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难道是那百分之五的问题?算法认为合理于是给了当地官员们5%的操作空间,可以小幅度地腐败一波?
对,真相应该是这个!
如果有人在建材的生产和供应环节里做了手脚,虚报产量、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那原始数据就是铁证,原始数据只存在于本地服务器上,烧了它铁证就没了。
分房腐败只是冰山的一角,建材供应链上的腐败才应该是真正的大鱼!
那这条链上涉及的部门可就不只是社区干部和区行政委员会的副主任了。
建设委员会负责建材的采购和调配,计划委员会负责生产计划的制定和数据的汇总,信息化委员会负责信息中心的运维和数据管理,阿塞拜疆当地的克格勃负责信息中心的安全监控。
如果这些部门都在配合掩盖,那这就不是一个分房腐败案了。
这才对!这才是他应该查的东西,一个系统性跨部门涉及建材供应链的贪腐网络才是他作为中央调查员应该面对的案子分量,分房腐败只是这个网络的副产品——那些官员在建材上捞了钱,顺便把新建的房子也分给了自己人。
更让格德良笃定自己猜想的是所有本地部门都在急着结案。
克格勃说是老鼠咬电线,计划委员会说是算法微调,建设委员会配合得滴水不漏,信息化委员会撤了相关干部的职...看起来像是在严肃处理,实际上是把知道内情的人赶紧送走隔离起来、不让他们跟格德良接触。
所有人都在急着把这件事画上句号。
太对了,就是这个熟悉的味!正常的官僚机构处理问题从来不会这么快,要是没给好处苏联的官僚一件事能拖三个月绝不拖两个月!
好,现在可以写报告然后让上面派年轻干员去顺着自己的调查思路解决问题了。
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上级派哪些年轻人过来练手,还订好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只等着回莫斯科鸣金收兵了。
他看了眼表——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该睡觉了。
可自己下午吃的东西有点多,太撑了睡不着,不如去附近的城里转转,顺带着去伊万诺夫楼的工地看一眼。自己还没见过伊万诺夫楼长啥样呢!
此时的格德良还不知道,他的这个偶然的决定将会牵扯出更多被掩盖的利益网络。直到将这把火烧向整个华约。
第144章 在幽灵般的灯光下...
1993年7月的一个晚上,巴库近郊一处正在施工的伊万诺夫楼工地。
工地被围挡围着,两米高的铁皮围挡顶上还有铁丝网,上面挂着施工单位的标牌和“闲人免进”的告示。围挡里面几栋楼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最高的一栋到了第9层,混凝土柱子和梁的骨架在夜色中像一具巨大的骨骼。塔吊的臂杆在空中横着,红色的警示灯闪烁着。
根据阿塞拜疆建设委员会的说法,这里处于地震带——哪怕最近十年都没发生超过3.7级的地震。这里伊万诺夫楼的限制是9层,预制楼的强度不能和纯浇筑的钢筋混凝土比。在其它非地震带,伊万诺夫楼则最高可以到16层,目前还躺在设计院的图纸上,说是等地震带的赫鲁晓夫楼都被替换完了再建。
正常情况下,格德良不被允许在夜间进入施工工地。但他手里有两份文件:苏联最高检察院的调查授权和克格勃的配合指令。这两份文件加在一起在苏联的体制里可以打开几乎任何一扇门。
保安看了看文件,打了个电话然后放他进去了。
格德良进了工地之后先找到了驻扎在这里的克格勃督察员。
苏联所有的国家重要工程从核电站到水坝到军工厂,在施工期间都有克格勃的军官驻扎监察。这是安德罗波夫时代建立的制度——克格勃军官在工地上全程跟踪施工过程,记录任何违规操作和可疑现象。
督察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上尉,看起来很疲惫,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他把格德良带到了工地临时办公室,这是一间集装箱改的活动房,随后军官从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了一叠文件。
“这是我的记录。从开工到现在每天一份,你想看啥就看啥吧,反正我感觉没啥用。”
和前些年斯拉瓦被戈尔巴乔夫贬去乌克兰最后处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一样,各个工地赶工时的许多违规操作和偷工减料都被克格勃军官记录在案,但克格勃只有报告权没有处置权。
经过冷战半个世个纪的膨胀,克格勃的权力已经很恐怖了,苏共中央不能再让它的权力再膨胀下去,所以克格勃管不到部委的生产计划,往往是克格勃报告往上送,领导批转给被举报的部委“研究处理”,然后不了了之。
当年切尔诺贝利2号机组粗制滥造的报告都能送到克格勃主席安德罗波夫手上,还被他亲手给出批示和指令,结果不照样不了了之?
PS:该事件可以去第55章回顾一下。
这里也是一样。格德良坐下来翻,文件很厚,有好几百页,每天的报告都记录了施工的进度、到场的材料、发现的问题。
格德良越翻越沉默,报告里记录的问题他太熟悉了!
————
苏联建筑行业的腐败从不是什么新闻。它跟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一起长大。
在市场经济国家,建筑行业的腐败从招投标阶段就开始了——围标串标、量身定制招标条件让特定单位中标、评标专家收买。
还有材料设备采购以次充好,水泥标号、钢筋直径/材质、混凝土配比偷工减料,虚报采购价格、吃差价(甲方指定供应商但背后有关联利益),这都是最经典的油水环节,因为材料成本占工程总造价比重大,且现场很难逐批检验。
PS:我家就是搞房地产建设工程的,背后的许多骚操作我都知道,甚至还有如何策动当地街头混混去赶钉子户()
那些居民短时间看不到的隐蔽工厂更是重灾区,地基处理、钢筋绑扎、防水层管线预埋这些完工后被覆盖事后无法直接肉眼核查的项目经常被糊弄过去,甚至有直接把建筑垃圾回填当地库墙壁填料的。再施工过程中还有大量签证单额外增加的工程量确认,用于虚增工程量虚报造价,变更设计往往绕开原招标条款成为合法加钱的通道。
但苏联体制下计划经济时期的建筑腐败模式和市场经济下的不太一样,这里的建筑业不存在市场定价和自由竞标,所以腐败不太表现为“多收钱”,而是表现为物资和劳动力的体制外调配。
克格勃上尉的记录里,密密麻麻地写着这些形式——
物资截留。水泥、钢筋、木材这些建材在苏联因为新一轮大建设的上马出现了短缺,谁掌握仓库的调拨权、谁能批到额外的配额谁就有权力。工地的材料科长把计划内该给本工地的建材“截留”一部分倒给关系户的另一个项目,也许是某个干部正在翻修的私人别墅,也许是另一个工地的主任欠他一个人情。
OGAS管不了这事。OGAS的终端只知道工地签收时领取了多少物资——签收单上签了字,系统记录已到货。
可签收之后那根钢筋到底是被插在了伊万诺夫楼的地基上,还是被装上卡车运到了干部的别墅?系统不知道。
还有典中典的虚报进度指标,为了完成计划指标拿奖金工地虚报施工进度,实际建到了第五层报表上写第七层。“已完成”的工程量向上级报账,经费到手实际工程滞后。
吃空饷也并不少见,虚报用工人数把不存在的工人挂在项目名单上,工资被人分了,或者把实际在岗的工人派去干别的活——用国家的设备和材料在非工作时间给干部盖私人别墅。
是,苏共的体制决定了高级干部确实在职期间可以拥有高档轿车和别墅,理论上他卸任的那一刻这些东西就被重新收归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了。
但这并不妨碍这些干部在职期间以权谋私给自己造私人别墅。
不过以上那些并不是格德良要处理的事情,以次充好才是格德良最关心的——混凝土的标号够不够?钢筋的直径达不达标?保温层的厚度是不是按设计来的?
上尉的记录里提到了好几次:“XX日,发现到场的混凝土预制板的标号标签模糊,无法确认是否达标”、“XX日抽检的钢筋直径偏差在允许范围的边缘”、“XX日保温板的厚度比设计要求薄,施工方解释为生产批次差异”。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了军官的处理:“已上报至建设委员会XX处。”“已通知施工监理。”“等待回复。”
回复呢?
格德良翻到了回复,大多数是几个星期之后才来的,措辞一模一样:“已知悉,已要求相关单位整改。”
“整改了吗?”格德良问。
军官耸耸肩。
格德良叹了口气把这些记录收了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军官补充说,“最近几个月到场的建材数量跟OGAS系统下达的计划指标之间有一些不太对得上的地方。”
“怎么不对?”
“系统说应该到100吨钢筋,实际到了112吨,差了12%,多出来的这些就被卖到不知哪里去了。”
嗯?不是说算法调整误差是5%吗?谁在说谎?
————
格德良在工地上待到了凌晨。他亲自去看了楼,拿着手电筒爬到了那栋建到第9层的伊万诺夫楼的框架上。
框架是裸露的,内装还没开始,混凝土的柱子和梁赤裸裸地暴露在夜空中。他用手电照着看了几根柱子的截面——看混凝土的表面质量有没有蜂窝麻面、看钢筋的露头。
他不是建筑工程师,看不出太专业的东西。可他看出了一个普通人都能看出的问题:有几根柱子的混凝土表面有明显不规则的小孔,说明浇筑的时候振捣不充分混凝土没有填实。
蜂窝不一定意味着结构不安全——如果只是表面的那修补一下就行。可如果是深入柱芯的——那就是结构性的缺陷!他动手抽了抽,甚至直接拔出了一根钢筋?
格德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再次掂量了一下。
“砰!”
“这群混蛋....这是在摧毁人民对党的信任!”
格德良愤怒地说道,可身旁陪同的克格勃军官指了指身边的牌子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牌子上写着:“验收不通过,将于7日内拆除重建。”
“嗨,看来验收的人还挺负责。”格德良松了口气。
“你猜猜建造得那么松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同志,你拔下来那根钢筋可非常完整啊,这东西之后是报废还是倒卖那可就不是工程方要考虑的了。”军官补刀道。
————
格德良从工地回到旅馆连夜写了一份报告发回了中央检察院。
报告内容如下:阿塞拜疆伊万诺夫楼建设工程存在系统性的物资截留、虚报进度、以次充好等问题。克格勃驻工地督察员的记录可以佐证,建议中央派出建设质量专项检查组,对全苏联正在施工的伊万诺夫楼工地进行全面检查。
报告发出去几天后回复来了。
回复没来自检察院上级,而是更模糊的“上面”,通过一个非正式的渠道传达的。
意思是这种现象并非阿塞拜疆独有,全苏联的建设工地都有类似的问题!如果现在搞全面检查每一个工地都查出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停工?
几千个工地同时停工、几千万人的搬迁安置计划全部延期?国家建设委员会从上到下没人跑得掉?
况且这不是质量也没出问题嘛!顶多就是骗取国家物资倒卖罢了,事情别做太绝,别让大家都没得好处捞。
而且“上面”暗示说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影响的不只是建设委员会。阿塞拜疆的事还涉及到阿利耶夫委员。
盖达尔·阿利耶夫是最高政治局委员,苏联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是阿塞拜疆人。老资历从安德罗波夫时代就进入了中央,还是克格勃出身!
格德良心里很清楚——阿利耶夫是苏联权力金字塔里最不能得罪的几个人之一。阿利耶夫在阿塞拜疆经营了几十年,阿塞拜疆的每一个重要岗位上都坐着他的人。
中央的意思是:你查到了一些东西,很好。写进报告里归档然后回来就行。
...
格德良没有回去。因为他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一个从那个被烧毁的信息中心开始就一直悬着的问题。
百分之五。
到场建材比计划指标多了12%,可信息中心原始数据跟中央备份数据差了5%。
这些指标数据到底是谁决定的?如果是人为的截留,那建材去了哪里应该可以追查物流记录,直接派检查组调查一下工地丢失的劳动力去给哪个干部修高级别墅了就行,一抓就是人赃并获!
可如果不是人为的,如果这个数据是OGAS的算法自动调整出来的呢?
格德良坐在旅馆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在他调查的整条链上——从社区干部篡改档案,到信息中心负责人安装过滤模块,到副主任下达删帖命令,到建设委员会的影子,到工地上的物资截留和虚报进度...所有这些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规避信息化系统的审查!
他们在跟系统玩猫鼠游戏,系统记录数据他们就改数据;系统监控物流他们就在签收之后截留,系统检查进度他们就虚报。
可这些都是外围操作,都是在系统边缘人和机器的接口处搞事情,利用那些机器管不到的缝隙。
如果...如果有人不是在系统的边缘做手脚而是直接动了系统的核心呢?
OGAS的算法,那些决定生产多少、调配多少、送到哪里的数学公式如果有人修改了呢?
那他们不需要在工地上偷偷摸摸地截留物资。他们可以让算法直接生成一个“少百分之五”的计划,系统自己就会把它当成正常的优化结果。
没有人违规,因为算法说这是对的。
而谁有能力修改算法?
那一大批技术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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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德良去了监狱。那个被烧毁的信息中心的负责人被撤了职之后一直在隔离审查,被关在巴库近郊的一个拘留设施里。
格德良走进了审讯室。
“那套用在伊万诺夫楼建材生产调度上的那套OGAS算法是谁编写的?谁有权限调整它?”
负责人看着他:“我不知道。”
“你是信息中心的负责人你不知道?”
“我是负责日常维护和运营的!服务器的硬件、网络连接、数据备份这些是我的工作。算法不归我管,我看不懂算法,那些东西——”他做了个手势,像是在比划什么复杂的东西。
“——那些公式和代码是中央的电子和信息化部委部署下来的。到了我们这里只是运行,出了问题我们也只是报告不是我们修。”
“那谁修?”
“应该是中央?或者阿塞拜疆本地的对口研究所吧。”
“哪个研究所?”
负责人想了一下:“063控制论研究所,他们负责本地区OGAS算法的维护和优化。”
————
在去063控制论研究所前,格德良先去了生产预制板件的工厂。
工厂在巴库以南大约六十公里的一个工业区里。几栋灰色的厂房,里面是浇筑混凝土预制件的生产线。他找到了厂长和工厂的工人苏维埃主席。
“你们的生产计划是怎么来的?”格德良问。
“当然是系统发的!”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手上满是老茧,显然在工厂里干了几十年。
“每个星期系统会更新一次计划指标,下星期生产多少吨预制板、什么规格、送到哪个工地全是从系统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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