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76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实事求是

斯拉瓦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间他住了将近一年的房间。

墙上的乌克兰地图还在,桌上那台终端的屏幕还在闪着光标,导师的神像泛着辉光。

“克拉索夫斯基同志,照顾好这个地方,时刻记住你的信仰,永远不要辜负人民。”

斯拉瓦离开了。

火车站来送别他的人群很多,一年前离开莫斯科时,只有雷日科夫和利加乔夫几个部长来送行,现在来的当地干部没几个,人民却如浪潮一般涌来。

人民举着鲜花送别他,有人举着导师的画像,有人自发地拿着当地特产送给他,在火车站台上他还看到有几个青年举着牌子,上面写着:

“再见!斯拉瓦同志!”

这一刻,他这一年多的疲惫一扫而空,内兜里的镰刀锤子章和他的心脏一样滚烫,哪怕安德罗波夫给他颁十个奖都没有他现在这么感动。

人民的赞扬与认可是一个共产党员此生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决意和信仰在他的眼角流淌,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坦坦荡荡见导师。

斯拉瓦抹了抹眼睛,向车站的人潮挥了挥手,上了车。

火车启动了。

窗外乌克兰的田野在缓缓后退,向日葵田、甜菜地、集体农庄的红色屋顶、远处工厂的烟囱、偶尔闪过的教堂的洋葱顶...这些景色在过去一年里他从火车窗口看过无数次。

现在他要回来了。

————

1986年5月20日,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

一枚质子K运载火箭在哈萨克斯坦点火升空,把一个重达二十吨的金属圆柱体送入了近地轨道——“和平”号空间站核心舱。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模块化的、设计用于长期有人驻守的空间站,和此前的礼炮系列不同,和平号被设计成一个可以不断扩展的太空建筑:

核心舱提供基本的生活和控制功能,未来几年里将陆续对接光谱模块、晶体模块...每一个模块都是一间新的实验室,最终形成一个在轨道上运行的多功能科研综合体。

至于目前在轨道上运行的礼炮七号空间站,由于今年联盟的预算比较宽裕,苏共中央决定继续维护它的运行。

PS:历史上礼炮7号于1991年坠入地球。

斯拉瓦在莫斯科的新办公室里通过电视直播看了发射,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能把二十吨重的空间站送上天的国家为什么连一台像样的个人计算机都造不出来?

这个问题精确地指向了他上任国家经济信息化委员会主任后面临的第一个决策难题。

困难在过去两周里以一种斯拉瓦已经非常熟悉的苏联式方式呈现在了他面前:一堆互相矛盾的意见、互相竞争的部门利益和互相排斥的发展路线。

他在上任后第一周就发现自己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各路人马轮流来游说的驿站。

游说者大致分成两个阵营,每个阵营都带着自己的道理、自己的利益和自己认为应该拿到预算的理由。

第一个阵营偏向于个人计算机,姑且叫“电脑派”吧。

他们主要来自电子工业部、国防科工体系的设计院所和几所顶尖高校的计算机系,这些人的核心主张是:

苏联必须研发自己的现代计算机架构!

苏联的计算机技术在大型机领域尚可,但在个人计算机和微处理器领域已经被西方拉开了至少一代半的差距。

1981年IBM推出PC,1984年苹果推出Macintosh、英特尔的80286处理器已经在全世界的办公桌上运行了——而苏联在微处理器设计上还停留在仿制英特尔8080的水平,至少落后了十年。

高校的几位计算机科学家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方案:

研发基于超标量处理器架构和优化算法的新一代苏联计算机。

他们认为超标量技术可以让一颗处理器在每个时钟周期内同时执行多条指令,大幅提升计算效能——这个方向恰好是西方学术界在1980年代中期最前沿的研究领域,苏联如果能在这个赛道上突破就有可能实现弯道超车。

“但我们需要样本,”电子工业部的一个部长在汇报时说得很直白,“最好最快的办法是通过中立国——中国、印度、芬兰...搞到日本和美国的最新个人计算机。

我们可以拆解、研究它们的芯片架构和电路设计,然后在此基础上做出我们自己的东西。”

非常反直觉的是,苏联的光刻机性能在当时完全不亚于西方,但光刻机都给了军用,民用那是一点不沾。

如果能从军工部委虎口夺食,他们肯定能在三到五年内造出苏联自己的个人计算机。

斯拉瓦清楚,电子工业部想要的不只是造电脑,它想要的是一个价值几十亿卢布的长期研发预算,这个预算将巩固它在苏联工业体系中的地位并创造数以万计的高薪研发岗位。

第二个阵营则倾向于完善部署信息基础设施,可以叫它“基建派”。

他们主要来自斯拉瓦自己经手过的农业信息化系统的使用者和受益者——各级计划部门的实际操作人员、高校里那些在过去两年里学会了操作终端的技术员、以及工业那边的许多对信息化感兴趣的实干型干部。

这些人的核心主张恰好和前者相反:

联盟的当务之急不是研发新型计算机,而是用现有的技术大规模部署信息计算中心和公共计算中心、完善自动化计划与调节系统!

他们的理由同样正当:

苏联在大型计算机领域的技术差距远没有个人计算机那么大。目前的大型计算机虽然不是世界最先进的,但它们够用。

在过去两年的农业产研联合体部署中,这些机器稳定地运行着数据采集、统计分析和报表生成的功能,高校和科研机构中已经培养出了一批熟悉大型机操作和维护的技术人员。

一个来自全苏计划科研所的研究员在会上做了个让斯拉瓦印象深刻的类比:

“同志们,打个比方——联盟现在的状况就像一个有了挖掘机但没有公路的国家。一些人想要造更好的挖掘机,一些人想要先把公路修起来。

问题是没有公路的话再好的挖掘机也运不到工地上去。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更强的计算能力,我们缺的是让现有计算能力覆盖更多地方的基础设施!”

他的具体方案是在全苏主要城市和工业中心建立信息计算中心和公共计算中心。

以当时的技术、基建、财政水平来看,给每个工厂每个农庄都配一台计算机完全不可能,但建立共享式的计算资源池是可行的:

一个城市或地区的所有单位通过终端接入同一个计算中心,共享那里的算力、存储和软件。

“这种模式的好处显而易见,第一我们省去了每个单位单独配置计算设备的巨额成本,第二利用了我们已有的大型机技术优势,第三在过去两年的农业信息化部署中已经积累了从安装到运维到培训的全套实践经验。”

更有说服力的是另一个来自高校的年轻专家,他认为之后可以在计算中心的基础上建立一套自动化计划与调节系统。

“信息计算中心提供的是原始的算力和数据存储,但真正有价值的是在这些算力之上运行的自动化系统——它可以实现实时数据分析、优化资源配置、根据当前经济状况自动调节生产计划。

这可以大大提升生产效率。”

公共计算中心在底层提供共享算力,自动化计划系统在中层处理数据和生成优化方案,各级决策者在顶层通过终端接收分析结果并做出决策。

这个框架正在为OGAS系统打下基础。

————

两个阵营的分歧在一次委员会的全体会议上达到了白热化。

电脑派的代表在会上措辞激烈地批评了基建派的方案:

“西方已经在往每个人的桌上放一台个人计算机了,我们还在讨论怎么让几百个人共享一台笨重的大铁箱子?

我们和西方的差距正在越拉越大!如果三年之后西方的个人计算机比我们的大型机还强——按照摩尔定律这完全可能,那你们今天部署的所有计算中心就变成一堆过时的废铁了!”

基建派的研究员毫不示弱:

“三年之后的事情三年之后再说!

你们的方案需要五到八年才能从实验室走到工厂——而且这是最乐观的估计,中间还有半导体制造工艺的瓶颈、良品率的问题...每一个都可能让项目延期几年!

在你们的芯片从论文变成产品的这五到八年里,苏联的经济管理还是用算盘和电话来运行吗?

油价在崩盘、预算在缩水、改革的时间窗口在关闭...我们没有五到八年的奢侈来等你们的产品!”

争吵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斯拉瓦开口了:

“同志们都说完了吧?”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我知道大家都想争更多的预算,但联盟目前需要的是生产,我们目前是计划经济,我们的制度目的并非创造利润,而是生产产品。

现在计算中心要建的需求更高,它是现在唯一能用的方案。油价在崩盘、预算在缩水、加速发展战略需要信息化来支撑——我们等不起五到八年。”

斯拉瓦给出了自己的分配比例:

“预算分配的原则是:七三开。百分之七十的预算投入信息计算中心和公共计算中心的全国部署——这是未来两年的主攻方向。

我们的目标是在十二五期间在全苏所有大中城市和主要工业中心建成至少两百个公共计算中心。

剩下百分之三十的预算投入计算机架构的研发,通过中苏贸易渠道和中立国渠道获取西方和日本的最新个人计算机进行系统性的逆向工程,在现有的仿制能力基础上逐步缩小差距。

三到五年之后,如果研发出了可用的国产微处理器,计算中心可以逐步换装嘛——

到那时候基础设施已经建好了、操作人员已经培训出来了、应用软件已经开发出来了,新硬件有了现成的土壤可以扎根,同志们怎么看啊?”

没人有意见,有意见的也憋着。

“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斯拉瓦还看了眼会议纪要,然后加了句话,这是他在乌克兰一年的基层经验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条管理原则:

“两百个计算中心一定要落实。第一批五十个计算中心的选址、设备和人员方案一个月之内报上来,谁拖延谁负责。”

散了会后,斯拉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把门关上。年导跟在后面走进来,坐在了访客椅上。

“电子部委那边的人会不太高兴。”

“不高兴也比没有预算强。百分之三十对一个长周期研发项目来说第一年足够了,他们需要的是时间和样本,让他们先把能搞到的西方机器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三年之后再根据实际进展决定要不要加大投入。

我担心的是最后出现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研发思潮,这对我国独立自主搞科研是个很大的打击啊。”

年导安慰他说:“没事,搞计算中心产生的好处和福利是人民可以清楚看见的,花大力气搞个人计算机也不能让广大人民都用上,对吧?”

“还真是。”

他看向窗外。窗外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在阴天中显得格外沉重,但他知道在那些塔尖的下面,一台巨大的官僚机器正在缓慢地地往他指出的方向转动。

“联盟的空间站上天了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了一句看起来不太相关的话。

“我看了电视直播。”

“一个能把空间站送上天的国家,核心舱里的计算机系统是自己设计的、生命支持系统是自己造的、对接系统是自己的专利...

联盟不缺工程师也不缺基础科学,缺的是让这些能力从太空降落到地面上来的方法。

如果能把技术用在工厂里、用在物流和计划管理里,这个国家的效率翻一倍都不止。”

他转过身看着年导。

“我们现在得先把路修好,车会来的。”

年导笑了笑,磕了一颗瓜子然后把它塞到斯拉瓦嘴里:

“行,修路工头同志——你的第一条路打算从哪里修起?”

“从各个州的计划部委开始。那帮人还在用计算尺——妈的,TM的在1986年还用这东西编计划。我要去他们大楼里装终端,让他们亲眼看到一台计算机五分钟能算完他们一个星期的工作量。”

“你这台机器必然会引起官僚们的反抗。”

“那就让他们反抗!有意见就开除,就给我滚!你不想进步有的是年轻干部想进步,当年在乌克兰搞信息化的时候每一个地方官僚都在反抗!后来呢?后来他们自己都不愿意回到没有终端的日子了。

人一旦用过了更好的工具就不会想再回去用差的那个,这是人性,比任何行政命令都管用。

我从不介意当一回斯大林。”

窗外莫斯科的天空依然是灰色的。在三百公里的高空,一个崭新的空间站正在以每九十分钟绕地球一圈的速度运行着,它是苏联科技能力的最好证明,也是斯拉瓦正在做的事情的最好比喻:

把已经存在的能力用正确的方式连接起来。

空间站是模块化的,一个核心舱加上不断对接的功能模块,每一个模块增加一种新的能力。

他的信息化网络也是模块化的,一个个计算中心是核心节点,每一个新接入的终端和每一条新铺设的数据链路都是一个新的功能模块。

他不需要等到完美才开始,只要开始了就会越来越好。

他拿起电话拨了斯摩棱斯克州计委的办公室——

“同志,我是联盟信息化委员会的伊万诺夫。关于你们的计划数据处理系统我们需要谈一谈。”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随后传来了介于困惑和不安之间的回答:

“什么信息化委员会?”

斯拉瓦释怀地笑了。

他要打的仗才刚刚开始。

第59章 要想练就绝世武功....(1W)

有句话怎么说的,当你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太顺的时候,那么就意味着你马上要倒大霉了。

斯拉瓦知道,以苏联官僚的尿性,如果他一直坐在办公室等下面人给他送报告,那么他一定可以顺风顺水地活到苏联解体的时候。

所以他开始在全国各地到处飞,督察信息化设施建设,寻找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