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警察在工作时间突击检查国营商店和澡堂,把那些在上班时间跑出来购物和洗澡的人拦下来盘问“你的工作证呢?为什么不在岗位上?”;
电影院在下午场被民警清查,所有观众都要出示证件证明自己是在合法的休假或轮休时间而不是旷工跑来看电影的;
甚至有人因为在工作时间被发现在街上闲逛就被所属单位记了处分。
斯拉瓦在读到这些报道的时候把报纸拍在了桌上,力道大到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这是在搞什么?秘密警察吗?”他烦躁地说,“用警察去抓旷工的人?这他妈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在制造新的问题!
这叫什么,这叫强迫劳动!”
“你的反对意见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年导的语气出奇地冷静。
通常在斯拉瓦发火的时候,她要么跟着一起骂要么用毒舌让他冷静下来,但这一次她选择等他把话说完。
“工人为什么旷工?因为干好干坏一个样、工资差距几乎为零、商店里的东西还买不到——整个激励机制是坏的!
你去查他们的岗不去修你的机制等于是用创可贴糊裂缝,你糊一年两年大家忍了回去上班了,你一旦不糊了他们照样跑出来逛街洗澡看电影。
而且,你用警察去管工人上不上班这件事本身就是荒谬的——上班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工人和企业之间的关系,你让国家机器插进来用行政手段去维持一个本质上应该由经济激励来维持的行为,那你跟集中营有什么区别?”
他把桌上的报纸推到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着。
“我跟安总说过信息化解决不了计划经济的根本问题,他听了也同意了!我跟他说过需要引入某种形式的市场机制来改善消费品供给和劳动激励,他也没有反对。
但现在,他上台了不去做这些难的事情,反而去搞最容易最粗暴的‘查岗抓人’——这是什么?这是把精力用在了刀背上!”
年导等他走动了好久才开口:“你说的都对,所以你不是总书记。”
“什么?”
“安总现在最需要的是政治上的合法性。
他上台才两个月,权力基础还不稳,契尔年科那帮人还在暗处盯着他的每一步。
在这个时候他需要做一些普通苏联人看得到、感受得到、拍手叫好的事情来巩固他的民意基础——反腐是一个,劳动纪律是另一个。
你去问问莫斯科街头的普通人对查岗这件事怎么看,我保证十个里面有八个会说‘早该这样了那些旷工的懒虫就该被收拾’。安总需要这八个人的支持,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需要。”
“就不能开了那些工人吗?”
“你以为这里是市场经济?联盟长期严重缺乏劳动力,工人根本不怕被开除,而且充分就业是CCCP的政治承诺,宪法保障公民的劳动权,消灭失业被视为社会主义优越性的核心标志。
企业在政治上和制度上都很难开除工人,就算失业了人家也没有房贷要背,人家是免费发房子的——再加上联盟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保障,啧啧,让我来我也躺平。”
“先不管躺平的事,安总这个办法就是饮鸩止渴——”
“照你这么说所有的政治都是饮鸩止渴,区别在于你喝完了那杯毒酒之后还有没有时间去找解药。
安总的算盘是先用反腐和纪律运动稳住基本盘、赢得民心清除对手,然后在权力足够稳固之后再推进那些更深层的改革。他不是不知道查岗抓人不是根本解决方案,他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动根本问题的时候。”
“我反正不信他所谓的‘深层改革’能有多深,安总的当务之急是活过1985年.”斯拉瓦对安总改革的未来不抱太大希望。
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塔什干的天际线,沉默了一会。
“还是缺时间,”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所有的问题都是时间。安总觉得他有时间先稳权力再搞改革,但他的身体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如果他把宝贵的执政期都花在查岗抓旷工上——”
“你担心的事情我也担心,”年导走到他旁边。
“但你现在不在莫斯科你插不上手。而且,就算你在莫斯科你也未必拦得住他——他现在是总书记,不是你的学生。”
安德罗波夫才是总书记。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泼在了斯拉瓦头上。她说得对,他在安德罗波夫面前的角色是“能说真话的好下属”,但“说了真话”和“对方听了你的真话”之间隔着一道叫做权力的鸿沟。
在这道鸿沟的这一边他可以分析、建议、反对甚至生气,但最终做决定的是那一边的人。
————
二月初,调查的方向开始让斯拉瓦不安起来。
棉花案的线索开始指向莫斯科。
随着调查组把资金流向一笔一笔地追下去,越来越多的转账记录、审批文件和签名指向了莫斯科的中央机关:
计划委员会、农业部、财政部、中央统计局...
这些部门的官员们在过去十几年里对乌兹别克明显不合理的棉花产量数据视而不见甚至主动配合造假,因为虚报产量也给了他们自己的工作增光添彩——你分管的地区棉花产量年年增长,你就是一个有能力的领导干部,升职加薪评奖样样不落!
从下到上每一个环节都在造假,因为每一个环节的激励结构都鼓励造假——基层造假是为了完成不切实际的指标,中层造假是为了向上面交差,上层造假是为了维持社会主义建设节节胜利的叙事。
拉希多夫不是一个人在造假,他只是一个产出了最大规模造假的节点,而维持这个节点运转的是一整个系统。
如果要彻底查清这个系统——从乌兹别克一直查到莫斯科的中央委员会——那涉及到的人数会多到让整个苏联的行政体系瘫痪。因为从严格的标准来看,从上到下没有几个干净的。
二月八日,斯拉瓦收到了安德罗波夫的指示,只有几个字:“调查止步于共和国层面。中央的线索另行处理,暂不深入。你回莫斯科一趟。”
斯拉瓦读完这条消息后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年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让我停手了。”他说。
年导神色如常,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坐下来开始嗑瓜子,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是对的,”她说,“现在查到莫斯科就像在火药库里点火柴——保守派已经被反腐运动震慑住了,但震慑和恐惧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他们觉得安总是要把所有人都收拾了,那他们就不是被震慑而是被逼到了墙角,逼到墙角的困兽是会咬人的。”
“我知道,但我不是因为这事要回莫斯科。”
“那你回去打算干嘛?”
“跟安总谈谈。劳动纪律、改革方向...谈他到底打算用多少时间来做多少事情。
我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等下去了,不管是我还是他都没有时间了!
再聪明的棋手如果走错了方向也是白搭。查岗抓旷工不是正确的方向,至少不应该是唯一的方向!他需要有人当面跟他说这些话。”
年导把瓜子袋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已经开始飘下来的雪——塔什干的雪不像莫斯科的那么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白色的面粉。
“能面刺寡人之过的臣子一般是没有好下场的,老弟。”
“如果时间充足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没办法了。而且,这就是他把我放在身边的原因——如果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他不会花两年时间来培养我,他直接下个命令给克格勃的任何一个上校就行了。”
“那万一他觉得你说的不对,甚至完全违背他的三观呢?”
“那我至少尽了我的责任。看在往日种种的份上,安总应该不会把我送去西伯利亚...吧?”
“那你可要做好最糟糕的准备了。”
“没事,我这人的优点有两个,一是想得开,二是挺得住,我才不怕去西伯利亚泼雪水!”斯拉瓦深吸一口气。
年导看了他好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
“行,那就回去吧,”她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叹了口气,仿佛已经猜到了结局。
“我留在这里继续盯着案子的收尾工作,你一个人去莫斯科跟安总谈——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是去谈判的,不是去吵架的。把你的脾气收好,把你的道理摆清楚,该让步的地方让步,该坚持的地方坚持。
安德罗波夫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一个和你目标一致但方法有分歧的盟友——对待盟友的方式和对待敌人是不一样的。”
斯拉瓦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行李。
塔什干下雪了。
第28章 戈地图还是装的太好了
1983年2月7日 莫斯科
安德罗波夫有一个习惯,在做重大人事决定之前会把相关人选的档案调出来摊在桌上。
就像一个老裁缝在布料堆里挑选最合适的那一块一样。以前是在卢比扬卡看手下特工的档案,现在只不过是换到克里姆林宫的新办公室了。
墙上挂着的列宁像有些褪色,台灯的光也偏冷,他让秘书从旧办公室把那台铜底座台灯搬了过来才觉得好了一些。
茶照例是泡好的,放在搪瓷杯里等着他品尝。
桌上摊着两份档案,一份厚一份薄。
厚的那份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的,从他在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当第一书记时候的工作评鉴到进入中央委员会后的历次讲话记录、出国访问报告、以及克格勃对他私人生活的例行监控摘要——
好吧,这最后一项没什么可看的,戈尔巴乔夫的私生活干净得令人钦佩甚至令人怀疑,除了和妻子赖莎感情很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把柄。
薄的那份属于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也就是斯拉瓦。
说是档案,其实更像是一个拼凑起来的碎片集——两年多前从莫斯科街头被带到卢比扬卡时的审讯记录、谢洛夫对他来历的调查报告、以及他在乌兹别克、伊拉克、西方81演习和马岛战争期间的工作表现评估。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安德罗波夫自己写的批注:“此人有能力,有判断力,但根基不明,且思维方式与体制不完全兼容。可用,须严格控制。”
他把两份档案并排放着,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开始在脑子里做一件他做了三十年的事情——评估人。
他并非党政官僚,KGB出身的他作为联盟的新任总书记想要快速实现自己的目的必须要依靠那些合适的人,而他恰好在选人方面很擅长。
戈尔巴乔夫今年五十一岁,有莫斯科大学法律系和斯塔夫罗波尔农业学院的双学位,在党内的履历从基层团委一路干到边疆区第一书记再到中央委员会主管农业,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他的干部考核评语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精力充沛”“善于协调”“政治上可靠”
尤其是“政治可靠”,这在苏联的人事语境里意味着此人不会给上级添麻烦,这在很多时候比“能力强”更重要。
在他的角度来看,戈尔巴乔夫也是一个标准的党内改革派,他认为苏联的体制需要“完善”和“革新”,但这种革新是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框架之内的调整而不是对框架本身的质疑。
戈尔巴乔夫在斯塔夫罗波尔州搞过一些农业管理方面的实验,效果还不错,方法也温和,没有触动过任何人的核心利益。
安德罗波夫在前几天访问布达佩斯时对匈牙利的“古拉什共产主义”表现出了兴趣,而戈尔巴乔夫也有类似的倾向——他觉得社会主义经济体制可以通过引入某些有限的市场要素来提高效率,但前提是党的领导地位和公有制的基础不动摇。
党内的保守派们对戈尔巴乔夫有意见,这一点他知道,但不至于视戈尔巴夫为威胁。
这个年轻人是个会在政治局会议上提出不同意见但也会在表决时服从多数的人,他的改革主张听起来更像是把现有的机器调试得更好而不是换一台机器。
这种温和的改革姿态让他成为了一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人选——
保守派觉得他不会走太远,改革派觉得他至少会往前走。
而斯拉瓦——
唉唉,还是太嫩了,锋芒太尖,欠打磨了。
安德罗波夫又喝了口茶,把目光从戈尔巴乔夫的档案上移到了那份薄得多的文件上面,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斯拉瓦的问题不在于能力。
两年多的合作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战略眼光和分析能力。
他在乌兹别克、在伊拉克、在西方81演习、在马岛...每一件都做得干净漂亮,有些甚至超出了安德罗波夫本人的预期。
而且,他对中国事务的了解更是任何一个苏联外交官都比不上的——于洪亮回到北京后通过渠道传回来的反馈证实了这一点,中方对斯拉瓦印象极好,认为“此人了解中国的深度和广度非常令人意外”。
但斯拉瓦的思维方式让安德罗波夫不安。
并非是斯拉瓦是个反动派或者是有很多逆天的建议——安德罗波夫在很多具体问题上恰恰同意斯拉瓦的判断!
但安德罗波夫一直有一种对斯拉瓦的警觉。
斯拉瓦在讨论经济改革的时候经常会不自觉地滑向一个安德罗波夫认为危险的方向:
他会把市场机制说得理所当然,把价格放开、企业自主权、甚至某种形式的私有制当作解决苏联经济问题的“自然选项”来讨论。
太可怕了,那种口气不像是一个在社会主义体制内寻找改良方案的人,更像是一个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经济体系中来的人在用他的经验套到苏联的现实上。
安德罗波夫在克格勃工作了十五年,他见过太多滑坡的例子了——一个人从“改良体制”滑向“质疑体制”再滑向“否定体制”,往往不是因为有了某个明确的转折点,而是因为他的思维起点本来就不在体制内部!
更何况,斯拉瓦又和党内官僚打交道才几年?他的政见有实践过吗?他面对党内广泛的反对、不满又靠什么化解?
很多改良者就是因为碰壁太多失去希望,才从改良变成否定的。
他很担心斯拉瓦变成联盟的掘墓人。
如果有一天斯拉瓦获得了足够大的权力去推行他的想法,那些想法可能会带来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后果。
在一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厦里拆承重墙的时候——哪怕你的本意是要加固地基——大厦可能会先塌掉。
戈尔巴乔夫不一样。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思路虽然在具体方案上可能比斯拉瓦更加激进——
他有时候谈起经济民主化和政治透明度的热情甚至让安德罗波夫都觉得需要踩踩刹车——但至少他的出发点是在体制内部的,他提出任何改革方案都会自觉地在“坚持党的领导”这个大前提下来表述。保守派可能不喜欢他,但至少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而斯拉瓦说的那些东西——“必须要存在部分失业者才能激励劳动”“让企业自负盈亏才能提高效率”“消费者用钱包投票”...简直就是异端!
如果让党内的保守派听到安德罗波夫身边有一个人在用这种方式讨论经济政策,那他们就会开始怀疑安德罗波夫本人的意识形态立场,这在权力基础尚未完全稳固的当下是他承受不起的风险!
安德罗波夫把两份档案合上叠在一起,用手掌在上面压了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两个号码,分别约了两个人——一个明天上午,一个明天下午。
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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