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他这是走不出计划经济那条老路啊。”
邓希贤把那份材料搁下,对坐在对面的赵资羊说。在他看来,伊万诺夫拿一台计算机拿一套OGAS去修补计划经济,到头来还是在旧框框里头打转,没能跳出来。
市场这只手的力量,伊万诺夫是不肯用的,或者说他是不敢用的。
但邓希贤也没把话讲死。实事求是地讲,伊万诺夫这套东西确实是搞出了实实在在的成果——产品丰富了,生产率上去了,老百姓脸上有了笑模样。
成果摆在那里就不能一笔抹杀。
“不过,”邓希贤话锋一转,“苏联那套企业管理的技术倒是可以学一学。
他那个OGAS,搞国家管理、管那些重要的部门,我看还是有用处的,信息化办公提高效率这条路子没有错。”
他想了想:“十三大的报告里头,是不是可以加上‘提高管理水平’这样的话?管理也是生产力嘛!
技术是技术,路线是路线,这两样要分开来看——伊万诺夫的路线我们不学,可他那套提高管理水平的法子,我们拿过来用,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至于赵资羊念念不忘的那个路线问题,邓希贤的态度一向是清楚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套他反复讲过的东西又讲了一遍。
“我们的根本政治路线,是把努力发展社会生产力,作为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他伸出一根指头,跟着又竖起第二根。
“要搞现代化建设使中国兴旺发达起来,第一,必须实行改革开放政策,第二,必须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这两条少了哪一条都不行。”
这就是邓希贤的“两手都要硬”。
在他这里,改革开放和四项基本原则从来都不是二选一的东西,而是冲着同一个目的去的两只手——
四项基本原则的核心是党的领导,是绝不能在他手里头把CPC的政权给葬送了,绝不能把主席的遗产砸在自己手里!
改革开放是他用来挽救党、挽救这个国家的那面旗。每当他觉着改革开放威胁到了党的领导,他就要站出来大讲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
每当他觉着改革遇上了障碍,他又要站出来大声疾呼不改革就是死路一条。
四项基本原则他自己也说过,那是毛主席的老东西,不是他的新东西——他重新把这面老旗举起来,是为了跟毛泽东那个时代接上榫头,给共产党的执政续上一个合法性的根。
而改革开放才是他自个儿的旗,是他的新东西。
赵资羊没有再争。他和邓希贤在经济上、尤其在要不要放开手脚往市场上走这件事上其实是揣着分歧的——
他比邓走得更远,也更系统。可这个时候,这点分歧还没到要摊开来的份上。他把材料收了收起身告辞。
赵资羊走后屋子里静了下来。
邓希贤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到了墙上那幅毛主席的画像上。
画像上的那个人注视着这间屋子,注视着远方,正如北方邻居墙上挂着的列宁的神像一样,凝视着那短暂到达过的未来。
他心里头其实对苏联这位新上台的老大哥是种说不太清的拧巴的滋味。
几十年前,是中国跟在苏联屁股后头学——学它的计划经济,学它的工业化,学它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后来两家闹翻了,吵了一架又一架,毛主席领着这个党把苏联批成了修正主义,说它变了质、背叛了列宁。再后来,中国甩开膀子搞起改革开放,往市场那条道上走,把苏联这个老大哥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可眼下这风水像是又转了回来。轮到苏联那边出了个伊万诺夫,反过来把列宁的旗举得高高的——搞工人苏维埃,反官僚主义,搞他那套信息化的计划经济,俨然以正统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自居。
而自己这头往市场上走得越远,党内那些老人比如陈云他们,心里的嘀咕就压得越重。
他们手里最有分量的一句话就是:你看,苏联老大哥都不搞市场,我们凭什么要走资本主义的路?伊万诺夫这条路要是真搞出了名堂,那就等于给这些人手里递了一把现成的刀子。
邓希贤望着墙上的主席,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路,还是得自己走。
苏联那一套,政治上守住党的领导他赞成,可经济上要是跟着伊万诺夫退回计划经济的老框框里去,他觉得那是死路一条,这一点他看得比伊万诺夫还要透。
他要的是把生产力实实在在地搞上去,让老百姓的锅里有肉、手里有钱,至于这叫社会主义还是叫共产主义什么名字他不太在乎,不管黑猫白猫,逮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只是望着画像上那位当年亲手把苏联骂作修正主义的老师,他心里到底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当年被斥为修正的那一方,今天竟摇身成了高擎列宁旗帜的正统,而高举着老师留下的四项基本原则的自己,却正领着这个国家一步一步地走向老师生前最为警惕的方向。
无论是他还是伊万诺夫,都在走钢丝。
历史这只手,有时候比谁的算盘打得都精。
第74章 工人只需要打螺丝就好了,知识分
轰轰烈烈的信息化大建设开始了。
信息中心和计算中心从莫斯科、列宁格勒这样的大城市起步,沿着铁路线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往加盟共和国往州一级铺下去,计算机和电子工业的制造预算被不断往上追加,泽列诺格勒那片苏联自己的半导体基地厂房还在往外扩。
为了能更快生产出足够的终端,苏联和中国合作授予了部分计算机型号的生产许可,双方共享技术,由中方代工向苏联交付电路板。
至于钱?卢布没有,反正政治局大家都知道10月苏联要干一票大的,就等着吃美国百亿刀乐的补贴,所以直接给老钟打欠条,一年后还,用美元结算。
6月25日,苏联国家银行针对中国发了一批远期信用证,期限一年,价值10亿美元,到期用美元支付。
但中国非常谨慎,要求黄金和美元都可以结算,斯拉瓦痛快地答应了。
当时老钟的外汇体系储备才150亿美元,规模很小,而且所有外汇收入要结汇给国家央行集中管理。
至于持有美债?老钟大规模买美债是2001年加入WTO之后的事,在80年代末的主流结算手段还是以信用证、托收、易货为主。
斯拉瓦看了看看国家储备——苏联是世界第二大产金国,1987年的国库黄金储备为2800吨。那还说啥了,反正才10个亿,抵了!
这波突然的动作立刻惊动了西方,先前石油危机被苏联坑了一大波的北约集团还以为苏联要故技重施,结果仔细一看——才10个亿?一年还?
那没事了,让毛熊和兔子玩去吧,估计是两国搞友好的象征性商业条约。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机器是运下去了,崭新的终端、崭新的计算机一箱一箱地运到各地的信息中心,可运到了干部们傻眼了——
没人会用!
一个偌大的国家,真正懂计算机懂信息工程懂运筹学懂控制论的人才,少得可怜。
莫斯科大学、新西伯利亚那几所顶尖院校一年培养出来的那点对口毕业生,撒到全联盟这张正在铺开的大网上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各地的信息中心里,崭新的机器蒙着防尘布杵在那儿,旁边站着的是一群连开关在哪儿都得现学的干部。
更要命的是,这台国家机器劳动力短缺的老毛病已经拖了几十年。苏联的生育率一年比一年低,劳动年龄的人口增长早就慢了下来,国营企业里养着百分之十几二十的冗员,人是在岗的,活儿是没在干的。
而且,苏联的大部分劳动力都堆在欧洲那边,资源和工地却在西伯利亚在远东。斯拉瓦搞的信息化、自动化,一下子把对技术工人和工程师的需求顶到了天上,可底下能填这个缺口的人,根本不够!
技术是改进了,机器是先进了,可没人操作再先进的机器也只是一堆蒙着布的废铁。
短期里斯拉瓦许诺的那种立竿见影的奇效迟迟没有露面。高技能的人才奇缺,低技能的体力工却在自动化面前显得多余,这一缺一余卡在一起把他的改革拖在了泥里。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干了另一件在某些知识分子眼里火上浇油的事——收紧了工人苏维埃的权力。
这一下国内那一大批被戈尔巴乔夫的公开性喂养了一年多的知识分子立刻爆了,他们对斯拉瓦的不满开始升腾。
在他们看来,这位新总书记一手把改革的车踩了刹车,一手又削了工人苏维埃这个“民主”的权,这两样捏在一块指向的味道太不对了。
这是重走斯大林老路!
这句话开始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那些知识分子的小圈子里半公开地流传开来。而此时此刻,斯大林这个名字还压在赫鲁晓夫当年那份秘密报告的阴影底下没有被平反,在当时的自由派知识分子群体中,把一个人和斯大林划上等号是一句分量极重的指控。
PS:依旧秘密报告,依旧风评被害,之后主角再议斯大林形象得等到把目田碾一遍后再开始。
————
7月9号,这股一直在水面底下涌动的不满第一次浮出了水面。
当年戈尔巴乔夫搞公开性放出了一大批政治犯,给一大批被打入冷宫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平了反,还把他们一个一个地请回了报刊、杂志、电台这些宣传媒体的位子上。
这些人重新握住了笔杆子和话筒,公开性这几年最活跃嗓门最大的就是他们。
这一天,一份在知识界很有分量的杂志登出了一篇文章。文章没有点斯拉瓦的名,通篇谈的是“历史教训”,谈三十年代工人民主是怎么一步一步被“集中”的名义吞掉的,谈一个国家一旦把群众的嘴堵上、把群众的眼蒙上会滑向什么样的深渊。
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冲着斯拉瓦收紧工人苏维埃来的!
几乎同一时间,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在一场公开的文艺界聚会上当着众人的面把话挑明了问:
“我们这些年好不容易争来的公开民主,是不是又要被人以科学、以稳定的名义收回去了?”
这话很快就传遍了知识界。
而最让斯拉瓦在意的是才被戈尔巴乔夫平反不久、在国际上影响力巨大的萨哈罗夫院士,萨哈罗夫给他写了一封长信说他理解总书记要稳定、要发展的苦心,可他恳请总书记想一想,一个国家的知识分子如果开始噤若寒蝉,那这个国家的脑子,也就跟着锈住了。
斯拉瓦太清楚知识分子这股力量的能量了。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正是这群握着笔杆子和话筒的人一点点把这个帝国的意识形态合法性掏空。如果这群人现在开始撺掇人民上街闹事,那会是个什么局面?
他不想流血。
流血是捍卫政权的最后一道手段,也是最坏的一道。他在阿拉木图的寒夜里亲眼见过镇压是个什么模样,枪一旦响了血一旦流了,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能不动这把刀他就一天都不想动。
可不流血又该怎么把这股正在聚集的力量化解掉?
————
年导很快给了他方案。
她听斯拉瓦把这事一说,眯起眼睛想了没多大一会儿就给出了主意。
“你这是把劲儿使错地方了。”她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身子往前一探,“知识分子这东西,你越是去压他越是来劲——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一身‘我为真理受迫害’的傲骨。
你要是真派兵去抓人、去封刊物,那正中他们下怀,明天整个西方的报纸都得给他们树碑立传,人家真成殉道者了。”
“那你说怎么办?”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嘛!知识分子绝非铁板一块。”
她顿了顿:“再说了老弟,你想想你自己要搞的这个OGAS。这张大网一旦铺开,要让它转起来得靠谁?
靠的就是一大帮懂算法、懂数据、懂机器的人。这帮人是从哪儿来的?是从知识分子里头脱胎出来的。”
她盯着斯拉瓦。
“所以,你要做把他们的利益跟你的改革给绑死。让他们觉得跟着你这条信息化的路走有前途、有地位、有奔头。
一个把宝押在你身上的知识分子,比一百个被你抓进去的顶用得多。”
“说的也是,我们联盟最缺的就是非官方的‘肉喇叭’,缺的就是五毛党,就这么办。”
7月12号,克格勃的报告送到了斯拉瓦的桌上。
报告把苏联的知识分子分成了四块.
头一块是技术知识分子——工程师、科研人员、计算机专家、经济学家、搞自然科学的。
这一块人本该是总书记天然的盟友。OGAS要靠他们,信息化建设要靠他们,而斯拉瓦这一阵子高调地抬坎托罗维奇、抬格鲁什科夫,把搞数理经济和控制论的这帮人的地位往上提,更是挠到了他们的痒处。
可报告也点出了麻烦——这帮人对他收紧工人苏维埃这件事非常矛盾。一部分人,尤其是搞计划数学、搞控制论的暗暗叫好,他们觉得工人那套民主和科学决策之间是矛盾的,工人投票哪有算法靠谱!
工人只需要操作机器上流水线就好了,他们这些专家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可另一部分人,尤其是经济学家里头那些市场派对此十分警惕,因为斯拉瓦往计划经济上收紧就等于把他们那套市场化的方案一脚踹到了边上。
第二块,是自由派的人文知识分子——作家、记者、历史学家、哲学家。
这一批人对总书记的不满最尖锐。
戈地图搞公开性这几年最活跃的就是这群人,比如《新世界》《星火》那些杂志的编辑们,还有柯罗季奇那一批人。
他们真正在意的压根不是工人苏维埃的权力大小——工厂里工人民主这群人根本不关心,反正又不是他们去上流水线劳动!
他们在意的是言论自由,是出版自由,是历史的真相能不能继续挖下去。
这群混蛋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反对斯拉瓦!
斯拉瓦收紧工人苏维埃在他们眼里是一个信号——他们怕的是这个“收紧”会蔓延到他们的地盘上来,怕的是好不容易撬开的那道公开性的门缝又要被人关上。
在这群人那套思维定式里,任何一点“收紧”都会被自动地翻译成“新斯大林主义”,这是公开性时代知识分子的标准反应!
第三块是各个加盟共和国的本地知识分子——波罗的海三国、乌克兰、格鲁吉亚、亚美尼亚、中亚各国...
这几年正赶上民族意识觉醒的潮流,多亏了戈尔巴乔夫,现在这些加盟共和国都有人在搞各种“人民阵线”了。
这群人对总书记是什么态度全看一件事——他这套信息化的中央集权对他们到底是好是坏。
可OGAS偏偏是把数据全都往全联盟的中央系统上传、由中央的算法来拍板,这在这些本地知识分子眼里,活脱脱就是大俄罗斯沙文主义的技术升级版。
不管斯拉瓦的初衷多干净,这套东西落到他们眼里就是冲着剥夺民族自治来的!
第四块则是青年知识分子和大学生。报告说这群人这几年已经开始政治活跃了,他们对体制的耐心最少,对西方传过来的信息最敏感,对那一套意识形态的官话最不耐烦。
他们要的东西很实在——日子要看得见地变好,别老拿大道理来训他们,还要让他们看得见一个有奔头的未来。
年导是对的。这哪是知识分子一个对手,这是四个心思各异、诉求不同、软肋也不同的群体。
技术派是能拉过来的,自由派最难缠却最在乎那点自由,民族派是另一个层面的火药桶,青年人要的是实惠和未来。
这一分群体就方便坦克碾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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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号,由斯拉瓦亲自起草、政治局开会通过的一份方案定了下来。
从今年开始,苏联高等教育将进行扩招。理工科尤其是计算机、信息工程、运筹学、自动化、电子工程这几个OGAS的刚需专业大幅地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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