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16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那些事谁也不会再在任何一个官方的场合里翻出来。有些伤疤,不是靠反复撕开才能好的。

而最要紧的一条邓希贤没有明说:

这一次坐下来,两家是平起平坐的。不再是五十年代那种老子党领着儿子党、老大哥牵着小弟的关系了。

中国吃过那个亏,再不肯吃第二回,斯拉瓦也没打算让它再吃——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磕头的属国,他要的是一个能跟他并肩站着一块儿把西方那套叙事顶回去的伙伴。

冰就是从这里开始化的。

————

坚冰一破,底下那些被压了二十几年的疙瘩就一个一个地浮了上来。

头一桩是横在两国之间的那根刺——军事。

这些年,中方反复提的三大障碍斯拉瓦清楚:一是苏军在中苏边境和蒙古的重兵压境,二是苏联在背后撑着越南赖在柬埔寨不走,三是阿富汗。

阿富汗那一条早不成问题了,如今苏联已经从阿富汗基本撤出大半,由一支庞大的“雇佣兵”集团维持着北部战线,阿富汗处于分裂状态,控制东南的圣战者就让老钟来解决吧;

越南问题也完成了大半,之前苏联就已经撤出了给越南无偿提供的大量援助,越南这些年就凭着这大笔援助赖在柬埔寨不撤军,现在终于撤了;

于是斯拉瓦把话头引到了最后这条。

“邓主任,既然中苏和好的基调已经定下了,那么这几千公里的边境线上,我看几十个师隔着铁丝网瞪着眼睛这种日子两边也都过够了。

苏联愿意和中国一道把边境上的驻军大幅地裁下来。我算过,五年为期,两边各自只保留一支维持防务的部队,十五万上下足矣。”

他继续说道:“不光是边境,苏联在蒙古的军事基地,也只保留象征性的几个,剩下的撤掉。另外为了防止双方出现误会,边境两军之间可以建一条直通的沟通热线,边防的长官们随时能通上话——别再闹出第二个珍宝岛。”

这话一落,会客厅里的空气便松动了。

蒙古那几个基地是几十年来悬在北京头顶上的一把刀。苏军从蒙古往南离北京近得只有几百公里,斯拉瓦主动把这把刀撤了的分量是不言而喻的。

对中国,边境上的压力一卸,那几十个师的人力物力就能统统腾出来扔进经济建设里去,这正是邓希贤这些年朝思暮想的事。

对苏联,意义一点不比中国小:东边这道几千公里的防线一松,苏联就不必再背着东西两线同时对峙那口沉重的锅,省下来的军费和资源正好喂给他那套嗷嗷待哺的电算计划经济。

裁撤的军队还可以立即投入市场,苏联长期以来劳动力奇缺,即使放开生育政策,从儿童长成劳动力也需要十几年时间,为了发展斯拉瓦必须要从别的部门解放人力。

作为对等,中方也亮出了自己的诚意:在中亚、在新疆,两家互相承诺绝不插手对方境内的民族分离和宗教活动——这条对斯拉瓦要紧得很,他解决民族问题的计划正走到最吃劲的地方,最怕的就是有人从新疆那头往中亚递火。

邓希贤还代表中方说道:往后凡是国际上那些涉苏且不影响中国国家利益的决议,中国不会跟着西方阵营起哄。

还有边境遗留的各种历史问题,乌苏里江主航道划分,珍宝岛,还有新疆那边的边境争议地区.... 一条一条摆下来双方各有让步,现在的苏联根本不是当年那个想当老子党的苏联,平等互惠成为了两国交流的主旋律。

邓希贤想起过去中苏之间的往日种种,又对比现在的中苏关系,感慨道:

“伊万诺夫同志,你这个气魄,了不起!”

随着军事问题的解决,斯拉瓦递出了一份更重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他语气郑重地说道,“我代表苏联向中国做一个明确的表态——苏联坚定地奉行一个中国的原则。

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国家统一这个问题上,苏联支持中国以和平方式实现统一,同时,我们也充分理解并尊重中国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的立场。”

这个保证很对北京的胃口。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苏联在中国台湾问题上一向含糊暧昧,留着这枚棋子跟北京慢慢磨。斯拉瓦把这套小算盘扔了,两个社会主义大国之间,在反帝这面最正的旗底下,苏联支持中国的统一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用不着藏着掖着。

当然,斯拉瓦也没天真到以为邓希贤看不出这份表态背后的时机。

大洋彼岸的美国正陷在黑色星期一引发的那场大萧条里焦头烂额,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为了台湾的事跟苏联和老钟翻脸?

此刻苏联把这张牌打出去,国际上要付的成本是几十年来最低的。

邓希贤也确实看出来了,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伊万诺夫同志确实会挑时候。”

斯拉瓦也笑了,坦然承认:“美国人现在腾不出手,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我说得起。可邓主任,话说回来——腾不出手是时机,愿不愿意说那是立场。

苏联这句话什么时候都是这个立场,只不过今天我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罢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斯拉瓦没打算骗邓希贤,邓希贤也从没指望被人当傻子哄。

这份坦诚比任何虚情假意的厚礼都更让两个人放心。

撑场面的大事谈完话题就落到了真正的压舱石上——经济。

这一块,雷日科夫总理和李鹏总理谈得最起劲,因为没谈多久他们就发现:这两个国家的经济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联手里攥着中国最缺的东西——天然气、重型机械等工业设备、技术,还有一样中国这几年格外眼馋的:农用机械。

这几年改革开放把人民公社拆了,改成了家庭联产承包一家一户单干。日子是活泛了,可当年集体化攒下来的那些拖拉机、联合收割机也跟着散了架——有的被拆成零件卖了废铁,有的被几户人家分了,谁也凑不齐一台整的。

一家一户那三亩五亩地反倒摆弄不开大机器了。中国的农业此时正卡在一个青黄不接的坎上,急需一批适合小规模经营的农机具。

而这,恰恰是苏联的重工业能大批供出来的。

反过来,中国能给苏联的也不少——中国的轻工业品,罐头、纺织、家电、自行车、缝纫机一船一船地运过来,正好摆上苏联那些常年半空着的货架;中国的肉、水果、茶叶,苏联那广袤的远东和西伯利亚常年仰赖进口。

在整个西方世界一片萧条、订单纷纷蒸发的当口,中苏两家成了彼此最重要的市场。

在技术交易上经济开了个头,军事也可以谈一谈,斯拉瓦松口愿意向中国转让一部分军事技术,作为交换,中国以稀土和其它战略物资支付。

这两样都是对方眼里的宝贝——苏联的军工底子厚,中国的稀土储量最好。

当然,这种事牵一发动全身,具体转让哪些、怎么个换法桌上肯定是定不下来,两边商定先达成意向,细账交给两国的外交部门去一条一条地磨。

而真正让中方代表眼睛都亮了的,是斯拉瓦最后抛出的那一样东西。

图们江协作开发。

这条江是中朝、苏朝之间的一段界河。在斯拉瓦跟朝鲜谈成的协定里,苏联和朝鲜要在图们江下游搞区域开发。可这条江的下游藏着中国一直以来渴望的出海口——江水入海的最后那十五公里一岸是苏联,一岸是朝鲜,中国被卡在了离海最近处那十五公里的地方,眼睁睁看着日本海却连一寸出海的水道都没有。

这是当年清朝1860年那纸条约割走的东西。一百三十年了,中国东北那片广袤的土地始终是个望得见海、却下不了海的死角。吉林的货物要出海,得绕大半个中国跑到辽宁的港口去,凭空多出几千里的运费!

斯拉瓦提议:在图们江出海口那一片,中、苏、朝三家合建一个特区,给中国开一个通往日本海的出海口。

“这个出海口只作商用。”斯拉瓦把这用途咬得很清楚,“只做买卖,不驻军舰,这是底线。”

斯拉瓦把条件也一并说清了:那片地方主权分属苏联和朝鲜,中国要用得付租金,还得承担港口一半的建造费用。

邓希贤沉吟片刻缓缓点了头。至于那租金怎么算、税收怎么分、一半的造价怎么摊——他大手一挥同样交给了外交部去磨。

大处落墨,小处留白,两个大国之间从来都是这么谈的。

————

台面上的大事一件一件地敲定了。可斯拉瓦知道,有些话是没法当着两国代表团那么多双眼睛说的。

午间小憩,他特意请邓希贤到一间僻静的偏厅,单独坐了坐,沏了两杯热茶。

墙上挂着一排画像——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五位领袖并排而立,底下用中文和俄文并排写着两行字:

战无不胜的马克思列宁主义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两个矮人便在墙上领袖们注视着后来人的目光底下坐了下来。屋里安静,只有窗外莫斯科的风声。

邓希贤先开口了:“伊万诺夫同志,你这套东西——计算机、控制论、搞计划经济——搞成了,那可了不起。”

“不过我这个折腾了大半辈子的人有句话想跟你交个底。你走你的路,我不评论,可我们中国,走的是另一条。”

斯拉瓦舔了舔嘴唇没有急着接话。他听得出来,正题来了。

邓希贤呷了一口茶,话头一转,忽然带上了几分闲谈的意味。

“说起来,最近你们那位老对手美国可闹得不轻啊。

我听说把美国拖下水的,是那个叫哈耶克的经济学家搞出来的一套理论。我还听说这个哈耶克好像讲过一句话——大意是,要是允许人民自由迁徙,那么人潮涌动的方向,就是文明的地方。”

他放下茶杯看着斯拉瓦,笑眯眯地说道:“伊万诺夫同志,你说要是里根总统拿这句话来问我,我该怎么回答他?”

斯拉瓦一时没接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老人。

邓希贤自己给出了答案,那口四川话里透着一股举重若轻的幽默:

“那我就跟他讲:‘我敢开放边境,立马给你放几百万人过去——你美国敢要吗?’”

斯拉瓦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那里根估计得吓一跳,他八成会想起当年古巴卡斯特罗一撒手,几万古巴人漂过海把佛罗里达搞成了什么样子——那还只是几万人。”

他笑着摇头:“不过邓主任,这话您要是对我说我可是当真要点头的!

别人怕人多,苏联可不怕——苏联太缺人了。您真肯放几百万过来,我做梦都要笑醒!”

“伊万诺夫同志您可真幽默。”邓希贤也笑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个玩笑谁也没打算当真,两人都清楚,这提议是万万成不了的——中国要真把几百万人往苏联送,那等于当着全世界的面承认: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出现了自己消化不了的大规模失业!

这话一旦坐实,国内那帮本就对改革磨刀霍霍的保守派非得把天捅个窟窿不可,改革的势头就要生生被压下去。

斯拉瓦顺着这个话头说道:

“玩笑不成,可实实在在的法子还是有的。邓主任,苏联的西伯利亚、远东地大物博,就是缺人手——修路,架桥,搞基建,处处都缺劳力。

中国这边人力却是宽裕的。我在想,能不能这么办:

苏联出面,雇中国的工人来干这些活。”

他把方案说得很细:“先签一年的商务合同,一年一签。工钱嘛我用卢布发,工人合同到期回了家,手里的卢布可以按汇率换成人民币。”

斯拉瓦特意在“卢布”两个字上顿了顿。这里头的门道两个人都懂,眼下这个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往下跌的钱——

大洋彼岸那场崩盘一炸,美元往地狱里冲,西德的马克被美国人迁怒着连坐也稳不住,日元倒是涨得凶,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个日元泡沫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急着回血的美国人一针捅破。

数来数去,眼下这世上真正保值真正稳当的硬通货,反倒成了卢布!

用卢布给中国工人发工钱,这在几年前是天方夜谭,如今却成了实打实的好处。*

邓希贤听懂了卢布的分量。可这位老人在牌桌上打了一辈子滚,他有他自己的算盘。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抛回来一个反提议:

“卢布是好,不过伊万诺夫同志,要不这样——工钱你们直接把外汇打到我们的账上。工人过去,吃住我们自己集中管理。”

他的理由说得体面:“毕竟中苏两国的法律、国情、社会文化都不同,我们的工人万一因为这些事情产生了冲突,容易伤了两家的和气——还是我们自己安顿妥当,你们也省心。”

话说得客气,斯拉瓦却在心里一转就明白了这位老人真正要的是什么。

邓希贤要的是外汇。

斯拉瓦太清楚北京眼下最眼馋的是什么了——是欧洲那些顶尖的机床,是西方封锁着不肯卖的技术。

中国这几年外汇奇缺,全国的家底也就那么点,邓希贤要用这些工人换来的外汇转手就砸到欧洲去,买回真正能撬动产业升级的东西。

在“发展才是硬道理”这七个字底下,这是最实在的盘算。

工人的血汗在邓希贤那儿是要变成机床、变成技术、变成未来的!

可斯拉瓦犹豫了。

因为邓希贤这个提议恰好戳在了他那套体制最较真的地方上。在斯拉瓦手底下这一年,苏联所有的工厂、企业里都组建起了工人苏维埃。

这套东西,跟他那套以控制论为核心的电算计划经济是长在一起的——机器管生产,苏维埃管人。

它头一桩职能就是盯着管理层替工人守着自己的权益,让每一分钱、每一笔账对管理层和对生产者都摊在阳光底下,真正做到多劳多得,谁也别想在暗处克扣谁。

这就出了一个斯拉瓦绕不过去的坎:中国的工人真进了苏联的工地,工钱、待遇要是压得比本地工人低一大截——这事肯定是瞒不过工人苏维埃的。

那些眼睛雪亮的苏维埃代表一旦看见身边的工友里头,有一批同样在流血流汗、待遇却低人一等的无产阶级兄弟,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们会串联,会替这些异国的同胞出头,一层一层地往上向政府施压。

斯拉瓦亲手把这套讲平等、讲透明的机器造了出来,如今它就要反过来不许他去占中国廉价劳动力那点便宜。

这就是斯拉瓦和邓希贤之间那道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分野。

“邓主任,”斯拉瓦斟酌了很久才说道,“这个法子难就难在我这边的工人苏维埃会不答应。”

“我这套东西,慢是真慢,效率上是要打折扣的。

可我总觉着,社会主义要是也开始算计着‘谁可以被落下、谁的待遇可以低一等、谁可以先苦一苦’——那它跟我们对面那套东西也就没多大区别了。

为了一个都不落下,为了所有人都能最终达成自我实现,哪怕慢一点,我也认这个账。”

屋子里静了一瞬。

邓希贤没有立刻反驳,许久后他才开口。

“伊万诺夫同志,你讲的这个道理,好!可我们中国穷了太久了。”

他望着窗外,像是望进了很远的地方。

“一个饿着肚子的国家是讲不起太多空道理的。我们也讲过‘一大二公’,讲过‘一步跨进共产主义’,讲过大家伙儿绝对平等——那些年讲这些道理讲得最响的时候,恰恰是饿死人最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