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运行状况总体良好，1985年克格勃报告中提到的问题正在整改过程，1979年报告中的施工质量缺陷多数已在后续检修中修复。”
然后审计委员会主席问道：
“1983年伊格纳利纳核电站发现了控制棒的末端效应问题，NIKIET发了函件要求各RBMK电站进行运行限制和控制棒改造，请问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改造执行情况如何？”
能源部副部长的脸色变了。
“关于控制棒改造...”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又挠了挠头“这个项目...列在了现代化改造计划中..具体执行进度需要和设计方确认...”
“好，也就是说没有改。”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跟你玩聊斋，大家都懂。
审计委员会主席转向了中机部的代表：
“请设计方解释一下末端效应的技术本质以及为什么改造至今未能执行。”
中机部的司长清了清嗓子。
“...RBMK反应堆的控制棒设计是基于当时的技术条件做出的最优选择。
1983年伊格纳利纳的调试数据显示，在特定的极端工况组合下——低运行反应性裕量叠加满功率运行——控制棒的插入过程可能产生短暂的正反应性效应。
NIKIET对此进行了分析并提出了建议...”
“函件发出之后执行情况如何？”
“运行限制已经写入了技术规程——”
“但操作员是否被告知了末端效应的存在和危险性？”
“这个...”
沉默。
中机部的司长看了一眼能源部副部长，眼神里写着“这是你的问题关我屁事”的推诿，然后说：
“函件发给了各电站的技术管理层。至于具体的操作员培训...这属于运行方的管理范畴。”
“也就是说你们发了函但不确定接收方是否真的理解并执行了。”
“设计方的责任是提出技术建议，执行是运行方的事，跟我方没关系。”
听证在两个小时后结束，会议纪要由审计委员会当场打出来让每一个与会者签字确认——白纸黑字，所有人说了什么、承认了什么、推诿了什么，全部记录在案。
总之，听证会两边互相甩锅，设计方说发了函，运行方说设计方没告诉严重性。
现在该把“胜利”让给戈尔巴乔夫了，轮到他仲裁了。
11月1日，雷日科夫将报告送上了戈尔巴乔夫的桌上：
“建议政治局责成相关部委立即启动所有RBMK反应堆改造计划和运行规程全面修订工作。
此项工作应纳入加速发展战略的技术保障体系，体现我国核工业在新时期自我完善、追求卓越的决心。”
戈尔巴乔夫完全不会拒绝，毕竟，中机部部长斯拉夫斯基八十七岁了，科学院院长亚历山德罗夫八十二岁了，NIKIET所长多列扎利也年事已高...
恰好，雷日科夫还在报告里提到了对中机部部长、对亚历山德罗夫不满的一些年轻干部，都是当初的吹哨人。
干部年轻化正是戈尔巴乔夫此刻最热衷的事业！换！立刻换上年轻的干部！
实际上这些人都是年导从罗曼诺夫那里搞来的，他们要谢也是先谢年导。
这波算是年导NTR了戈尔巴乔夫。
由于国际原子能机构将在1986年3月来苏联访问，所以戈尔巴乔夫要求对全苏所有在工作的RBMK反应堆都要在3月前完成改造，为此可以限电并降低生产指标。
各电站的运行规程将由中机部和能源部联合修订，操作员必须接受专项培训，在此以后所有设计方的改造要求都必须传达至执行方，责任双方均摊。
动手和背锅让总书记来，策划和串联让斯拉瓦来，而安全和健康归于广大人民。
历史现在不会记下斯拉瓦的名字，但是人民必将永远记住他。
第56章 没有国家能同时得罪两个超级大国还能体面下场
在沙特阿拉伯宣布轰轰烈烈的石油大生产开始后，尽管年导先前的操作已经替联盟挽回了几十亿的损失，但油价的损失仍将对联盟的经济造成打击。
考虑到此时苏联已经在阿富汗撤出了超过65%的军队、在越南降低了大量无偿援助，许多军火没地方用，于是苏联军方提出了一个更有诱惑力的方案：
介入现在两边已经打出狗脑子的两伊战争。
....
要理解1985年秋天发生在波斯湾上空和水面上的事情，需要先把时钟拨回五年前。
1980年9月22日，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下令全面入侵伊朗。
当此之时，伊朗的伊斯兰革命刚刚完成一年半，旧的帝国军队被清洗了一半，但新的革命卫队还没建立战斗力；
美国因为人质危机和伊朗彻底翻脸，不会替德黑兰出头；
最重要的是——沙特和科威特等海湾君主国极度恐惧伊朗的什叶派革命输出，愿意出钱让萨达姆去当去打手。
萨达姆的计划是闪电战，两周之内占领胡齐斯坦省的阿拉伯族聚居区和阿巴丹炼油厂，迫使霍梅尼求和，然后在谈判桌上拿回1975年阿尔及尔协议中被迫让给伊朗的阿拉伯河一半主权。
但事与愿违，两周变成了两年，两年变成了五年，到1985年秋天这场战争已经吞噬了至少五十万条人命而且看不到尽头。
现在攻守易形，1980-1982年是伊拉克进攻、伊朗防御，1982年伊朗反攻收复失地后战线稳定在国际边界附近，1983年起变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式的堑壕对峙——
双方在几百公里长的战线上用人海冲锋和化学武器互相消耗，战线几乎不动，但死亡人数在持续攀升。
而在陆地僵局的同时，海上开辟了第二战场——油轮战争。
油轮战争就是经济战，伊拉克打不过伊朗的人海战术，所以试图用经济封锁来窒息对手。
伊朗的战争机器靠石油出口换来的外汇运转——哈尔克岛是它最大的石油装卸港，每天从这里装船出口的原油是伊朗养活前线几百万军队的命脉！
从1984年开始，伊拉克空军开始系统性地轰炸哈尔克岛和驶往伊朗港口的油轮，试图把伊朗的出口能力炸到零。
伊朗的反击是对等报复：
你炸我的油轮？那我就炸去科威特和沙特的油轮！
科威特和沙特是伊拉克的金主，伊朗革命卫队的快艇和岸舰导弹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袭击中立国的商船，目的是让整个海湾变得不安全从而逼迫国际社会向伊拉克施压停止空袭。
拉夫桑贾尼——伊朗议会议长、革命政权中最有权势的实用派人物之一——在这个时期说过：
“波斯湾要么对所有人都安全，要么对任何人都不安全。”
这句话是伊朗唯一的谈判筹码。
在陆地上，它和伊拉克打成了消耗战，在外交上，它被联合国安理会的五个常任理事国中的四个（美苏英法）敌视，唯一能让全世界认真听它说话的武器就是霍尔木兹海峡！
全球石油运输量的百分之二十从这条三十三公里宽的水道通过，掐住它等于掐住了世界经济的咽喉。
但伊朗一直没有真正封锁海峡，因为它自己的石油也从这里出去，封锁等于自杀。
除非它的出口能力被彻底摧毁。
到了那一步，光脚不怕穿鞋的，封锁就从自杀变成了唯一的筹码。
————
美国在这场战争中的立场时常处于左脑攻击右脑，尖尖代替思考的状态。
表面上华盛顿宣称中立，不向交战双方出售武器，虽然这个中立从来没有被认真执行过。
实质上，美国从1982年起就在向伊拉克倾斜：
82年4月把伊拉克从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上删除，84年11月恢复外交关系，通过农业信贷项目给伊拉克提供数十亿美元的低息贷款，通过沙特的AWACS预警机向伊拉克转交战场情报，在全球范围内截断对伊朗的军火供应。
但伊朗的军火供应一直没有被截断，它通过老钟和朝鲜等中立国渠道搞到了不少武器。
美国倾斜伊拉克的根本原因不是喜欢萨达姆，没有人喜欢萨达姆！
美国和苏联一样恐惧伊朗胜利后的革命输出，美国担心伊斯兰革命席卷海湾，苏联担心伊斯兰革命挑动南部边境的民族稳定。
如果伊朗打赢了这场战争，什叶派革命浪潮将冲击沙特、科威特、巴林、阿联...
这些国家坐拥全球最大的石油储量，它们的政权垮了意味着西方的能源安全在根本上被颠覆。
但华盛顿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国务院和国防部公开扶伊拉克的同时，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小撮人，以罗伯特·麦克法兰为代表在秘密地向德黑兰递橄榄枝。
他们这一派人搞得是长线地缘战略：
“霍梅尼终会死的，之后的伊朗一定是美苏争夺的大奖，如果伊朗被迅速击垮，革命卫队的统治被务实派颠覆，那么伊朗有极大概率会和苏联合作。”
这条暗线后来在历史上演变成了“伊朗门”丑闻，用武器换美国人质、用利润资助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装，但在1985年秋天它还只是一条隐约可见的裂缝。
在这条时间线里美国对伊拉克的倾斜只会更强，因为苏联已经从阿富汗撤军，伊朗的伊斯兰革命对中亚和高加索的威胁在美国情报界的评估中进一步上升了。
华盛顿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就是苏联在南翼获得稳定之后伊朗革命又从另一个方向在同一片穆斯林世界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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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苏联，它在两伊战争中的立场同样复杂，和伊拉克的关系是苏联在中东的传统资产：
1972年，两国签了友好合作条约，伊拉克军队的装备从坦克到战机到防空系统清一色苏制。
但萨达姆从来不是一个驯服的客户，他在七十年代末大规模引进法国武器，什么幻影战斗机、超级军旗攻击机、飞鱼反舰导弹之类的全在买。
1980年入侵伊朗他事先没有通知莫斯科，开战后苏联一度中断了对伊拉克的军火供应以示不满。
但战争的延续迫使双方重新走到了一起，伊拉克需要苏联的军火，苏联需要伊拉克作为在海湾的地缘支点，到1985年苏联已经恢复了全面对伊军售。
早在几年前的安德罗波夫时代，斯拉瓦就影响了莫斯科更明确地站到了巴格达一边，现在苏联完成了从阿富汗的撤军释放了大量的军事和外交资源，9月沙特的增产决定让苏联的石油收入面临严重威胁...
那么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把油价拉起来？
有的同志，有的，逼伊朗把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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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莫斯科
政治局南方问题小组召开紧急会议，在温和改革派的推动下，奥加尔科夫通过了援助武器清单：
两个中队的Su24全天候攻击机连同苏方教官和地勤进驻伊拉克。Su24是苏联空军当时最先进的前线轰炸机，作战半径超过一千公里、可以携带精确制导弹药，加上空中加油能力之后可以从伊拉克本土直接打到波斯湾深处的任何目标。
然后是Kh58反辐射导弹，这东西专门用来压制伊朗部署在哈尔克岛和海岸线上的霍克防空导弹系统。
历史上伊拉克空军打哈尔克岛效率低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伊朗的防空火力让飞行员不敢低空突防，从而严重影响了投弹精度。
Kh58可以从防空导弹射程之外发射，先把伊朗的雷达和导弹阵地打瞎，然后攻击机再从容进入投弹。
最后，在巴格达设立目标情报小组，“传奇”海洋侦察卫星系统的数据经处理后直接供伊拉克空军打击规划使用。
“传奇”系统原本是为苏联海军跟踪美国航母群设计的——它由一组雷达卫星和电子情报卫星组成，可以在全球海域实时定位大型船只。
把这套系统的数据用来定位哈尔克岛的油轮和浮动转运站，那可属于降维打击。
只能说伊朗能活成被美国和苏联一起收拾这辈子有了。
奥加尔科夫的副手在介绍时还补充了一个细节让年导注意到了军方改革派在这件事上的额外动机：
“...Su24中队的装备和弹药从远东军区的库存中调拨，那里在阿富汗撤军之后有大量处于计划轮换期的装备和弹药，与其在仓库里等着过了保质期报废，不如让它们在实战中消耗掉，同时为新一代装备腾出空间。Kh-58导弹从乌拉尔的库存中抽调，同样是计划轮换批次。”
军方改革派不只是在配合改革派的地缘战略，他们自己也在借这个机会推进军备更新的议程。
会议在两个小时之内通过了整套方案，行动代号“信风”。
信风是热带海洋上终年不变的定向风，推动着人类历史上最早的远洋贸易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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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第一次卫星情报引导的精确空袭在黎明时分发动。
美国人在这几年的两伊战争中一直为伊拉克提供情报支援服务，在得知苏联终于愿意下场后，美方“泄露”了不少伊朗港口的具体地图。
四架Su24M从伊拉克南部机场起飞，在空中加油机的支援下飞越波斯湾，先以Kh58反辐射导弹压制了哈尔克岛东侧的两个霍克防空导弹连的雷达，然后以低空突防姿态接近外海深水泊位。
每架飞机携带四枚五百公斤激光制导炸弹，十六枚炸弹中的十二枚命中了哈尔克岛港口的装载臂和控制室。
如果只是炸储油罐，那伊朗还有维修的能力。但这种深水良港的装载臂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轻易生产的，它们必须得从西方或者苏联进口。
显然，美苏都不会给这个年轻的伊斯兰政权回血的机会。
哈尔克岛的出口能力在那天早上被打掉了百分之六十，伊朗的石油出口量从战前的约二百万桶骤降到不足八十万桶。
...
德黑兰。
最高国防委员会在当天深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革命卫队司令莫赫森·雷扎伊主张立即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如果他们能炸我们的出口设施，那我们就关掉所有人的出口通道，让整个世界来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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