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8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斯拉瓦和年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阿里木坐在他们对面,闭着眼睛打盹。窗外的风景和来时很不一样,塔什干周围还有一些绿色,但火车往东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就进入了真正的棉花产区。

那是一望无际的棉花田,白色的棉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雪。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弯腰劳作的身影,戴着草帽,在烈日下缓慢地移动。

“好大,”斯拉瓦说,“这得有多少亩?”

阿里木睁开眼睛:“太多啦,全联盟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棉花都产在这儿。”

“都是棉花?”年导皱了皱眉,“粮食呢?”

“从外面调呗,”阿里木说,“从俄罗斯、乌克兰、哈萨克...这边的地全用来种棉花了,没地方种粮食。”

斯拉瓦皱了皱眉,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整个地区都在种棉花。所有的土地、所有的水、所有的劳动力,都投入到一种作物上!这种经济结构,在他学过的经济学里有个名字,叫“单一经济”。

单一经济的问题是什么?脆弱。一旦出了问题,整个系统就会崩溃。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多是带着行李的农民。有人在卖烤肉串和馕,香味飘进车厢。年导站起身,从窗口买了几串烤肉,拿前天买的干馕夹着递给斯拉瓦。

“吃吧,”她说,“到了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

烤肉很香,但肉有点硬,嚼起来费劲。馕倒是不错,这天气下已经变得很脆了,就着凉水嚼吧嚼吧下肚也不错。

...

红旗集体农庄在费尔干纳市郊外二十公里的地方。阿里木借了一辆吉普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到农庄的大门。大门是用木头搭的,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写着“红旗集体农庄”几个西里尔文字,下面还有一行乌兹别克文。

农庄的管理员叫穆罕默多夫,五十多岁,脸晒得黑红,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敞着。

“欢迎欢迎,”他热情地握住斯拉瓦的手,“中央来的专家,稀客啊。”

他带着他们参观农庄。先是办公室,然后是仓库,然后是棉花加工车间。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跑前跑后地招呼,端茶倒水,殷勤得有些过头。

“我们农庄一共有三千多公顷土地,”穆罕默多夫边走边介绍,“去年产了八千吨棉花,超额完成了任务。今年争取突破九千吨!”

斯拉瓦点点头,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三千公顷,八千吨。平均每公顷产量大约两吨半。这个数字合理吗?他不确定。他对棉花种植不太了解,但他可以查。

“能看看去年的账本吗?”他问,“产量记录、销售记录这些。”

穆罕默多夫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当然可以,不过账本在会计那儿,我让人去拿。你们先喝茶,休息一下。”

他把他们带到一间会议室,让人端来了茶和水果,然后出去了。年导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话。

“你注意到没有?”

“?”

“他说去年产了八千吨超额完成任务,但他没说任务是多少。”

斯拉瓦想了想,点点头。

“还有,三千公顷产八千吨,每公顷两吨半。但我们来的路上,我看那些棉花田的长势不太好,有些地方棉铃很小,有些地方干脆就是空的。你真的相信他们能达到每公顷两吨半?”

斯拉瓦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棉花田。

从这个角度看,棉花田确实很漂亮,白花花一片在阳光下很耀眼。但如果仔细看,确实能发现一些问题。有些地方的棉株很矮,有些地方稀稀拉拉的,不像是能高产的样子。

经过数年的折腾,乌兹别克为了能满足生产指标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包括但不限于用大量化肥以土地为代价强行增产,或者其它歪门邪道,而且水资源也大量用于作物,地下水、河流都遭到了严重破坏。

门开了,穆罕默多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抱着一摞账本。

“这是我们的会计,法蒂玛同志,”穆罕默多夫介绍道。

法蒂玛把账本放在桌上,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怎么说话。斯拉瓦翻开第一本账本,是去年的产量记录: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每一块地的棉花产量。

他一行一行地看,一页一页地翻,把关键的数字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穆罕默多夫在旁边陪着,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但眼睛一直盯着斯拉瓦的动作。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说,“我们农庄的账目,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问题!”

斯拉瓦没抬头,继续翻账本。他越不说话穆罕默多夫就越着急。

“这里,”他指着账本上的一个数字,“七月十五号,三号地块,产量是一百二十吨。对吧?”

穆罕默多夫凑过来看了一眼:“对,没错。”

“可是我看这里,”斯拉瓦翻到后面的某一页,“七月十五号的销售记录,三号地块的棉花只卖了八十吨。”

穆罕默多夫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他眨了眨眼睛,"可能是运输损耗,棉花在运输过程中会有损耗的。”

实际上在棉花装袋的时候里面有很多空间都在塞石头和沙砾,无论是收棉花的当地干部还是集体农庄的农民都清楚这一点,所有人都在合伙完成指标,今天突然面对中央的专员大家确实没做好准备。

“四十吨的损耗?三分之一?”在斯拉瓦看来,瞒报可以存在,但是这个数据已经太高了太过分了,“你们再好好算算吧,应该是算错了。”

“对对对,应该是算错了。”

穆罕默多夫陪着笑顺着斯拉瓦给的台阶转移话题:“可能是记账的时候搞错了。你知道,我们农庄的条件有限,有时候难免出点差错...”

斯拉瓦干脆不记了,直接开始继续翻账本。问题也越来越多,产量和销量对不上,种植面积和收割面积对不上,甚至有些数字明显是后来涂改过的,涂改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不是,你们都不演一下吗?这么猖狂吗?干部呢?审计呢?都干啥吃的?都被腐化了?

他记得出发前安德罗波夫告诉他的“乌兹别克的棉花生产瞒报骗经费是成体系的”,现在确实能应验上,如果乌兹别克人能在最初的时候就不瞒报,让中央看到这里的生产极限,就不会出现层层加码了,事态根本就不会变成这样——吗?

没关系,他可以继续查下去,现在乌兹别克的一切真相都隐藏在谜团之中,他会好好查查这一切。

不过现在嘛,他得亲眼确认一下是不是每个地方都一样,他已经不能再信任乌兹别克官方给出的任何数字了,他现在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整个费尔干纳谷地有多少个农庄?几十个?上百个?如果每个农庄都在造假,那总数会是多少?

如果安德罗波夫的说法是正确的,到底是什么能逼得所有人都在说谎?黑恶势力?地方高官?还是...莫斯科?

斯拉瓦走出会议室,站在门廊下,看着远处的棉花田。年导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水。

“接下来怎么办?”

斯拉瓦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杯子还给她。

“谢洛夫说得对,信任确实是一个很宝贵的东西——我现在他妈的什么数字都不相信了。”

“我们得同步干两件事,我们白天一个农庄一个农庄地随机查——不坐阿里木的车了,我们搞个秘密行动,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有多大的窟窿。至于晚上...

我们毕竟不是专业人员,这样,我们晚上给联盟其他地方的大学和农学院的科学家们写信拍电报,问问他们棉花的增产潜力有多大。现在我们先回招待所准备写这周给安德罗波夫的简报。”

年导看着他,轻叹了口气。

“咱们俩这次是真陷进去了,我现在感觉咱们前途一片黑暗啊。”

“我看挺光明的。”

“被烧得发光也叫光明,老弟。”

第7章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接下来的三周,斯拉瓦和年导开始了他们的秘密行动。

说是秘密,其实也没多秘密。就是不提前打招呼,不坐阿里木的车,自己搭顺风车或者坐公共汽车,随机挑几个农庄去看看。

第一次他们差点迷路。费尔干纳谷地的路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很多地方根本没有像样的公路,只有被拖拉机和牛车压出来的土道。斯拉瓦现在压根不信集体农庄给出的任何数据了——

牛魔,指望这基建水平还想搞好农业,不如指望往棉花地里立一尊华盛顿的画像每周打印出500公斤棉花呢。

“现在车子陷在地里了,咋走?”

头顶着8月的烈日,这小破车也没空调,司机先去旁边的农户家里躲太阳了,留下二人在车边。斯拉瓦鼓捣半天也没把车子从泥里搞出来,气的一脚踢在轮胎上。

“走路呗,你长那么大难道还没意识到对机器哈气撒泼打滚是没用的吗?过来看看地图!妈的,这地图是不是二战时期的,怎么哪里都对不上?”

年导站在一个三岔路口,看着三个方向都是一望无际的棉花田,骂了一句脏话。

“早知道就不逞这个能了——算了,要不咱们往左走?”

“你这是犯了‘左’倾错误啊年导。”斯拉瓦擦了把汗,调侃道。

“那往右走?”

“好你个右倾机会分子!”

“直行前进?”

“加速主义思想要不得!”

“原路返回?”

“不要开历史的倒车。”

“操!老娘不伺候了!”被太阳晒的同样满头大汗的年导没好气地一脚踹斯拉瓦屁股上,把捏的皱巴巴的地图塞他怀里。

两人鼓捣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个赶驴车的老头把他们捎到了最近的农庄。老头不会说俄语,但比划了半天,大概明白了他们要去哪儿。那个农庄叫日涅瓦农庄,比红旗农庄小一些,但情况差不多。

管理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看到两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门口,明显吓了一跳。斯拉瓦亮出介绍信,说是中央来的调研员,又亮出乌兹别克农业局签发的介绍信给他们看,想看看棉花生产的情况。

精瘦男人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堆起一脸笑容,把他们请进办公室,端茶倒水,热情得过了头。账本拿出来一看,和红旗农庄一模一样!

产量和销量对不上,种植面积和收割面积对不上,数字涂改的痕迹清晰可见。斯拉瓦问了几个问题,精瘦男人支支吾吾,说什么记账失误、运输损耗、统计口径不同。

出了日涅瓦农庄,年导说:“这跟复制粘贴似的。”

“没毛算逑,”斯拉瓦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这帮人连借口都一样。”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跑了四五个农庄,大的小的都有。每一个农庄的情况都差不多:账目有问题,数字对不上,管理人员要么支支吾吾,要么满嘴跑火车。

有个农庄的会计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女人,被斯拉瓦问得急了,差点哭出来。

“同志,我们也没办法啊,”她抹着眼泪说,“上面派下来的指标,我们完不成只能想办法凑数。不凑数,上面追究下来,我们都扛不住啊!”

“指标是多少?”斯拉瓦问。

“去年是每公顷两吨半,今年涨到两吨八。”女人摇着头,“我们这块地能产两吨就不错了,剩下的怎么办?只能编。”

“为什么不向上面反映?”斯拉瓦当然不是指他们的中层干部,他指的是更高级的地方,比如检察院。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反映?向谁反映?”她苦笑了一下,“区里的指标是州里派的,州里的指标是共和国派的,共和国的指标是中央派的。我们能向谁反映?也不是没人反映过,最后要么在州一级石沉大海,要么就收到了警告。”

事实上,乌兹别克书记拉希多夫经过十几年的经营,早就在当地形成了横跨白道黑道的利益网络,任何举报都会在当地这一级被拦下来,想要离开农庄去莫斯科告官——先不说老实巴交兜里没几个子的农民有没有那个钱和人脉,光是户籍和当地忠于拉希多夫的干部的看管就够农民们喝一壶了。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真的告成功了又能怎么样?拉希多夫背后站的可是勋宗,谁会愿意为了一个屁民得罪大统领呢?

斯拉瓦没有再问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他坐在窗边,对着笔记本发呆。年导给他倒了杯茶,也没说话。

“你知道吗,”过了好一会儿,斯拉瓦开口了,“我最开始以为这是一群贪官在造假骗钱。查清楚他们的罪行,抓起来,问题就解决了。”

“现在呢?”年导坐到他旁边,晚风吹拂着她的银发飘散开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

“现在我发现,这些人...他们当然不干净,但他们也是被逼的。”斯拉瓦用手指敲着桌面,“指标太高了根本完不成,他们不造假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就要被追责。这是一个死循环。”

“所以问题在指标。现在这算什么狗屁计划,我们理想中的制定指标是上头根据报上来的真实数据和庞大调研团队、技官团队、数学家的共同意见下制定科学的生产指标,但实际上的指标就是勋宗一拍脑门定的。

与其说这是计划经济,不如说是官僚指令经济。”年导总结道。

“勋宗这好大喜功的老东西真尼玛该死啊,我要是导师等他下来见我我一定先让他吃一个上勾拳,再叫大林子过来把他打一顿,让他和穗宗去种玉米!”斯拉瓦小声说着,“所以我们都明白腐败的根源在哪里了,对吧?”

PS:联盟的好大儿能坦坦荡荡见导师吗?

年导没回答,但她的眼神说明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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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在第二周开始陆续寄出去的。斯拉瓦和年导在招待所的房间里趴在桌上写了一个晚上,两人商量着更改措辞。他们给全联盟农业科学院的棉花研究所写了信,给列宁格勒理工大学生物系的教授写了信,给阿什哈巴德的土库曼棉花研究中心写了信,还给莫斯科的水利部门也发了一封电报。

问的问题很简单:

“以给定的土地面积、水资源、气候条件和技术水平,棉花产量的理论极限是多少?”

当然,地点肯定不会写乌兹别克,改成同纬度且气候接近的东东罗马的某个省就行了。

信寄出去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特勤早就知道了这封信的内容——但KGB大统领安德罗波夫已经点过头了,这封信不会被拦截,那些不敢写真相的一些科学家也会在一些神秘人的“暗示”下给出他们的真实想法。

三周后,回信开始陆续到达。

第一封是列宁格勒理工大学一个老教授写的。信很长,用的是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文风,引经据典,绕来绕去,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年轻的同志,你的问题触及了一个敏感的领域。我只能告诉你一些基本的事实:按照适耕土地面积380万公顷,其中用于棉花种植的约240万公顷的基础来讲,以目前的品种和耕作技术,单产极限约为每公顷1.5至1.8吨。即使在最理想的条件下,总产量也很难超过400万吨。至于600万吨...除非我们能够改变物理定律。”

但这里有你说的大量事实。

PS:东东罗马的平均产量是2.1吨每公顷,这已经是考虑了棉花转基因技术的结果。

第二封是阿什哈巴德那边来的,更直接:

“600万吨?你是在开玩笑吗?就算把贝加尔湖的水全抽干,东东罗马也产不出600万吨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