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这个在外交界混了快半个世纪的人早就把表情管理练成了和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他的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和一份当天的《真理报》,报纸翻到了讣告版——
乌斯季诺夫的官方讣告占了半个版面。
他又送走了一位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老同志。
已经来不及为乌斯季诺夫去见导师而悲伤了,现在来到了小资历的回合。
“戈尔巴乔夫同志,伊万诺夫同志,”葛罗米柯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戈尔巴乔夫把改革派的立场摆了出来:推索科洛夫当国防部长,同时确保奥加尔科夫在国防部内获得推进军改的实权,阻止罗曼诺夫。
“为什么不是罗曼诺夫?”葛罗米柯明知故问。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但他要听戈尔巴乔夫亲口说出来。
“因为一个人不应该同时控制军工生产和军事指挥,”戈尔巴乔夫干练地回答道,“这破坏了政治局内部的权力平衡!
安德罗波夫同志把军工和军队分开管是有道理的——生产武器的人和使用武器的人如果是同一批人,政治局对军方的控制力就会被削弱。”
这个论点打中了葛罗米柯的要害。
他对军方确实信任,但“政治局内部的权力平衡”恰好是他三十年来安身立命的根基。
葛罗米柯之所以能在从赫鲁晓夫到勃列日涅夫到安德罗波夫到契尔年科的四朝更迭中稳如磐石,靠的就是一个能力:
精确判断权力天平的倾斜方向然后站到略重的那一边!
最重的那一边不需要他的支持,而略重的那一边因为他的加入会变成明显重的那一边,这样他的价值就最大化了。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的计算:
罗曼诺夫如果拿到国防部会怎样?他会成为政治局里仅次于总书记的实权人物,掌握军工加军队两大系统,在契尔年科死后——这确实是大家现在就应该考虑的问题——他将是戈尔巴乔夫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如果罗曼诺夫赢了,葛罗米柯作为一个在关键时刻没有站到他那一边的人会被边缘化。如果戈尔巴乔夫赢了——
戈尔巴乔夫似乎读出了他的犹豫,在这个时候说道。
“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下一任总书记会是我。契尔年科之后保守派已经拿不出第二个占位符了,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在我成为总书记后,我会需要一位可以信赖的同志来继续主持外交工作。”
你今天帮我拦住罗曼诺夫,我明天让你继续当外交部长。对于七十五岁的葛罗米柯来说,继续留在外交部的宝座上度过他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也许是他现在能得到的最好的交易了。
但葛罗米柯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思考最后一个变量。
他看了一眼坐在戈尔巴乔夫旁边的斯拉瓦。
这个四十岁的年轻人,中央书记处的农业书记,安德罗波夫一手培养出来的、和戈尔巴乔夫结了盟但在经济改革路径上和戈尔巴乔夫有分歧的、被中方高度评价的那个人...
他在改革派中代表着一股和戈尔巴乔夫完全不同的力量。
葛罗米柯知道,改革派并非铁板一块。
戈尔巴乔夫主张快速市场化和政治开放,斯拉瓦主张渐进信息化和轻工业优先——这两个方向虽然现在不矛盾,但将来一定会产生更大的分歧!
一个有内部张力的改革派比一个铁板一块的改革派更容易被平衡,这就是葛罗米柯最终点头的真正原因。
“我看索科洛夫可以,”葛罗米柯终于开口了,“奥加尔科夫的安排需要契尔年科本人点头,我可以去医院跟他谈。”
他选择了由自己亲自出面向契尔年科施加影响,因为契尔年科会听葛罗米柯的话(他们现在是三驾马车中仅剩的两个),但不一定会听戈尔巴乔夫的。
“至于罗曼诺夫——”葛罗米柯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翻在讣告版的《真理报》。
“乌斯季诺夫生前和他的关系并不是外界以为的那么好,这一点我可以在适当的场合提一下。”
葛罗米柯将会向政治局的其他成员散布一种印象:乌斯季诺夫本人并不赞同由罗曼诺夫来接手国防部。
至于这个“印象”是否完全符合事实已经不重要了。
在克里姆林宫的博弈中,一个被足够多的人相信的印象和事实之间的区别就像乌兹别克斯坦棉花袋里的沙子和棉花之间的区别一样,过了秤之后谁也分不清。
PS:据传乌斯季诺夫临死前留有遗言,力主政治局选择戈尔巴乔夫为党的领导人,理由是他本是安德罗波夫的忠实支持者,而且在乌斯季诺夫生命最后几个月里与戈尔巴乔夫建立了深厚的私交。
————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事情的进展速度快得像一列失去了刹车的火车。
葛罗米柯在21日晚间去了中央临床医院,在契尔年科的病房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没有人确切知道他在那一个小时里对契尔年科说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契尔年科的秘书通过电话向政治局全体委员传达了总书记的意见:
国防部长一职由索科洛夫元帅担任,奥加尔科夫元帅出任第一副国防部长兼军事改革委员会主席,直接向政治局汇报工作。
罗曼诺夫在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国防部大楼的会议室里安排乌斯季诺夫的葬礼仪式细节。
将军们后来说,他接完电话之后脸色难看得就像是喝了掺水的伏特加一样,但随后他继续低头翻着面前的手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忍耐!我罗曼诺夫从不怕泼冷水!
改革派赢了,至少在这一个回合里赢了。
PS:之后主角要用罗曼诺夫对付戈地图,所以现在不着急让他下线。
...
但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在戈尔巴乔夫的脸上停留超过二十四小时他就做了一件让斯拉瓦几乎想当场和他翻脸的事情。
12月24日,莫斯科 全苏党务工作会议。
戈尔巴乔夫在会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意识形态的重要演讲。这是一篇带有明确政治宣言性质的纲领性文献。
他在演讲中向党的话语体系中引入了两个全新的概念——改革重建与公开透明。
“...必须在经济和整个社会关系体系中推进深刻的变革,必须为苏联人民确保质量更高的生活水平...”
然后是那段让斯拉瓦在台下听得坐立不安的话:
“...公开性是社会主义民主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坦诚的信息是对人民的信任与尊重的体现——尊重他们的智慧与情感,尊重他们自主理解事件的能力...”
改革重建、公开透明、加速发展。
三个概念在同一篇演讲中被确立为核心主题,这在联盟的政治话语史上还是第一次!
斯拉瓦坐在台下听着这些话彻底红温了。
他知道这些词,他太他妈知道了,没人比他更懂了!
改革重建,在他穿越前的那个历史里这个词成了苏联解体的前奏曲的标题。
公开透明更是自杀,在他穿越前的历史里这次政治改革释放了什么?
民族主义、分离主义和对体制的全面否定,最终把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后再也关不上!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历史里戈尔巴乔夫正是用这些埋葬了苏联。
他搞不好经济,就想着手搞政治,但是如果经济都搞不好那么民众一定会把怒火倾泻向体制,然后联盟就解体了。
在这篇演讲之前,契尔年科的幕僚们曾向总书记报告,说戈尔巴乔夫准备发表一篇越权的讲话,契尔年科从病床上发来指示要求戈尔巴乔夫取消演讲或者至少修改讲稿。
但戈尔巴乔夫拒绝了。
他已经不再把契尔年科当作一个需要服从的上级,而是当作一个需要绕过的障碍。
契尔年科还没坦坦荡荡见导师呢就已经被当无害的神像挂在墙上了,戈地图罪加一等。
斯拉瓦在演讲结束后的休息间隙找到了戈尔巴乔夫。
“你TM疯了?”斯拉瓦压着声音说道。
戈尔巴乔夫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杯子。
“公开透明?在经济改革还没有拿出任何像样的成果之前你就要搞政治公开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所有被压在盖子下面的东西——民族矛盾、历史旧账、对体制的不满——会一股脑地冒出来,而你手里没有任何经济成就可以拿来对冲这些东西!
老百姓在公开化之后会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但生活没有变好,然后他们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制度不行,到时候你怎么收场?
你只需要宣布辞去作为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总统的职务就行了,广大苏维埃人民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伊万诺夫,你太悲观了。”
“我不是悲观!我他妈见过——”
红温的斯拉瓦在这句话冲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说漏了嘴,他迅速调整了措辞:
“我见过太多改革者在没有经济基础的时候搞政治开放,最后被自己释放出来的力量吞噬的例子。赫鲁晓夫搞解冻运动结果怎么样?他什么下场?”
“赫鲁晓夫的问题不是搞了解冻,而是搞解冻的同时得罪了所有人。”戈尔巴乔夫放下了水杯,他的声音在这次对话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伊万诺夫我告诉你,我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冲动!我需要向全党表明我的方向是什么,我需要让所有支持改革的人知道他们有一面旗帜可以聚集到下面,我需要在契尔年科走之前把改革重建和公开透明这两个词植入到党里,让它们变成不可逆转的既成事实。”
“但你把经济改革和政治开放绑在了一起!这两件事的节奏不应该一样,经济改革要先走出成果来稳住人心,然后才有资本去搞政治开放。
你现在把两个一起端上去,然后告诉我你能做到平衡——等真正上手了你肯定会在经济上碰一鼻子灰然后去改体制!”
“伊万诺夫你给我闭嘴!你为什么不去试试亲手操刀改革?你才管党务多少年?我干了三十多年党务,我不比你懂怎么做?”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退缩。
斯拉瓦意识到了他不愿意正面面对的事情。
他和戈尔巴乔夫之间的分歧从来不只是策略层面的,而是路线层面的。
戈尔巴乔夫相信苏联的根本问题是政治体制的封闭和僵化,经济问题只是这个根本问题的表征,所以必须从政治改革入手才能打开经济改革的空间。
而斯拉瓦相信苏联的目前面临的首要问题是经济效率的低下和信息流动的阻塞,政治体制同样有问题,但在经济没有好转之前动它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一个说先开窗通风再收拾屋子,另一个说先收拾好屋子再开窗,否则风一进来会把更多的灰尘吹起来。
“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暂时说服不了对方,”戈尔巴乔夫最终用一种把分歧搁置起来的语气结束了这次对话。
在眼前这个阶段和斯拉瓦公开决裂是不明智的。
“你做你的经济改革和信息化,我搞我的政治方向,等到该交汇的时候再看。”
“好,”斯拉瓦接受了这个提议。
在当前的权力格局下他没有足够的分量来改变戈尔巴乔夫的决定,他必须从现在就开始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准备。
“戈尔巴乔夫...同志,我们现在求同存异,但我保留在将来合适的时候重新提起这个问题的权利。”
“当然。”
————
这场分歧当然没有停留在两个人之间,两人回去后都开始了行动,分歧迅速扩散到了苏共整个改革派阵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改革派内部开始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裂痕:
支持经济改革优先、对政治公开化持谨慎态度的温和派开始向斯拉瓦靠拢,这些人包括一部分从地方调上来的年轻干部、一些在经济部门工作的实务型官僚、以及军方改革派中那些虽然支持军改但对公开透明可能削弱军事保密制度感到不安的将领们。
而支持政治改革与经济改革同步推进的激进派和自由派则更紧密地聚集在了戈尔巴乔夫周围。
这些人包括一批在学术界和媒体界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外交系统中主张全面开放的年轻外交官、以及那些真诚地相信“只要让老百姓说真话苏联的一切问题都能解决”的理想者。
改革派的裂痕,更准确地说是改革派内部的路线分化,正是葛罗米柯在答应支持戈尔巴乔夫之前就预见到的局面。
这个老狐狸在21日的那间办公室里看着戈尔巴乔夫和斯拉瓦并排坐在他对面的时候就已经算出了这步棋。
这也是他选择支持让奥加尔科夫进入国防部的真正原因——奥加尔科夫的军改主张在方法论上更接近斯拉瓦的渐进信息化而非戈尔巴乔夫的系统性变革,把他放在国防部里,等于在军方内部也种下了一颗和戈尔巴乔夫方向略有不同的种子。
1984年在这一场未完成的权力博弈中走到了尽头。
莫斯科的除夕夜下着大雪。斯拉瓦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城市,年导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已经睡着了。
又一年过去了。
安德罗波夫已经走了九个月,乌斯季诺夫走了十一天,契尔年科还在医院里用氧气面罩维持着那点可怜的生命力——勃列日涅夫时代的三驾马车现在只剩下葛罗米柯一个人还站着,而他站着的方式恰恰是因为他从来不主动拉车只负责掌舵。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1985年。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历史里,那是苏联命运转折的一年——戈尔巴乔夫上台,改革重建启动,冷战开始走向终结,而苏联本身也开始走向解体。
在这个世界里呢?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有了撬动历史的力量。
PS:我们宿舍全员都研究生上岸了...今天答辩结果下来了,我那考去北航的舍友一辩没过只能二辩了。起因是研究方法错了,他指导教师是个小资历,小资历告诉他那个方法可以,但是答辩老师是个中资历,答辩老师觉得那个方法是错的,最后就二辩了。
至于另一个舍友,他指导教师是学院的老资历,尽管他的研究题目比较简单且内容少,但是因为他背后是老资历所以答辩老师也不为难他。
唉唉,学术权威,唉唉,老资历,唉唉,学阀。
第46章 克里姆林宫危机(7.5K)
时间来到了198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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