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儿小小
“谭叔叔怎么了?”
程飞燕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庄红袖替她答了,轻声说:“谭叔叔做了好事,被坏人抓了。”
小月想了想,问:“那二哥会去救他吗。”
满桌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程飞燕低下眼睛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动。
程元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你二哥心里有数。”
小月没太听懂。
却也不问了,
二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把桂花糕往李信面前推了推,挤着眼睛笑,倒是安静了下来。
程飞燕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去。
“皇帝被太后囚禁起来了,谁也不让见。
康先生跑了,梁先生也跑了……谭先生他们六个关在刑部大牢。菜市口贴了告示,说三日后问斩。”
她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刀柄上缠的防滑麻绳,那是她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京城现在乱得很,到处都是官兵,说是缉拿乱党。
现在街上,有人趁火打劫,有人趁乱报仇。
洋人的使馆区倒是安静得很,使馆门口加了双岗,大概是知道要出事。”
“大雪山那边呢。”李信问。
“无常院的门又关上了。上次那个叫明心的和尚来了一趟,说要请你去宫中赴宴。你不在,他就走了。
走之前留了句话,说是无常师叔说了,李施主若是想要分一杯羹,随时可去无常院。”
李信把筷子搁在碗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微冷。
“那老和尚倒是精明,猜到了我要做什么。”
“不过,我有这么傻吗?”
去宫中见老和尚,一步踏进对方的大本营,主动走进阵法之中,对方是把自己当傻子哄呢。
程元华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人,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竹影。
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把茶杯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变法的事,我之前就劝过王五。
那些书生太天真了,以为靠小皇帝一纸诏书就能让这个朝廷脱胎换骨。
他们忘了,这个朝廷之所以烂,不是因为缺少好皇帝,是因为好人在这里面活不下去。”
他没有问“你救还是不救”。只是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在给这段话画一个句号。
话音刚落,门外护院就进来禀报:“李爷,王总镖头来了。”
“请他进来,等下,我去迎一迎。”
李信和师父程元华迎了出去。
王五穿着一身素净的灰布长衫,没带他那把标志性的九环大刀。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但精神还好。
见面就哈哈笑,声若洪钟。
“信哥儿回来了就好。广平的事老夫听说了,打得好。”
李信请他坐下,庄红袖端了杯茶过来。
王五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搁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
“信哥儿,老夫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就直说了。
谭兄弟他们六个三日后在菜市口问斩,老夫已经联络了塞外和直隶一带的兄弟,准备劫狱。”
“劫狱之后呢。”李信的语气很平静。
“护送出京,走山西,入潼关,静待时机……只要皇上还在,大清就还有救。”
他看着李信,“谭兄弟与老夫意气相投,交情深厚。维新变法,是老夫这辈子看到最有远见的谋划。
他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强大,想要清国不再受洋人欺辱,赤心报国,没有一点私心,这样的人,不该死。”
李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庄红袖泡的是碧螺春,茶汤清亮,回甘悠长。
喝完之后,嘴里却有一点淡淡的苦涩。
“王师傅,谭先生会不会死,不在于你救不救他,在于他自己想不想活。
他如果想活,当初太后发难的时候就跟着康先生一起跑了。
他没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人头落地,这血才能渗进土里。渗进土里的血,以后会开出什么东西来,谁也说不准。”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变法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太后一个人对他不满,因为利益分配问题,有很多人对他不满。
变法若是成功,除了洋人,没人会满意。
因此,不把洋人的爪子剁干净,再变十次法,结果也是一样。”
王五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
那是握刀握了一辈子的手,这双手砍过贪官,砍过土匪,杀过洋人,砍过所有欺负老百姓的畜生。
但这双手也不是什么都能砍得了的。
他甚至连敌人在哪都看不清。
他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来看着李信,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认了命的平静。
“信哥儿,二丫那里,以后多让着点。”
李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那可是你女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王五差点没听清。
“王师傅,你这把刀,应该做一些更有用的事情。”
王五怔住了。
他看着李信,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被风霜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起来。
“我这刀不会折的,要折也折在战场上。”
他站起来,大步跨出门槛。
出门的时候,脚步停了停,看了一眼影壁方向,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
这次是真的走了,背影比来时更直。
不是因为视死如归,是因为知道有人不希望他死。
王静雅从影壁后面转出来。
她手里提着她那把崩了口的雁翎刀,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知道,父亲决定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越是有人劝他,就越是起劲。
所以她不劝,甚至,她连话都不想说。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有想过家里人吗?这老头……
王静雅重重的挥了挥刀,嘴巴紧紧抿着,眼中出现雾气。
她抬起胳膊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长长吐了一口气。
转过身,把手里的雁翎刀往肩上一搁,朝李信走去。
“信哥儿,拜托你了,我不想爹爹死。”
李信呵呵笑道:“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那你要我做什么?”
王静雅的眼神有点危险。
“来,帮我捶捶背……”
李信是这样说的。
下一刻,他就跳了起来,“你是在打鼓吗?这叫捶背?”
王静雅哈哈大笑,“就这水平,爱捶不捶,要不,我先找红袖学一学?”
说完一溜烟跑了。
“这大妞。”
李信摇头失笑。
王五走了之后,程元华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王五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李信说:“王五这趟,凶多吉少。”
李信说是。
性格决定命运。
有些人就没想过回头。
明知前面是死路,但就是不想改变方向。
他们觉得,人生在世,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
程元华停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事。“为师在八卦武馆还有些弟子,身手不算顶尖,但守个宅子绰绰有余。
你若要出门,李园交给为师。”
他没有问李信会不会插手,只是告诉李信,不要担心家人。
“多谢师父。”
程元华点了点头,背着手回了东院客房。
他这些日子,就没有回去八卦拳馆。
一直在李园。
程飞燕站在门框旁边,手指拨弄着刀柄上的麻绳,拨了很久。
王五的背影早就消失了,她还盯着那个方向出神。
忽然她开口,声音有点轻:
“师弟,谭先生知识很广博,人也不错,给我们上过几堂课的。”
“你是想送他一程吗?”
“不,他有自己的选择。应该也不希望学生们见到他走向末路的凄凉。
再说,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明天,就出门给李园招一批小弟子。
教他们练刀,教他们识字……”
“师姐,放手去做吧。”
李信知道飞燕师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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