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71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会议进行到第三天的晚上,莫斯科那边的战略讨论有了结论。苏联外交部的分析报告摆在了斯拉瓦的桌上:

斯洛文尼亚基本没有可能争取,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塞尔维亚这边也不太可能,只要米洛舍维奇还在,苏联就很难跟它合作。

米洛舍维奇不愿意让塞尔维亚成为莫斯科的棋子,他的野心是大塞尔维亚——把克罗地亚和波黑的塞族聚居区并进来,联合黑山、马其顿、科索沃建立一个以贝尔格莱德为中心不受任何外部大国控制的区域霸权。

这个目标跟苏联反对一切单方面改变边界的原则是直接冲突的。

但是克罗地亚和波黑被拉入苏联势力范围的可能性更大。

克罗地亚需要安全担保,它的武装力量还在仓促扩编,它打不过人民军,更打不过塞尔维亚武装力量。美国不打算管,欧共体在这方面看莫斯科脸色行事,谁能保证它的边界尤其是克拉伊纳和东斯拉沃尼亚,谁就掌握了克罗地亚的命门。

所以外交部认为苏联可以做一个交易:苏联担保克罗地亚的边界完整,换取克罗地亚在军事结盟上的中立,随后通过拉拢人民军的方式干涉克罗地亚,最终完成对克罗地亚的经济、政治重组。

处理克罗地亚问题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图季曼这个人。他是前人民军将军、民族主义历史学家、克罗地亚总统,他的政治资本全部建立在反塞尔维亚和反共产主义上。

他接受莫斯科担保的政治成本极高。他接受苏联的唯一原因是因为美国不管、欧共体只会开会——克罗地亚在1991年的秋天是没有别的选择,这种临时的联盟天然不稳定,随时可能翻脸。

波黑也相对容易被影响。波黑的经济是联邦产物——铁托当年把军工业布置在波黑的山区里,目的是防苏联空袭,在失去联邦市场这些工厂就活不了。

而且,波黑是三族共处,任何一族单独主导都不可能,因此外部担保人是它独立的必需品,一旦失去外部威慑,波黑会立马在塞尔维亚的影响下陷入内战。

历史上的波黑内战从1992年4月1日持续至1995年12月14日,历时3年零8个多月。这场战争因其极端的残酷性被广泛认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欧洲最血腥的冲突。

战争造成约17万人死亡,60万人致残,超过200万人沦为难民流离失所。考虑到当时波黑总人口仅约450万,这个比例极其惊人。

而且,波黑首都萨拉热窝遭受了现代战争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围城战,从1992年4月5日到1996年2月29日,长达1425天。

城内居民在长达近4年的时间里生活在持续的炮击和狙击手威胁之下,由于波黑内战中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极高,这导致战争中普遍存在大量针对异族平民的种族清洗。

1995年7月,波黑塞族军队在斯雷布雷尼察杀害了约8000名穆斯林男子和男孩。战争期间,系统性强奸被用作“种族清洗”的工具,受害者中甚至包括年仅六七岁的儿童。

在战争结束后有记录显示,部分外国游客付钱给波黑的塞族军队,进入萨拉热窝对平民进行随机射杀取乐,其中枪杀儿童的价格最高。

这只是南斯拉夫血腥内战中的一个缩影。

斯拉瓦认为苏联非常需要干涉波黑,不仅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出于国家利益。如果苏联能把克罗地亚和波黑拉进势力范围,塞尔维亚周边就被苏联势力全面包围了:

北面是匈牙利,东面是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西面是克罗地亚和波黑,南面是马其顿。

米洛舍维奇的大塞尔维亚会变成一座被苏联势力范围包裹着的孤岛。到了那个时候,苏联就可以让塞尔维亚不得不听话了。

可苏联该用什么手段呢?

军事入侵?不,这个万万不行,苏联好不容易和欧共体密切合作,这一入侵就给了美国加强北约团结的理由,此时军事入侵是最快捷但是后患最大的选择。

经济同化?这个太慢了,而且南斯拉夫此时欠的债务已经超过了200亿美元,苏联这几年帮东欧小弟还债都累得要命,再加上南斯拉夫的话就会影响如今的国民生活了。

难道...只能坐视惨剧发生吗?

不,此时此刻在南斯拉夫苏联还有一支干涉能力最强且容易和苏联合作的势力——南斯拉夫人民军。

————

南斯拉夫人民军,法律上它属于联邦主席团。自1991年5月梅西奇被米洛舍维奇阻挠接任后,这个指挥链在名义上已经断了——人民军变成了一支没有合法统帅的军队。

它此后的所有行动都是自我授权:以“保卫南斯拉夫宪法秩序”的名义,实际听命于国防部长卡迪耶维奇和总参谋部。

对苏联来说最重要的是,在意识形态方面,人民军的军官团是南斯拉夫最后一个真的相信“兄弟团结与统一”的机构。

它是铁托的遗产,是唯一一个跨民族招募、以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为统一语言、军官子弟通婚普遍的全国性组织。

这批人真诚地认为自己在保卫国家而不是保卫塞尔维亚。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完全解释了为什么在内战前期人民军的行动那么犹豫、那么不连贯、战斗力为什么那么低下、为什么有大量逃兵。

斯洛文尼亚当初独立时的军队只是寥寥几千由警察改组而来的“国土防卫部队”,而南斯拉夫人民军有着飞机大炮和坦克,进攻斯洛文尼亚用不到一个月临时搭起的防线十天都没突破!

要么说明南斯拉夫人民军是烂泥扶不上墙,要么说明人民军内部很多士兵都不愿意对手足兄弟动武。

在民族构成方面,人民军的军官团中塞族和黑山族严重超额(校级以上约七成),但基层士兵是全国征召的。1991年斯洛文尼亚作战时,人民军部队里的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和阿尔巴尼亚人大量逃亡和拒战。

此后逃亡加剧,到1992年它事实上已经变成了塞族军队,但那是过程的结果,不是起点。

在政治方面。塞尔维亚总统米洛舍维奇从未正式指挥过南斯拉夫人民军。1991年他和南斯拉夫国防部长卡迪耶维奇的关系是相互利用而非上下级。

军方想要的是保住南斯拉夫联邦、保住舵手的遗产,米洛舍维奇想要的是塞族聚居区——这两个目标在1991年下半年重合了一段时间,然后分道扬镳。

真正的收编发生在1992年5月,人民军解体重组为南联盟军队与波黑塞军,这下指挥权才落到米洛舍维奇手里。

所以,此时的南斯拉夫人民军是一支失去了合法统帅、正在不断自我瓦解、被一个它并不服从的政客搭便车利用的军队。

苏联不能直接控制它,因为前人给埋的历史矛盾现在还在。南斯拉夫1948年被开除出共产党情报局,人民军的整套建军思想(全民防御、地方国土防卫队)恰恰是为了打苏联入侵设计的。

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布拉格之春后这套体系还专门强化过。它的军官在苏联受训的比例远低于华约国家,装备中自产比例极高,历史上苏联对南斯拉夫没有经济杠杆,铁托主义就是靠“不听莫斯科”定义自身的。

老话说得好:“放下过去分歧、展望美好未来”

人民军此时此刻最缺的东西就是1991年后它没有了合法统帅。如果苏联主导的国际方案给它一个新的授权来源——比如让它在过渡期充当联合国授权下的隔离部队,卡迪耶维奇这样的人会被吸引,因为这解决了他的根本焦虑:

它要的是保住军队和国家,而不是大塞尔维亚的胜利。

此时,人民军领袖卡迪耶维奇和米洛舍维奇的矛盾正在不断上升,苏联如果再切断米洛舍维奇的控制,给军方一条独立于塞尔维亚的出路,军方就会接过苏联伸出的手。

7月5日,苏联代表团在海牙会议上提出了一个要求——邀请南斯拉夫人民军国防部长卡迪耶维奇将军到海牙来参加仲裁会议。

这个要求引起了各方不同反应。克罗地亚代表团不太高兴,在他们看来人民军是塞尔维亚的工具,邀请人民军来等于邀请克罗地亚的敌人来。

塞尔维亚代表团也不太高兴,米洛舍维奇不想让卡迪耶维奇直接跟莫斯科对话,因为他怕军方跟自己不一条心。

欧共体代表团没有意见,因为此时他们还支持南斯拉夫统一,让人民军来维持统一对他们也有好处。

于是卡迪耶维奇来了。

...

韦利科·卡迪耶维奇,这位南斯拉夫人民军国防部长此刻正坐在海牙和平宫的一间侧厅里。

他对面坐着的是苏联外交部长年导。

卡迪耶维奇今年六十六岁,他是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混血,父亲是塞族,母亲是克族。

他在铁托的军队里长大,从下级军官一路干到国防部长,他信奉的是铁托告诉他们的“兄弟团结与统一”。

南斯拉夫人民军是他的人生,是他的信仰,是他此生为之奉献的事业。

而此刻,他的人生和信仰正在缓慢崩塌。

联邦已经不存在了,主席团被米洛舍维奇这个民族分子篡夺了权力,国家元首的位子空着。他指挥的那支铁托的军队正在从内部瓦解:克族和斯族的军官大量离队,征召兵逃亡,塞尔维亚本土的动员响应率低得可笑。

他已经看清了米洛舍维奇的野心:米洛舍维奇要的是大塞尔维亚,米洛舍维奇以镇压联邦分离势力的名义和他合作“平叛”,实际上在为他的塞尔维亚谋取利益。他在利用人民军去实现大塞尔维亚的野心,而米洛舍维奇则把人民军当成用完就扔的工具。

卡迪耶维奇看着对面的年导。

他的内心十分复杂。他的整个军事生涯——他学过的每一门课程、他参与设计的每一个防御方案、他练过的每一次演习...都是为了打苏联人准备的。

人民军的全民防御体系、遍布全国的弹药库和地下指挥所、领土防卫队...这一切都是为了在苏联入侵南斯拉夫的那天让每一个南斯拉夫人都成为抵抗者。

而现在——现在他要向那个假想敌求助。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对于他来说,此时此刻全世界只有一个国家真心希望南斯拉夫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联邦继续存在,那就是苏联。

讽刺吗?是的,他花了一辈子准备跟打仗的那个国家此刻是唯一一个还愿意帮他保住他为之奉献的事业的人。

卡迪耶维奇看着年导,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可说出口的只有一个技术性问题:

“零备件。人民军目前最急需的是苏制装备的零备件交付,如果能签一份长期供应合同..”

他停了一下。

“包括燃料和弹药。”

他选择将后勤交给苏联来展示人民军的合作意愿。

年导点了点头:“我们会安排的。卡迪耶维奇将军,我想关于你为之奋斗的事业,我们还有别的事可以谈...”

————

8月,海牙会议在继续,同时战场在以比谈判更快的速度推进。

米洛舍维奇的算盘浮出了水面。在会议场外,米洛舍维奇正在和苏联做交易。

他要的是克罗地亚境内的塞族聚居区,如果国际社会承认这两块地方归塞尔维亚,或者至少承认它们独立然后自然而然地跟塞尔维亚合并,那他就赢了!

用两个最难管的共和国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换取塞族聚居区的确认和国际承认,这笔买卖他算得清清楚楚。

为此,他可以付出许多代价,包括不限于对苏联开放港口、搞经济合作和军事合作等,他提了非常多诱人的条件,然后年导全当糖衣炮弹给他打回去了。

苏联不买账。

年导非常清楚,如果让米洛舍维奇实现他的野心,那么苏联在希腊方向将会多出一个新敌人,巴尔干半岛火药桶里还塞着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希腊、阿尔巴尼亚呢!巴尔干地区几百年历史积攒下来的仇恨哪能是米洛舍维奇一句对苏友好的狗屁承诺能解决的?

于是苏联在海牙的立场就是反对一切单方面改变边界的行为,无论是谁做的。克罗地亚可以独立,但它的边界不可改变。塞族人在克罗地亚境内可以有自治权,但不能分裂领土。

苏联是一个多民族联邦国家!如果莫斯科在巴尔干支持了以民族为由的领土分裂,那波罗的海三国、外高加索、中亚...苏联国内的每一个少数民族都有了分裂理由:

你伊万诺夫在南斯拉夫支持了塞族人的自决权还允许独立,凭什么不给我们同样的权利?

苏联在巴尔干民族问题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发回旋镖。

最终,第一次南斯拉夫仲裁会议在8月8日结束,斯洛文尼亚完全独立,经济上对欧共体和苏联双向依附,政治上名义上保持中立;

克罗地亚部分独立,人民军立刻停战,但是仍然可以在克罗地亚境内通行,克罗地亚边界由苏欧共同担保且保持军事中立,境内塞族自治区安排由莫斯科仲裁;

南斯拉夫剩下的尸块——塞尔维亚、黑山、波黑、马其顿、科索沃则暂时不变,其宪法由苏欧共同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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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舍维奇自然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和卡迪耶维奇决裂后的他撕下了合作的笑容,直接号召人民军里的塞族部队加入塞尔维亚国防军。

8月下旬,人民军陷入分裂,部分部队从克罗地亚撤出前往塞尔维亚。

这一幕更加坚定了卡迪耶维奇维持联邦统一的意愿。同时,苏联给了人民军一个新的授权来源:在联合国框架下充当南斯拉夫联盟重组过渡期的隔离与装备看管部队。

按照联合国决议,新人民军将按共和国来划分资产:大部分重装备不会留给地方共和国,塞尔维亚已经和人民军关系非常差,卡迪耶维奇不愿意把人民军的重装备交给米洛舍维奇,于是他选择把重装备交给国际监管仓库和波黑,由维和部队看管。

新人民军的人员按民族自愿分流,允许克族、斯族军官带走个人档案和退休金加入其它共和国。

此时,新人民军有着南斯拉夫除了斯洛文尼亚以外所有共和国的军事通行权,实际控制区域则被压缩到了波黑。

在苏联的影响下,迄今为止南斯拉夫只有斯洛文尼亚被承认独立,其余事实上独立的国家还未被承认。

苏联这一招给了卡迪耶维奇对内稳定新人民军最好的理由。

卡迪耶维奇在一份内部通报中对人民军的军官们说:

“我们没有投靠苏联,我们只是找到了唯一还愿意支持联邦统一的力量。要是没有苏联仲裁维护,此时此刻的南斯拉夫联邦恐怕已经彻底解散了!新人民军将继承铁托元帅的遗志,维护联邦统一!

如果铁托元帅在世,他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

铁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没人知道,可至少这句话在军内起到了作用——大部分人接受了。

剩下大约五分之一的新人民军部队——主要是塞族强硬派军官和他们带着的士兵则拒绝了这个安排。在他们看来,卡迪耶维奇投了苏联等于背叛了塞尔维亚民族的利益。

他们不要什么联邦,不要什么国际授权,他们要的是大塞尔维亚——把塞族人住的每一寸土地都纳入一个塞族国家!

这些人带着他们的装备离开了。带着坦克、装甲车、火炮、弹药前往波黑东部的塞族聚居区。

那是一片紧邻塞尔维亚边境群山环绕的、塞族人和穆族人混居了几百年的土地。

那些重装备在米洛舍维奇的影响下很快落入了波黑东部的塞族准军事组织手中。而在波黑的另一边,穆族和克族也在趁着新人民军重组的混乱之中武装自己,他们从黑市上买武器,从离队的人民军士兵手中收购装备,从克罗地亚那边偷运进来。

1991年10月20日,波黑东部爆发冲突,波黑东部的塞族军事组织宣布起义,波黑的穆族和克族武装力量开始了对塞尔维亚人的清洗,新人民军开始平叛,波黑内战正式开始。

10月27日,塞尔维亚派出志愿军干涉波黑内战,和新人民军发生冲突,新人民军在黑山、马其顿、科索沃、塞尔维亚地区的部队被驱逐。

同时,由于新人民军在联合国框架下重组、有许多联合国的维和部队在波黑,因此产生了许多“误击”事件。

塞尔维亚对此辩解说是波黑内部叛军所为。

10月29日,波黑对塞尔维亚宣战。

11月3日,克罗地亚东部塞族地区宣布拒绝承认第一次南斯拉夫仲裁决议,宣布独立并加入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请求新人民军“维护联邦统一”。

11月4日,克罗地亚对塞尔维亚宣战。

11月5日,黑山加入塞尔维亚战争。

11月7日,联合国安理会紧急召开,苏、美、中、法、英五大常任理事国共同商讨派遣联合国志愿维和部队的规模。

第121章 联合国不跟我走,我就去找华约

1991年11月7日 纽约 联合国安理会。

年导站在安理会那张著名的马蹄形桌子前,面对着场上的记者和各国代表手里拿着一叠照片。

照片由卫星拍摄,分辨率不算高但足够让在座的每一个人看见照片里的东西:填满了尸体的沟渠,哪怕是从卫星的高度看都可以看清楚血流成河的人道主义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