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四月下旬,戈尔巴乔夫在一次只有他和斯拉瓦两个人的谈话中说道:
“韦利科斯拉夫,我看你的农业信息化搞得不错,那些试点州的数据很漂亮。现在应该是扩大试点的时候了——全苏联最重要的粮食产区在哪里?”
“乌克兰。”
“对,乌克兰。你接下来的重点工作就是把信息化和产研联合体推广到乌克兰去。”
这是一个陷阱。
乌克兰意味着要去动谢尔比茨基。
谢尔比茨基又是何方神圣了?那个在基辅的宝座上坐了十三年的第聂伯帮堡主,五千万人口的加盟共和国的绝对统治者,勃列日涅夫时代最后的恐龙!
把信息化推进乌克兰就等于直接和谢尔比茨基开战——因为信息透明化是谢尔比茨基最不能接受的东西,他的权力基础建立在对乌克兰经济数据和干部任免的完全控制之上,你让莫斯科的计算机看到基辅的真实数字就等于在他的地基上挖洞。
而且不只是谢尔比茨基,如果斯拉瓦在乌克兰和第聂伯帮开战,哈萨克斯坦的库纳耶夫和其他地方诸侯都会感受到威胁,他们会联合起来抵制莫斯科向地方伸手的任何企图。
到时候斯拉瓦面对的不是一个谢尔比茨基,而是地方加盟国的一群谢尔比茨基!
戈尔巴乔夫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是什么意思?
借刀杀人这一块。
戈尔巴乔夫想让斯拉瓦和地方诸侯们互相消耗,消耗完了之后他再来收拾残局,而斯拉瓦不管赢了还是输了都会在这场消耗战中削弱自己在中央的政治资本。
“好。”
斯拉瓦知道拒绝这个任务在政治上是不可能的,一个中央书记处的农业书记如果拒绝在最重要的粮食产区推广他自己主导的改革方案,那他的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我来安排。”
戈尔巴乔夫点了点头:“乌克兰可是一块改革攻坚的硬骨头,伊万诺夫同志,党和人民需要你,加油干!为导师的理想、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他拍了拍斯拉瓦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
他以为把这个矮子赶出中央就赢了这场斗争。
他高兴的太早了。
...
斯拉瓦走出总书记办公室的时候,年导在走廊里等着他。
她大概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了什么,直接问道:
“你被贬去乌克兰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我被扔进了狼群这几个字,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在整个苏联只有一个地方。”
斯拉瓦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扇被灯光照亮的列宁像。
导师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坚定地望向远方。
“戈尔巴乔夫让我去跟谢尔比茨基打架。”
“我知道,问题是你打算怎么打?”
“不管我怎么打,戈尔巴乔夫都是赢家。”
年导耸耸肩:
“那就让他赢呗。
重要的不是谁赢了面子,而是谁赢了里子!你把乌克兰的信息化搞成了——不管这个过程中谢尔比茨基是被你打倒的还是被戈尔巴乔夫借你的手打倒的,苏联的粮仓就接入了你的网络。
这个网络一旦建成就是你最大的政治资本,谁也拿不走。”
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当年安德罗波夫把你扔去远东种大豆的时候你也觉得是被流放了,结果呢?”
结果是他在远东学到的东西比在莫斯科多十倍。
被扔进狼群是学会和狼打交道的唯一方法。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如果以斯拉瓦为代表的温和改革派能向党内证明不需要激进的政治改革苏联也能变得强盛,那么许多保守派便会主动给斯拉瓦黄袍加身了。
到时候危险的就是戈地图。
第49章 忍耐是要想得开,挺得住!(9.
“当那个小个子离开莫斯科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想到他将成为未来的总书记。——叶戈尔·库兹米奇·利加乔夫”
斯拉瓦离开的那天是四月中旬的一个阴天。
克里姆林宫花园里的白桦树刚刚冒出嫩芽。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层洗旧了的床单搭在城市上方,远处红场的方向传来整点的钟声在潮湿的空气中闷闷地回荡着。
名义上,他是前往乌克兰督导农业信息化建设和产研联合体推广工作。
至于中央书记处农业书记的职务,暂时由他的副手代理。
这算是一种体面的降格吧,人还没被撤职,但工作已经被别人接管了,就像契尔年科被戈尔巴乔夫架空一样。
斯拉瓦离开的时间越长,代理变成正式的概率就越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戈尔巴乔夫在把他支开,但那又怎么样?
莫斯科火车站的月台上来送他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重量级。
雷日科夫穿着件大衣,站在月台的柱子旁边。利加乔夫挺着胸膛走过来和斯拉瓦握了手,奥加尔科夫派了他的副官来递了一封简短的信——大意是要“保持联系”。
雷日科夫在握手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气。他不太会说漂亮话,但两人的友谊早在不言之中。
“伊万诺夫,去乌克兰的时候注意身体。”雷日科夫说,“乌克兰的伏特加比莫斯科的烈,别喝多了。”
“我不喝烈酒,你知道的,对身体不好。”
“那就替我喝两杯不烈的——我听说乌克兰的葡萄酒不错,有机会我一定去乌克乌兰看看。”
利加乔夫的告别更简洁。他拍了拍斯拉瓦的肩膀,说道:“伊万诺夫,干好你该干的事,然后回来,我们都在等你。”
听起来他像是在送一个被派去前线的士兵,而不是一个被贬谪的官员。
也许在利加乔夫的西伯利亚式思维框架中这两者之间本来就没有本质区别,被派去啃硬骨头的人不是失败者,而是被选中的人。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斯拉瓦站在月台上看着这些来送他的人,忽然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
三年前,他从卢比扬卡的审讯室里被安德罗波夫捞出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年导一个人。
现在他被戈尔巴乔夫从莫斯科支走的时候,身边站着苏联最高权力圈子的许多人,总理、第二书记和总参谋长的代表....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
“同志们,不用替我担心。”
他说着,踮起脚拍了拍雷日科夫的肩膀。
斯拉瓦才一米六五,雷日科夫比他高了二十多厘米,他必须踮脚才够得到。
这个画面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忍俊不禁:
一个矮子踮着脚去拍一个西伯利亚壮汉的肩,这就是斯拉瓦本人的缩影——永远在够不太到的地方努力去够。
“忍耐,不是认输!”他对所有人说。
“忍耐是想得开!挺得住!我伊万诺夫还会回来的!”
年导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来做告别。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头发挽了起来,墨镜照旧。她不需要在众人面前展示什么,因为所有该说的话他们昨天晚上在公寓里已经说完了,包括那些不能在公开场合说的话。
“呜————”车站鸣笛了,月台上的管理员向斯拉瓦招了招手。
“伊万诺夫同志!该上车了!”“好!同志们我先走一步了!”
斯拉瓦拎着行李上了车,并向月台上的同志们敬礼。
列车启动后,斯拉瓦从车窗里看到月台上的人群在缓缓后退。年导的银发在灰色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举起手朝他的方向做了一个走吧的手势。
别人都是挥手告别,就她催他赶紧走!
这动作很年导。
在他的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服和几份工作文件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装在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里,是年导在出发前转交给他的。
“罗曼诺夫托我带给你的。”
信很短,还不是手写的,是打字机弄的——也许是因为罗曼诺夫是列宁格勒出身的工程师吧。信的内容不涉及任何具体的政治议题:
“伊万诺夫,如果你在乌克兰需要任何帮助,可以和我联系。”
斯拉瓦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内衣口袋里。
在克里姆林宫的权力游戏中每一张牌都值得保留,哪怕他暂时不打算用它。
————
斯拉瓦走后,莫斯科的棋局继续运转着,只是运转的方式从此多了一个不在棋盘上但仍然在落子的人。
戈尔巴乔夫在支走斯拉瓦的同时把年导升了职,为了安抚党内的温和改革派。
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伊万诺娃(Надежда Ивановна Иванова),这是年导在克格勃档案中的名字。
就像韦利科斯拉夫在俄语中意为“伟大的荣耀”一样,年导同样让她的名拥有重大意义。
娜杰日达在俄语中意为“希望”。
这个名字在正式场合一般用“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或“伊万诺娃同志”,在私下亲密场合则用“娜佳”(Надя)作为昵称,就像韦利科斯拉夫的昵称是斯拉瓦一样。
PS:我设计这个名字时“娜佳Надя”和“年导”在发音上是呼应的——Надя(Na-dya)和年导(Nian-dao)的音节结构相似,都是两个音节,都以N音开头,第二个音节都有d的辅音,算是我的一个小巧思吧。
4月20日,年导被正式调入外交部,担任副部级职务同时被增补为中央委员会委员。
她的新头衔是“外交部国际合作事务副部长”,一个听起来很大但实际权限模糊的位置,恰好处在那种可以参与很多事情但正式负责的事情不多的灰色地带。
戈尔巴乔夫的这步棋有他的算计。
年导的根基在他看来极浅——她不是党校出身、没有地方执政经验、在苏联体制内的人脉完全依附于斯拉瓦和已经去世的安德罗波夫!
把她放在外交部既可以当作安抚温和改革派的一根胡萝卜,又可以用她来制衡葛罗米柯在外交系统中的绝对影响力,同时她离开了农业部门就不再能直接配合斯拉瓦在莫斯科中央的操作。
在他看来年导就是一颗可以被轻松拿捏的棋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颗棋子有一套他完全没见过的下法。
...
年导在拿到新职务的当天就做了一件事——她挨个给利加乔夫、雷日科夫和奥加尔科夫等盟友打了电话。
电话的内容很简短:斯拉瓦虽然去了乌克兰,但温和改革派的基本盘没有动,该继续推进的信息化项目继续推进,该跟进的五年计划预算继续跟进,该在政治局会议上表达的立场继续表达。
“大家不用慌,”她在电话里对利加乔夫说,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显示出她的淡定,“伊万诺夫去乌克兰不是被流放了,那是去给咱们开疆拓土了,我们在莫斯科把家看好就行。”
利加乔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道:
“伊万诺娃同志,你看起来可不简单啊。”
“这种话您留着以后夸我吧,现在还不到时候。”
雷日科夫对年导的评价更加直白,他在一次和利加乔夫的私下交谈中说道:
“这个女同志有一种让你在跟她说完话之后觉得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的本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我们就需要这种能抗压的人才。”
两周时间过去了,苏共内部的温和改革派在斯拉瓦被支走后产生的躁动在年导的串联下迅速平息。
四月下旬,中央全会在克里姆林宫召开。
这是戈尔巴乔夫上台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政策性全会,全苏联的中央委员们齐聚一堂等着听新任总书记的施政纲领。
戈尔巴乔夫在全会上发表了讲话——核心概念是“加速发展”(ускорение)。
他在讲话中引用了安德罗波夫时期那些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提交的研究报告中的结论,尤其是那份著名的“新西伯利亚宣言”中的关键判断:
苏联社会的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发展之间存在显著滞后,经济管理中行政方法压倒经济方法、集中化方法压倒分散化方法!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苏联的经济增长率显著下降,产业发展不平衡加剧,消费品短缺让工人对劳动成果丧失了兴趣。
尽管资本投资巨大,但生产的固定资产正在迅速老化,新技术的引进严重滞后!
这些问题每个坐在大厅里的委员都心知肚明,但听到总书记在全会上公开承认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戈尔巴乔夫提出的方案是机械工程优先发展——在第十二个五年计划中,将机械工程行业的增长速度加快一倍半到两倍,通过设备更新来带动整个经济的现代化。
他设定的目标宏大到让人不确定该感到振奋还是该感到恐惧:
到2000年在工业生产方面赶上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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