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儿小小
刺剑无声无息地刺出,剑尖对准的是那个弟子的后颈脊椎。
白鬼出剑从不示警,没有风声,没有剑光,只有一道极细的碧绿色痕迹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这一剑刺下去,那个弟子不会立刻死,但会全身瘫痪,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腐烂,苦不堪言。
那个弟子浑然不觉,正单手举刀盯着正面冲来的清兵矛阵,后颈的汗毛被白鬼的剑气激得微微竖起,还以为是夜风。
陆长明看见了。
但他被常玉山震退三步,后背刚撞上土墙,右臂还在发麻,根本来不及救援。
只是厉声喝道:“身后,小心追魂刺。”
孙连城也看见了,枪口转向白鬼,但白鬼的身法太快,枪口追不上那道贴着地面漂移的灰影。
白鬼的刺剑离那个弟子的后颈还有不到三寸。
陆长明嘶吼了一声,拼命往前冲了一步,但常玉山的斧头已经抢先一步劈了下来,封死了他所有救援的路线。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碧绿色的剑光刺向弟子的后颈,瞳孔猛缩。
剑光停住了。
一只手从白鬼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白鬼瞳孔猛缩……
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厮杀,能在他出剑之后悄无声息绕到他身后的人,从来没有过。
他甚至没感觉到身后有人呼吸,没听到脚步声,连衣角带起的风声都没有。
那只手就像是凭空从黑暗中伸出来的,五指扣在他腕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刚好卡在他腕关节最脆弱的那一点上,让他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
白鬼在那一瞬间听见了一个声音,心跳声,他自己的。
这是他出道以来第一次在战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
白鬼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一个青衫少年,月光从少年背后照过来,把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已经判完了刑的平静。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常玉山倒下了。
他仰面朝天倒在巷口的石板上,眉心多了个指头粗的血孔,从眉心贯穿后脑。
斧头掉在手边,斧刃上的血雾还在飘散,但人已经不动。
他瞪着眼睛,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想说什么。嗬嗬声很快就停了。
从李信落下到常玉山倒地,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陆长明只看见一道模糊的青影从常玉山身边掠过,然后这个黑胖大汉就倒了。
他手里那把沾满了碎肉的斧头,只砍中一道淡淡虚影。
白鬼看着常玉山的尸体,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
恐惧从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
他在刑部当了三年供奉,见过无数高手,但从没有一个人能在一招之内杀掉常玉山。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他猛地甩动手腕,整条右臂的骨骼发出一连串脆响,手指像蛇一样从李信的五指间滑脱。
这是他压箱底的脱骨术,可以从任何擒拿手法中挣脱。
手指刚刚滑出桎梏。
白鬼后颈忽然一凉。
那只手又扣上来了,这次扣的是脖子。
白鬼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的皮肤被一股无形的杀意激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追魂刺?名字起得倒是威风。”
脖颈剧痛,发出喀喀脆响……
他的头颅被一只手扣着,转了半圈,脸从朝前变成了朝后。
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看见了巷口的火把,看见了常玉山倒在血泊里的尸体,看见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绳枪。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慢慢涣散。
最后一刻映在里面的是一轮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
李信松开手……
白鬼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整个人软塌塌瘫倒在地。
追魂刺的刺剑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落,剑尖上的尸毒还在冒着碧绿色的烟,渗进石板缝里。
二十余个枪手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有人扔掉火绳枪拔出腰刀,有人转身就跑……
李信没有再给他们开枪的机会。
左手在腰间轻轻一抹,十余根指长的钢针无声无息地滑入指缝,在月光下泛着幽寒的光,像是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的。
随着手腕轻扬,钢针在火把的光芒下拉出十余道极细的银线……
像是月光忽然碎了十几片。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清兵忽然齐齐顿住,眉心各多了一个针尖大的红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倒在地。
刀枪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石板上弹了几下。
后面的枪手刚装填完弹药抬起头来,枪口还没端稳,又是十余根钢针迎面飞来。
钢针穿透了他们的喉咙,针尖上附着的真气将喉管连同声带一起震碎。
枪手倒下之后,巷口的清兵开始前冲和包抄。
突然,刀光如水漫卷……
嗡鸣声不绝于耳。
刀盾兵和枪兵,如同被镰刀割下的禾苗,连片倒下。
不到十息,巷口的火把还在燃烧,但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清兵。
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血顺着石板的缝隙往排水沟里淌,把沟里积的雨水染成了一片暗红。
李信站在满地尸体中间,甩了甩刀上的血,收刀入鞘。
青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月光照在身上,把衣角被夜风吹起的弧度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阵风吹过,整个人无声无息地飘起,轻盈如羽般落在对面屋顶上。
檐角有一片碎瓦被刀风震松了,斜斜滑落。
在月光里翻了个身,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陆长明仰着头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心中全是震撼。
他在源顺镖局当了二十年镖师,走南闯北见过无数高手,从没见过有人长刀破甲,如此轻松写意。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火把还在燃烧,松油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窄巷里。
陆长明握着刀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身后的四个弟子全愣在原地,受伤的那个都忘了肩膀还在流血。
孙连城倒持长刀拄在地上,手还在抖,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知道来的是谁。
如此威风,如此煞气。
这天下还有谁人?
“那是李爷!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我们。”
陆长明没有说话。
他没看清人脸,对方来去如同幻影,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把人杀得差不多了。
如此身手,他其实也是见过的。
当初并肩作战就如昨日,再次见到时,李信已经强得不像个人类了。
“如此神人,有此人坐镇京师,又何愁天下不靖?”
……
王五从通风口钻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满地的尸体,断成两截的火绳枪,还插在清兵喉咙上的钢针。
陆长明和四个弟子站在巷口全都在发呆,身上的伤还没包扎,但好像忘了疼。
王五第一眼看到的是血。巷口那片石板上全是血,血顺着石缝往排水沟里淌,已经积了浅浅一洼。
然后他看见了常玉山的尸体,看见了白鬼的尸体,看见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清兵。
他的刀还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刀柄。
这把刀跟了他几十年,握了不知多少回,从没有一次握得这么用力,指节咔嚓响了一声,他自己都没察觉。
常玉山的噬心黑煞功他交过手。
三年前在刑部大狱外对过一掌,当时对方远遁,他退了三步,虎口被血毒灼伤养了半个月。
白鬼的追魂刺他也领教过。
那一剑从背后刺来时他用缩骨功躲了,剑尖擦过后颈的皮肤,留了一道疤,到现在阴天还发痒。
这两人联手,他自问能撑五十招不败,但很难赢得下来。
眼下这两人的尸体就这么躺在巷口,一个眉心多了个血孔,一个脖子被人拧了半圈。
好像是死得极为草率。
尤其是,白鬼的眼神就像是见鬼一样。
显然,他完全想像不到,世上还有他根本无法反抗的高手。
王五倒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墙砖的凉意透过布衫渗进皮肤,他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身冷汗。
他的目光从常玉山的尸体移到白鬼的尸体,又从白鬼的尸体移到陆长明脸上。
师弟的右臂还在发抖,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点还没消退
那个肩头中弹的弟子靠在墙根下,脸色煞白,半边身体都被血染红了。
刚才只差三尺,白鬼的剑就刺进他的后颈了。
今天夜里只要李信晚来一步,现在巷口躺着的就不是常玉山和白鬼,而是陆长明和这四个弟子。
王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信哥儿来过?”
“是,总镖头。”孙连城的声音还带着颤,“要不是他,咱们就危险了。”
王五低头看了看常玉山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空荡荡的屋顶。
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碎瓦斜斜地搁在檐角,被月光照得发白。
王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陆长明的肩膀。
“走吧,回镖局。”
陆长明点了点头。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巷口。
身后火把还在燃烧,松油味混着血腥气被夜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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