吞地说着。

  “第二,关于佩克斯·比尔。”特工不知从哪摸出一支烟,“你一定很责怪他,这个自作聪明的牛仔怎么如此无能,以至于没能看破朝夕相处的兔子的伪装。其实他察觉到了一点,但有我在,他无论如何也打不了报告。他的潜意识会让他用最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他的本能会让他用尽手段保护我。”

  特工手中的香烟变成一本薄薄的小画册,上面画着神气十足的牛仔。

  “因为我是他的创造者。”特工说道,“因为在二百又八十九年前,正是我亲手写下了他的故事。”

  他将那本书丢向身后,犹如诸多无用原典一般沉入垃圾堆般的书籍之山。那高高堆起的书山因此而倒塌了,犹如青年心中最后的希望。

  “满意了么?”特工微笑,“现在,下课。”

  他的声音在吕文均耳中回响,微弱的笑声因回荡而变得壮大,犹如空茫之海的深处,巨神咆哮。

  这才是玩弄人心的手段,这才是瞒天过海的把戏,不是临场发挥不是灵机一动,而是在悠久岁月中累积的伏笔般的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