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他就像末代沙皇一样企图挽救这个联盟。
等斯拉瓦从里加回到莫斯科的时候,他在归程车上盘算了一路的民族问题就堵在了克里姆林宫门口。
车开上红场时停了下来,特勤出动打算清场,斯拉瓦先按住特勤们不让他们武力驱散,自己先在护卫的掩护下下了车看看怎么个事。
原来是被鞑靼人堵桥了!
红场上来了一大群克里米亚鞑靼人。几百号人从克里姆林宫墙外、列宁墓附近一直聚到普希金广场一带,他们的抗议已经持续了一整天。
他们举着标语,上头用俄文写着“还我祖国”、“恢复克里米亚鞑靼自治共和国”。
这些人里头不少是上了年纪的老活老动家,鬓角斑白,腰板却挺得笔直,是追随着穆斯塔法·杰米列夫民族运动路线一路熬过来的老资历。
这一批人可不是热血上头的大学生,这群人已经经历了几十年的磨练仍然保持着自己那最不可动摇的目标,这一批老同志是最难处理的。
他们要的东西在心头已经压了四十三年——1944年,斯大林一纸令下,把整个克里米亚鞑靼民族连根拔起,塞上闷罐车流放到中亚去了。一个民族几十万人就这么从自己世世代代的故土上被抹掉了。
车臣人、印古什人在赫鲁晓夫手里好歹还允许回了家,可克里米亚鞑靼人没有。他们在乌兹别克的棉花地里熬了四十多年,等的就是一句话——让他们回家。
如今这句话喊到了红场上。
这是戈尔巴乔夫公开性这几年里,苏联首都最扎眼的一次少数民族公开抗议。
按照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剧本,接下来该发生的事斯拉瓦知道——当局会相对克制地把人驱散、遣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葛罗米柯会出面接见一个鞑靼代表团,许诺成立一个由他挂帅的国家委员会来“研究研究”这个问题。而这个委员会,会在一年之后把鞑靼人的核心诉求全给埋葬掉。
按照苏联这几十年的官僚传统,只要有要紧的问题被组了个委员会“研究讨论”,那么这个问题的结果就必然是不了了之。
可斯拉瓦不打算照着这个剧本演。
斯拉瓦先拒绝了特勤武力清场的提议,选择绕路回克里姆林宫上班,打算召开政治局详细讨论一下如何处理苏联积攒了几十年的民族问题。
...
“斯拉瓦,红场上那事你打算怎么接?”年导吃着甜食把脚搭在斯拉瓦办公室的茶几上。
“要不按老规矩,派人把他们清走遣送回乌兹别克,这事儿就算压下去了。”
“压下去?”斯拉瓦摇了摇头,“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这帮人已经等了四十三年了,再压,到时候我们就得用T80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克里姆林宫墙外的方向。
“我跟你交个底吧,老大。”斯拉瓦思索了很久,把他在回程车上想的方案提了出来。
“我这条处理民族问题的方案跟戈尔巴乔夫不一样,跟保守派那帮想拿坦克镇压的人也不一样。
我可不打算靠什么新联盟条约把权力一块一块割出去换一时的太平——那是饮鸩止渴,我赌的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斯拉瓦说道,“我赌的是我搞的OGAS、我搞的经济回暖、我搞的民族认同...这些东西累积起来的速度能跑得过民族分离运动组织起来的速度。
只要留在联盟里头的好处一天比一天看得见,分离的吸引力就会一天比一天小!
这是一场赛跑——戈尔巴乔夫在另一条线上就是输了这场赛跑,因为他的经济烂了,改革乱了,还失去了军方的支持,最后把机会拱手让给了分离派。”
戈尔巴乔夫在所有选择里做出了最糟糕的选择,他太看重西方了,太把西方媒体的赞颂当回事了。
戈尔巴乔夫遇到该用武力解决的事情就畏首畏尾,担心西方会批判他批判苏联,担心西方断绝外交关系搞经济制裁,遇到不该用武力的事情又总是靠各种神人操作把事情逼到必须用武力解决的地步。
感谢导师给苏共新的选择,取代了戈地图的两位公婆必将给半只脚迈入棺材的祖国父亲混合双打,给西方无尽的惊喜呀!
年导嗦手上糖粒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懂了,所以你头三年得格外下重火力,先把火按灭再一点点抽丝剥茧。”
“还得是你懂我。”斯拉瓦顺手从年导腿上的纸袋里套了颗巧克力,顺带着和她击拳。
“头三年我也不指望‘解决’民族问题,我只求拖住它——拖到我站稳脚跟,拖到我那些东西见了成效。
这第一阶段,从现在到明年年底大概一年半,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别让民族问题在我站稳之前先升级成一场系统性的大危机。”
他说,到明年年底,波罗的海三国不能冒出像样的、成了气候的民族阵线组织,高加索那边不能出现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流血厮杀,任何一个加盟共和国的共产党都不能跟莫斯科公开决裂。
“这三条,”斯拉瓦坚定地说道,“一条都不能破!”
————
斯拉瓦落子的第一手落在了波罗的海。
他比谁都清楚,分离运动手里攥着的那件最锋利的武器是什么——是那份1939年8月23号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背后的秘密议定书。
正是这几条见不得光的密约把波罗的海三国划进了苏联的势力范围,斯大林这才挥兵而入把三国并了进来。几十年来,苏联官方对这份秘密议定书的存在一口咬定“查无此事”。可越是捂着,这件事就越严重。
波罗的海三国人不多,土地小,那些搞游行搞示威的队伍走上几圈大伙都知道发生了啥,当一个秘密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时,再捂住它就会出反效果。
斯拉瓦决定先在这个危机爆了前把波罗的海民族阵线们的核心诉求解决掉。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八月二十三号那天,波罗的海三国会爆发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几百万人手牵手组成一道史诗级别的人墙,就为了要求苏共公开那份协定。
七月底,斯拉瓦主持召开了一次政治局会议,拍板成立一个“历史问题委员会”。八月初,委员会低调地对该地区发布了一份初步报告——
苏共中央承认了那份秘密议定书的存在。
可这个承认斯拉瓦做得极有分寸。
这份报告不向国际社会公开,只针对波罗的海三国的居民。
官方也不大张旗鼓地宣扬,主打的是“低调承认”加上“允许学者查阅”。
报告的基调也被调整,是官方承认那个历史决议本身的局限性和错误性,可矛头被巧妙地往引向当年的德国纳粹,引向三十年代末苏联那个内外交困、四面受敌的复杂形势。
一句话:错是有错,可这错是特定历史条件下逼出来的,而且首恶是希特勒!
要是还要闹咋办?那只能西伯利亚见了。
毕竟中央都道歉了你还想要咋样?
这就是斯拉瓦让步的极限了,因为他心里盘着另一笔更大的账:
这份秘密议定书要是大张旗鼓地全公开了,捅破的可就不止波罗的海这一个窟窿!
苏联境内几十年积下来的历史旧账,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屁事会被这一下子全部引爆,这还会平白给北约递上一把刀子。
最要命的是波兰——波兰的局势本就摇摇欲坠,当年团结工会已经猛到号召几百万青年劳动力加入了,那可是全国三分之一以上的青年劳动力啊!要是再把卡廷惨案那笔血债也一并翻出来,波兰十有八九会炸成一团乱麻。
到时候只能再复刻一波1956年匈牙利故事了。
PS:匈牙利那波也是离谱,本来不会发展到坦克碾人的,结果匈牙利内反对派硬是搞激进化让苏军把镇暴变成了平叛。
这些后果斯拉瓦一个都担不起。
八月中旬,斯拉瓦发表了一篇电视讲话。
这篇讲话的核心,是把解决民族问题这件事和“列宁主义反对大俄罗斯沙文主义”的旗号绑在了一起。他心里清楚得很,苏联的民族问题远不止波罗的海三国这一处,他要安抚的是从波罗的海到中亚的一整圈,所以他必须披上列宁这件最名正言顺的袍子,一遍一遍地宣讲民族团结、社会主义团结。
但也只是披这个外壳了。
在台面底下,另外两手同时在动。
一手是克格勃。斯拉瓦让克格勃干员到波罗的海三国去,专门盯着民族分离势力里头的激进派挨个“去极端化”。
反正人是蒸发了,至于到底是去西伯利亚了还是去某个连美国卫星都找不到的神秘群岛了那就只有天知道。
另一手是政治协商。斯拉瓦让人去找那些在地方上真正有影响力的民族派学者坐下来谈——谈出来的结果是给这些学者机会,让他们在本地治理、在民族文化保护这些事情上有发言权、能说得上话。把这些有分量的人先稳住,底下那些跟着起哄的就闹不出大动静。
八月二十三号,波罗的海的示威如期而至。
效果非常好,这场示威的力道被消解得几乎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斯拉瓦本人在苏联少数民族眼里那点好印象是一层底子;
分离势力里头的激进派已被克格勃清理掉了;
苏共官方主动承认了真相,把对方最大的那张牌抽走了,矛头又被引向了纳粹法西斯和当年的复杂形势;
经济这两年开始回暖,商店里的东西看得见地丰富了起来;
有影响力的民族派知识分子也被一个一个安抚住了;
波罗的海三国党组织里头那些对莫斯科的效忠派得到了特勤力量的暗中撑腰。
斯拉瓦从经济、政治、安全三个方向一齐下手,原本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规模极大的那场抗议示威到了斯拉瓦这儿,只稀稀拉拉地变成了几场零星的、和平的小集会。
斯拉瓦方案成功的第一步让政治局为之振奋。
————
波罗的海要爆的雷临时稳住了,斯拉瓦的棋就走到了被流放民族的平反上。
这是一笔他算过的短时间里低成本高收益、且必须趁早做的买卖。
红场上那群克里米亚鞑靼人的事,他没有按OTL的老剧本来。他确实让葛罗米柯出面组了个委员会——可斯拉瓦给政治局立了个规矩:
他当时向政治局做保证,只要八月二十三号纪念日那天波罗的海三国不出乱子,那么克里米亚鞑靼人这件事就听他的,用他的方案。
他心里有数,照着另一条时间线这个葛罗米柯委员会本该是个体面的坟墓,委员会将会拿出三条理由来回绝鞑靼人:
一是说克里米亚客观上早就不是鞑靼人的地盘了,四十年代流放之后,那地方被俄罗斯人、乌克兰人重新住满,鞑靼人的人口占比从战前的两成五跌到了个位数,恢复原状在实践上不可能;
二是死活不承认一九四四年那场流放是针对“整个民族”的集体惩罚,只肯承认有“个别的违法行为”——因为一旦承认是民族层面的非法,赔偿、土地、刑事追责什么的就可以开了;
三是说鞑靼人在乌兹别克现在“社会经济条件良好”,回迁会冲击中亚的劳动力结构。
这是原本历史上苏共中央给出的回答。
实际上,对于鞑靼人回迁问题乌克兰的态度硬得像块石头——当时的乌共第一书记谢尔比茨基明确反对任何重新打开克里米亚问题的做法。
毕竟克里米亚1954年就被赫鲁晓夫划归了乌克兰,恢复鞑靼自治要么从乌克兰身上割肉,要么在乌克兰境内插一根民族自治的钉子,基辅哪样都不能接受。
乌兹别克那边也微妙,鞑靼人在那儿早成了一支不小的熟练劳动力,乌兹别克是联盟最大的棉花产区,一直缺乏劳动力,这一迁走当地官员想要完成莫斯科配发的生产指标可就难了。
而最深的那层顾虑还是“先例”二字——这个口一开,伏尔加的德意志人、麦斯赫蒂的土耳其人就会立马跟上来提同样的诉求,整个苏联民族联邦制那套“自愿加入、平等友好”的官方叙事根基上就要产生裂缝。
政治局的这些顾虑斯拉瓦都看在眼里,可八月二十三号波罗的海的那场成功给政治局壮了胆,也给了他说话的底气。
1987年8月27号,政治局通过了一份决议。
决议允许克里米亚鞑靼人返回克里米亚,但斯拉瓦没有头脑发热地去硬压乌克兰的意见。考虑到乌克兰本地人的想法,也考虑到几十年人口变迁下来的现实,新的决议没有去恢复那个完整的“克里米亚鞑靼自治共和国”,而是退一步在克里米亚半岛设立一个小型的民族自治区。
与此同时,苏共还在这个自治区里专门设了一个民族关系协调委员会,专门处理鞑靼人和当地俄罗斯人、乌克兰人之间那些注定会冒出来的土地、住房纠纷。
斯拉瓦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落地,克里米亚本地的俄罗斯人必然会反弹——毕竟你让人家走了四十多年的鞑靼人回来,回来就得有地方住、有地方种,这些从哪儿挤?
这也是个大问题。
紧接着是伏尔加的德意志人。
斯拉瓦在这件事上主要是做给德国看的。
要知道,东德是整个东欧集团里头几乎可以说是唯一一个还有余力向别国输血的成员国!
斯拉瓦希望在往后跟昂纳克、跟西德的合作里头,能多攥几张好牌。于是他宣布,将在1987到1988年间,逐步恢复伏尔加河流域的德意志自治州——不必去恢复那个1941年前的自治共和国,但要给出实实在在的文化和行政空间。
这一手,对苏德关系是个大利好,往后搞两德合并阻力也小些。
至于车臣人和印古什人,这事简单多了。早在1957年赫鲁晓夫就已经允许他们返了乡,只是那场1944年的流放始终没在法律上被正式定性。
这两个群体人数不多,照顾他们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付出的代价,所以政治局便预定在1988年给这场流放做一个法律层面的定性,再加上些象征性的补偿——建纪念碑,设纪念日。
最头疼的是麦斯赫蒂的土耳其人。这一桩最是棘手——因为他们想回去的格鲁吉亚南部那片地方早就被格鲁吉亚人住满了!
斯拉瓦记得清清楚楚,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的1989年,乌兹别克的费尔干纳就因为这群人爆发过一场惨案,乌兹别克人对麦斯赫蒂土耳其人下了血手,两边互相图图。
他必须提前介入,绝不能让这把火再烧起来!可眼下,短时间里要是把这么多个少数民族的事情一股脑全处理了,必然会引发一场政治震荡。
权衡再三,斯拉瓦把麦斯赫蒂人的方案押后到了1989年以后——路子还是和别的民族一样:
允许部分返回,再给他们建一个替代性的麦斯赫蒂文化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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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是那该死的高加索问题。
1988年2月,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会爆发一场冲突——亚美尼亚人和阿塞拜疆人为了这块地方互相屠戮对方民族的居民。
那是苏联境内头一场真正的民族间暴力厮杀,是把整个国家拖进民族冲突死亡螺旋的开端!
一旦这种民族对民族的血流出来,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于是在斯拉瓦的推动下,政治局定下在九月派出一个特别工作组提前开进卡拉巴赫地区,去摸清苏姆盖特和卡拉巴赫一带民族紧张的真实底细。
斯拉瓦的盘算是赶在明年二月那场冲突引爆之前,主动拿出一个关于卡拉巴赫的解决方案来——哪怕只是个临时的过渡方案都行!
至于为什么图图,起因是1921年苏维埃政权征服外高加索后,三个共和国(亚美尼亚、阿塞拜疆、格鲁吉亚)的边界需要重新划定。
卡拉巴赫山区(亚美尼亚人占多数)和纳希切万(阿塞拜疆人占多数但与阿塞拜疆本土被亚美尼亚南部隔开)是两个争议焦点,在1921年7月4日俄共高加索局全会,斯大林作为莫斯科代表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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